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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一棒 ...

  •   第三个比赛日,赛馆外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天刚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大理石台阶还湿着,三面国旗在风里缓缓展开,颜色被洗得格外清亮。国家队的大巴停在门前,沈一朗先下了车,肩上背着棋包,走得不快。

      昨天那盘棋结束得很晚。他回到酒店以后,没有再复盘多久。方绪只让他把关键处看了一遍,便合上棋谱,叫他回房休息。

      “明天的对手不一样。”

      沈一朗点头。

      他知道。

      韩国队的棋,是把人往深处拖;日本队的棋,却更像一把极薄的尺子。每一处都量得准,分得清,边界清楚,形状漂亮,不轻易留下可以被人抓住的地方。要和这样的棋下,不能只靠稳。还要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让它太早稳下来。

      赛馆后台,日本队的第二位棋手已经坐在休息区。

      他比昨日那位年轻一些,穿着深色队服,安静地翻着棋谱。听见工作人员叫名字时,他才合上本子,起身,朝队友微微欠身。

      沈一朗从另一边走出来。

      两个人在通道尽头相遇。

      没有握手,只是各自停了一下,点头致意。

      随后,一前一后,走向赛场。

      褚嬴站在不远处,看着沈一朗的背影。

      昨天,他看见这个年轻人在韩国队的缠磨里守住了自己的路。今天,棋盘上的对手换了一个,路自然也不会还是昨天那条路。

      可褚嬴并不担心。

      有些人真正稳下来以后,并不是只会下一种棋。

      而是无论棋盘变成什么样,他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猜先之后,白棋归沈一朗。日本队执黑先行。

      第一枚白子落下时,日本二将的黑棋很快跟上。

      开局果然很整齐。

      黑棋没有急着占大的地方,也没有像韩国队那样一点点靠近。他只是将边角稳稳落住,每一枚棋子都像早已算过位置,彼此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给人可乘之机。

      前二十手,下得几乎无可挑剔。

      中国队休息室里,方绪站在大屏幕前,没有说话。俞亮和时光分别坐在分析棋盘两侧,穆青春将棋子一枚一枚摆开,洪河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这日本棋,”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看着比昨天舒服多了。”

      穆青春抬眼。

      “舒服,不代表好下。”

      洪河点头。

      他当然知道。

      这种棋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就在于它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做错。每一块棋都站得端正,每一处都收得齐整,仿佛只要照着它的节奏往下走,整盘棋就会慢慢变成一幅已经画好的图。

      而那幅图里,往往没有留给对手的位置。

      沈一朗没有急着破坏黑棋的形。

      黑棋在左边先占了角,他没有立刻逼近;黑棋把边上几枚子连得很漂亮,他也没有去争那一口气。他只是隔着很远,在右边落下一枚白子。

      那一手看上去很平淡,甚至不像是在回应眼前的局势。

      可时光的手指却在棋盒边停了一下。

      “他没有让这盘棋定下来。”

      俞亮看着棋盘,轻轻点头。

      黑棋想要的是整齐,是每一处都早早有答案。可沈一朗落下那枚白子以后,右边原本可以顺势收束的地方,忽然多出了一点余味。

      不大。

      却不能不管。

      日本二将抬眼看了一会儿,仍旧按自己的节奏下棋。他没有立刻补,也没有被这一处变化牵住,只是在上边又稳稳落下一子,继续把黑棋的形状铺开。

      沈一朗便在另一处留下新的白棋。

      他没有去抢,也没有去缠。

      只是让棋盘上原本已经被黑棋划清的界限,始终留着一点没有完全合拢的缝。

      那一点缝,开始时谁也不会在意。

      可棋越往后走,越会发现,它总在那里。

      黑棋想封住左边,右边便有变化;黑棋想先把中腹定住,白棋又在边上轻轻一碰。日本二将的棋仍旧漂亮,仍旧稳,可那种从开局便占住全局的流畅感,已经被一点一点打散了。

      赛馆里很安静。

      只有棋钟轻轻走着。

      沈一朗坐在棋盘前,神情比昨天更平静。

      他并没有因为刚赢下一局,便觉得自己可以轻松一些。相反,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一局里每一步都不能沿用昨天的办法。昨天,他要做的是不被拖进深水;今天,他要做的,却是不让对方太早把水面封平。

      棋盘下到中腹,日本二将终于开始加快。

      黑棋在右上方落下一手,先把白棋先前留下的薄味压住,又顺势将附近几枚黑子连成一片。那一手走得很硬,也很漂亮。若白棋再慢一步,整个右边都会被黑棋收进自己的形里。

      洪河坐直了一些。

      穆青春也停下了手里的棋子。

      方绪望着屏幕,终于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一条变化。

      沈一朗低着头,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补那一处白棋。

      也没有去和黑棋硬碰。

      他将一枚白子,落在了中腹。

      那一手离右边很远。

      远得像是根本没有看见眼前的危机。

      可是白子落下以后,原本被黑棋压住的右边,忽然不再只是右边。白棋从中腹向外伸出去,将此前散在边角的几处余味,一点一点牵到了一起。

      俞亮盯着那枚棋子,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他把局面翻过来了。”

      时光没有说话。

      他已经在分析棋盘上摆出后面的几种变化。黑棋若继续压右边,白棋便顺势在中腹长出外势;黑棋若转过头补中腹,右边那点原本被压住的白棋又会重新活起来。

      日本二将也看见了。

      他第一次按下棋钟以后,没有立刻去拿下一枚棋子。

      他的目光停在棋盘中央。

      那一处白子并不锋利,甚至没有任何杀意。可它让整盘棋忽然有了游动的风。

      黑棋原先摆好的格局还在,边角也仍旧扎实,可那些原本彼此独立、各归其位的棋,已经无法再像开始那样安静地待在原地。

      它们必须彼此照应。

      而一旦照应,便总会有顾不上的地方。

      日本二将想了很久,终于落下一枚黑子。

      他选择先稳住中腹。

      沈一朗几乎没有迟疑,白棋便在右边轻轻一靠。

      “啪。”

      那一手并不重。

      却像一滴水落在平整的纸上,慢慢洇开。

      黑棋不得不应。

      一应,右边的白棋便多出一口气;再应一手,中腹那块黑棋便不得不退半步。日本二将的棋仍旧没有乱,算路也依旧精细,可他已经不再是在铺自己的棋。

      他开始跟着白棋补。

      而棋一旦开始补,先前的从容就会一点一点被拿走。

      中国队休息室里,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看明白了。

      沈一朗并没有靠一手惊人的棋把对方打乱。他只是从开局起,就一直不给对手把每一块棋摆好的机会。黑棋每一次想收束,白棋就留下一点没收完的地方;黑棋每一次想把局部定住,白棋便在更远处落下一子。

      直到此刻,那些看似微小的余味,终于一处一处连成了势。

      方绪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盘棋,他下得比昨天更难。”

      洪河看着屏幕,点了点头。

      “昨天是稳住自己。今天是让对面稳不住。”

      穆青春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说得不错。”

      洪河顿时皱起眉。

      “我本来就会说。”

      没有人理他。

      赛场上,棋局已经进入后半盘。

      日本二将没有放弃。他在官子之前做了一次很深的劫争,想借着最后的复杂,把白棋前面一点一点积下来的优势重新撕开。那一劫下得极险,稍有不慎,前面的局势便可能全部翻转。

      沈一朗看着棋盘,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退。

      他先弃掉了一枚劫材,转而在另一边走出一手极小的官子。那一手小得几乎不值得被镜头停留,却恰好把黑棋最想借劫争争回来的目数,先一步收住。

      日本二将抬起头。

      沈一朗仍旧低着头。

      他没有去赌那一劫。

      也没有因为局面领先,就想用最激烈的方式证明自己。

      他只是把棋下到了该下的地方。

      最终,黑棋劫争虽然赢了一半,却已经无法追回整盘棋的差距。

      终局时,裁判开始数子。

      赛馆里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日本二将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最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起身向沈一朗行礼。

      “恭喜。”

      沈一朗也站起身,认真还礼。

      裁判宣布:

      “中国队,胜。”

      这一次,掌声比昨天更响。

      镜头切到中国队休息室。洪河第一个站起来,却没有冲出去,只是用力拍了一下俞亮的肩。俞亮回头看了他一眼,洪河才想起自己拍错了人,咳了一声,转头去拿桌上的水。

      时光笑了。

      穆青春也低下头,像是在掩住一点笑意。

      方绪站在最后,看着屏幕里沈一朗收拾棋盒的动作,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两局棋。

      一局,他没有让自己被困住。

      一局,他没有让对手把棋盘困住。

      掌声落下的时候,沈一朗已经走出了对局室。

      国际赛事的通道很安静。工作人员依旧有条不紊地引导棋手离场,媒体则被拦在采访区外。

      沈一朗刚走出转角,洪河便第一个迎了上来。

      “漂亮!”

      他抬手就想重重拍一下沈一朗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想起这是国际比赛,只好硬生生收了力道,最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真稳。”

      沈一朗笑了笑。

      “运气。”

      “少来。”洪河咧嘴,“你那叫运气,我以后都信玄学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紧绷了两天的气氛,也终于松了一点。

      俞亮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人群,对沈一朗轻轻点了一下头,一句话都没有。沈一朗却笑着回应了一下。他们之间,不需要更多的话。

      时光站在人群最后,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望着沈一朗,望着这个一路从道场走到今天的朋友,忽然觉得,中国队的第一棒,已经稳稳交了出来。

      褚嬴站在他的身旁,目光也落在沈一朗身上,眼里有一种很浅很浅的欣慰。

      这一代孩子,真的长大了。

      沈一朗回到休息室时,白潇潇正站在门外。

      她没有举相机,也没有像其他记者那样围上来问这一局怎么看。她只是等他走近,才把手里那瓶还冰着的水递过去,眼睛里像有星星,

      “今天也辛苦了。”

      沈一朗接过来,停了一下,笑容逐渐展开,

      “谢谢。”

      白潇潇的眼睛弯成月牙,没有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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