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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山 “他朝若是 ...

  •   “他朝若是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头”

      关于第四个地点的选择,卞清秋斟酌了很久很久,最终落笔写下“云栖雪山”四个字。

      云栖雪山坐落在榆城的最南端,是这座终年被风裹挟的城市里,最沉默也最盛大的存在。

      它的峰顶常年被冰雪覆盖,像被上帝随手泼了一把碎银,从山脚往上望,天地间只剩茫茫的白,连云朵都像是被冻在了半空中,成了镶在蓝天上的棉絮。银辉似月,落在雪面上,又像撒了满地碎钻,晃得人眼睛发疼。

      人裹着最厚的羽绒服,套着加绒的雪地靴,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空中,就被寒风揉碎,可还是挡不住刺骨的冷意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

      也只有在这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的温度里,那些滚烫又易碎的爱意,才有可能被封存在冰层之下,像琥珀里的蝶翼,在时光里凝固成亘古不变的模样。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窗外的风景渐渐被雪色吞没。风裹着雪粒砸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敲打着玻璃。

      “走上去,还是坐缆车?”卞清秋手执登山杖,问。

      商西楼望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喉结动了动。

      他原本是想陪她走上去的,就像十九岁那年一样,踩着没过脚踝的雪,一步一步往山顶走,可目光落在她不自觉按着小腹的手上,到了嘴边的话便改了口:“缆车吧,省点力气。”

      “坐缆车一点诚意也没有,老天怎么能保佑我们呢?”十九岁的人儿心比天高,握住少女的手,在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中,摸索着,前行着,“如果快一点,还能看日落。”

      少女笑而不语,二人眼中倒映着彼此的影子。

      他在前,她在后。

      卞清秋喜欢踩在他走过的脚印上,看见雪地里出现重合的脚印,开心得合不拢嘴。

      “笑什么?”

      “我没有笑。”

      她那一本正经却胡说八道的样子,把商西楼逗笑了。

      走着走着,少女的眼前模糊成朦胧的一片,再往前,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商、商西楼,我看不见了……”

      “是雪盲症,不怕,我在你身边。”他搀扶她一点点往前。商西楼像是卞清秋的眼,纵然她看不见,依旧稳稳前行着,心底的恐惧不似最初那么浓烈。

      她打趣道:“商西楼,我把命都托付给你了。”

      就像战士把后背毫无保留交给战友,像女儿把母亲当作后盾,卞清秋信任商西楼的全部。

      商西楼凑近她的耳朵,卞清秋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喷洒的灼热的呼吸,心里如小鹿乱撞。
      此刻,她才是真正正地迷失方向了。

      “秋秋,把你全部交给我吧。”这无异于情话。

      卞清秋无措地点头,又摇头,再点头,一头雾水,倒是把看得一清二楚的商西楼逗笑了。

      他就这么牵着她,慢慢地走。

      雪落了满头,方才还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变成了两鬓苍苍的老人,真的如同携手走过几十载漫长岁月。此情此景,恰是应了那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同淋雪,共白头。

      共,白头……

      登上山顶,商西楼与她并肩坐着。

      卞清秋靠在他的肩头,尽管因看不见日落而惋惜,却又因身边人而庆幸。

      庆幸他们,遇见彼此,拥有彼此。

      她微微偏头,殷红的唇触碰到他的脖颈,就像干柴遇见了烈火。

      商西楼双手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落下温柔的一个吻。

      落日,晚风,冰雪,还有……他与她,再也没有比此时更值得纪念的时刻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永久定格。

      卞清秋望向空中的缆车,歇了重走一遍雪山之路的心思。

      他怕是不会想和她有更多的牵扯了吧,那么这一次,顺着他,又有何妨呢?

      明知道是徒劳,你为什么还这样执着呢?

      卞清秋,放下吧……我放不下。她的内心如刀割般煎熬。

      坐上缆车,卞清秋尚觉有些不真实。

      他们相对而坐,怪异的氛围将二人包裹。商西楼率先移开视线,投向窗外,褪色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进脑海。

      那是在二十二岁的秋天,事业有了起色的商西楼策划了一场盛大的求婚,就在十九岁走过的那座雪山上。

      他套路卞清秋:“想不想留个纪念?”他指向一旁的拍照地点,卞清秋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水蓝色的礼裙裹着她的腰肢,裙摆垂落时被里头的白棉袄撑出一点软乎乎的弧度,倒不像刻意的隆重,更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软花。

      外头的白绒披风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风一吹,披风的毛边蹭过她的脸颊,她抬手拢了拢,指尖还带着凉意。发间别着的小钻在雪光里闪着碎亮,睫毛颤了颤,连带着眼底的光都亮起来,像把雪山的日光都揉进了眼里,又艳又软。

      她真的如同动画中走出来的公主,骄纵、明媚。

      有她在,天地黯然失色。

      工作人员牵动起一匝风凉的白纱,卞清秋跃马蹬上马,披风在风雪中卷起一空的弧度。马儿悠悠地走,踏过一座冰雪搭建的宫殿,梦幻至极。

      商西楼跨上了西装,手中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背对着她。

      他反反复复深呼吸,才勉强压下心底的紧张——她马上就能迎娶到心爱的姑娘,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商西楼?”卞清秋似乎意识到什么,轻轻唤了他一声。

      他转过身,与马背上的她相望,准备许久的话却都哽咽在喉。

      商西楼单膝跪地,玫瑰上的钻石在冰晶下熠熠生辉,他的眼睛也如钻石一般闪闪发光。

      “秋秋,你愿意嫁给我吗?”

      万千话语,终化作一句,你愿意吗?

      卞清秋耳畔嗡鸣,在辨别此情此景是真是假。

      她悄悄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很疼,不是梦。

      她的男孩,终于和她求婚了。

      “我愿意。”她一跃,落入商西楼的怀中。

      他扶稳她,将钻戒戴在卞清秋的无名指上,唇齿相拥,久久难分。

      “咔嚓”一声,相机记录下这一唯美的画面。

      冲洗出来的照片被卞清秋装裱起来,立在床头的柜子上。

      但商西楼早已记不清是哪一次争吵打碎了相框,玻璃渣子满地,那张照片再也没出现过。

      她也不知道,那座独一无二、为她所铸的冰晶宫殿还在不在,卞清秋沉思着。

      缆车行至山顶,他们踩在柔软的雪上。

      四周的人不少,三五个孩子你追我赶打雪仗、堆雪人、乘雪车,笑声不止,热闹得很。老阿姨们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摇头,手举丝巾,丝巾飘扬在风中。还有吵嘴的小情侣,女生抓一把雪,揉成团,赌气似的扔在男生身上。男生佯装气恼,抓住女生的手,也只撒下一两粒雪星子,吵嘴的事便抛到九霄云外了……

      冰晶宫殿——他们相爱的见证——还屹立在那里。它成了著名的打卡地,被栅栏围了起来,不乏女生们想进去一探究竟,但都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想进去吗?”商西楼问,“我让人来。”他与老板有小部分合作,其中一项,就是关于这座宫殿,他定下了不许游客进入参观的规则。
      莫名的,他有些期待,期待她愿意再次进去看看。

      卞清秋流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却摇摇头:“不必麻烦。”

      人总该向前看。

      也许,她想,也许,她该学会放下,像他一样无情,像他一样潇洒抽身。

      人一旦萌发什么念头,便如种子破土而出,迟早会长成参天大树的。

      麻烦……对她而言,居然是麻烦吗?商西楼落寞了。

      车子驶离云栖雪山的盘山公路,沿途连绵的雪色渐渐向后退去,最后缩成天边一抹淡白。

      商西,楼握着方向盘,视线紧盯前方路况,余光却总会不自觉地扫向身旁的人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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