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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稳(二) ...

  •   沈一朗坐到棋盘前的时候,赛馆里已经安静下来。

      韩国一将坐在对面,神情和昨天并没什么不同。韩国一将的棋,仍旧是昨日那种不动声色的缠法。白子落得很慢,看上去并不逼人,却一处一处贴着黑棋的气息走,仿佛不急着夺什么,只耐心等着对手在沉默里先乱了分寸。

      昨日的日本一将,便是在这样的棋里先沉不住气。想抢实地,白棋便顺势封住去路;想从中腹打开,原先看似松散的几处白子又忽然连成一片。整盘棋像水,开始时只没过脚背,等人察觉不对,已经很难再轻易抽身。

      沈一朗显然仔细分析过那一局。

      他的黑棋没有急着抢占任何一处要紧的地方。白棋在左边渐渐压过来,他便将原本略显分散的黑棋往下轻轻一引;白棋落子试探,他便安静补住该补的地方,不去追逐那些一时看起来更大的实地。

      每一手都不重。

      可每一手,都没有乱。

      中国队休息室里,几个人围着分析棋盘坐着。时光跟着直播摆棋,俞亮看着大屏幕,穆青春低头推演变化,洪河靠在后面的椅背上,神情也比平日安静许多。

      方绪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笔,却没有立刻往白板上写。

      白棋渐渐靠近中腹。韩国一将仍旧不急着发动攻势,他只是将几处原本彼此分散的白子一一照应起来,让黑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往更窄的地方退。

      洪河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他还是想把棋缠住。”

      穆青春点了点头。

      “但老沈没跟着他走。”

      时光没有抬头,只是将一枚黑子摆在棋盘下方。

      “他先把路留出来了。”

      俞亮看着那处变化,轻轻嗯了一声。

      韩国一将想要的,从来不是某一块黑棋。他想要的是整盘棋的节奏,是让对手在一处处被贴住、被围住、被拖慢以后,先一步觉得局面失去了出口。

      可沈一朗没有急着找出口。

      他只是让每一块棋,都还留着呼吸。

      赛场上的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黑白在棋盘上铺开,局势没有明显的起伏,甚至连解说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很多人看不出胜负将往哪里去,只觉得白棋似乎总比黑棋多占一点外势,多压住一点空间。

      沈一朗始终没有抬头。

      他看着棋盘,眼神很静。

      那几年里,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棋子,脑子里反复想的却不是棋局,而是自己会不会下错,会不会让身后的人失望,会不会成为那个拖住所有人的人。

      那时候,他总忍不住去看自己的手。

      看掌心有没有汗,感受指尖是不是发凉,思量那枚棋子会不会在落下之前,就已经替他宣告一场失败。

      可今天,他没有看。

      他的眼里,只有棋盘。

      白棋在右边落下一子。

      那一手很轻,却像终于把一张看不见的网收紧。右边几块黑棋都被罩在里面,若是立刻补住,黑棋会越走越重;若是向外冲,又难免撞进白棋早已准备好的厚势。

      赛馆里静得能听见棋钟走动的声音。

      韩国一将抬起头,看了沈一朗一眼。

      沈一朗没有动。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久到连场边的摄像机都缓缓推近。随后,他伸手捻起一枚黑子,没有去救右边那几块看上去更急的棋,也没有去争眼前那一点实地。

      他在棋盘下方,轻轻落下一手。

      “啪。”

      那一手向下伸出,既不强,也不险。

      却替整块黑棋留出了一条路。

      中国队休息室里,几个人几乎同时静了一下。

      方绪终于走到白板前,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变化。穆青春把分析棋盘上的黑子往下挪了一格,俞亮看着那条忽然连起来的黑线,目光微微一动。

      洪河没有出声。

      他看明白了。

      韩国一将要收的是一张网,可沈一朗没有去撞那张网,也没有急着把它撕开。他只是从网边上退了一步,让原本应该被困住的黑棋,忽然有了另一边的气。

      这不是让。

      是把对方最想要的东西,先放空。

      韩国一将第一次停得久了一些。

      白棋原本已经准备好的收束,在这一手之后忽然失去了着力处。若继续压下去,黑棋会顺势转身;若就此收手,前面铺开的几处白子又会显得有些散。

      他低头算了很久,才重新落下一枚白子。

      沈一朗几乎没有犹豫,黑子随之应上。

      从那一刻起,棋局开始慢慢变了。

      韩国一将仍旧很强。他没有因为一处变化不如预期便乱了阵脚,很快便放掉右边原本想要收住的一角,转而将上边的白棋做厚,试图把局面带进更长、更复杂的转换里。

      可沈一朗没有追。

      他弃掉一小块边角,转身去接中腹那条早已留出的黑线。那几枚黑子原先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像是被白棋逼得一路后退,可当它们终于连起来时,整张棋盘忽然开阔了。

      白棋依旧厚。

      白棋也依旧占着许多外势。

      可黑棋已经不再被它牵着走。

      俞晓暘家的茶室里,赵冰峰盯着屏幕,许久没有说话。林厉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最后轻轻放了下去。

      “稳得住,才敢这么下。”

      俞晓暘望着电视里的沈一朗,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是在躲白棋。”

      “他是在等白棋先露出边。”

      茶室里又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种棋最难的地方,从来不在于看不看得见变化,而在于看见以后,能不能忍住不立刻去抓。

      沈一朗忍住了。

      中盘过后,白棋开始有些薄。

      不是明显的破绽,只是此前为了把黑棋缠住而铺开的几处棋,终于因为黑棋的转身,失去了原本彼此呼应的力道。韩国一将仍旧在细细计算,仍旧想在每一个局部把局面拉回去,可沈一朗已经不再只守。

      他没有贸然进攻。

      只是顺着白棋最难兼顾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手落得很轻。

      可白棋不得不应。

      应过以后,黑棋便在另一边多出了一口气。

      再应一手,原本不算显眼的中腹黑棋,忽然便有了向外延展的余地。

      时光坐在分析棋盘前,慢慢将变化摆完,终于抬起头。

      “他赢了。”

      方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里仍旧低头落子的沈一朗,过了一会儿,才说:“还早。”

      时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棋局确实还没有结束。

      韩国一将的官子很细。他没有放弃,也没有因为中盘失去主动便露出一丝急色。后半盘里,他一处一处收目,一处一处计算,几次试图借着细微的劫材,把原本已经拉开的差距重新缩小。

      沈一朗也一处一处地应。

      不贪,不松。

      该收的目,他收得干净;不该争的地方,他便让白棋先走。他没有再给韩国一将任何能把局面重新拖回去的机会。

      时间渐渐走到最后。

      终局时,裁判开始数子。

      韩国一将低头看着棋盘,停了很久。他的神情仍旧平静,只是视线落在那条从下方伸出去的黑线上,许久没有移开。

      最终,他轻轻放下两枚棋子。

      认输。

      裁判宣布:“中国队,胜。”

      掌声从赛馆四周响起来,不算喧闹,却很长。

      沈一朗站起身,向对手行礼。韩国一将也起身还礼,两个人隔着棋盘微微躬身,谁都没有多说一句。

      镜头停在沈一朗身上。

      他赢得并不惊心动魄,没有哪一手足以让全场惊呼,也没有绝地反杀的戏剧性。他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让自己走进对方最想让他走进去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把一盘原本会让人越下越窒息的棋,慢慢下出了路。

      回到休息室时,洪河先站了起来。

      他没有大声嚷嚷,只是走过去,抬手在沈一朗肩上拍了一下。

      “打得挺好。”

      沈一朗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还行。”

      穆青春递过去一瓶水,沈一朗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俞亮将分析棋盘上最后几枚棋收回盒里,抬眼看向他。

      “那一手向下,很准。”

      沈一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你们也看出来了。”

      “当然。”洪河靠回椅背,神情很自然,“要不然我们这帮人坐这儿干什么。”

      方绪站在不远处,没说太多,只是看着沈一朗点了点头。

      “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休息。”

      沈一朗应了一声。

      他背起棋包,转身要走时,时光忽然叫住他。

      “老沈。”

      沈一朗回头。

      时光看着他,停了一下,才说道:“你今天那盘,特别好。”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沈一朗怔了怔,随后笑意一点一点浮上来。

      “明天还得继续下。”

      “那就明天再下。”

      时光说。

      沈一朗点头,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褚嬴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很久以前,那个少年总怕自己跟不上别人;而现在,他已经能在最难下的一局棋里,替所有人把第一步走稳。

      褚嬴没有说话。

      只是唇边缓缓浮起一点笑意。

      ……

      那天晚上,时光没有立刻睡。

      酒店的房间很安静,窗外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像一片遥远而模糊的星河。他洗完澡,坐到棋盘前,将白天那一局棋重新摆开。

      褚嬴坐在他对面。

      桌上的折扇安静放在手边。比赛结束以后,时光从寄存柜里取回它,直到回到酒店才放下来。

      他摆得很慢。

      摆到中盘右边那一手时,时光停住了。

      那枚向下伸出去的黑子,安安静静落在棋盘边缘,并不显眼,却像替整盘棋留住了一条不肯断的路。

      时光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以前总觉得,稳就是不犯错。”

      他忽然开口。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褚嬴却抬起眼,看着他。

      “后来才知道,不是。”时光低下头,指尖在棋盘边轻轻敲了一下,“稳是你知道哪里不能硬撑,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往后退半步。”

      褚嬴望着那枚黑子,神情很轻。

      “小光。”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时光当然没有听见。

      他抬起头,看向棋盘对面。

      那里空空的。

      褚嬴却正坐在那里,衣袖垂在膝上,安静地望着他。

      时光没有立刻低头。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有些不自在似的,伸手把那枚黑子又往前推了一点,重新摆回原处。

      “你肯定也觉得这一手好。”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同自己说话。

      褚嬴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不能碰那枚棋子,不能替时光把它放到更准确的位置,也不能让时光知道自己此刻离他这样近。

      可他仍旧缓缓笑了。

      “是。”

      “我也觉得很好。”

      窗外夜色很深。

      时光坐在灯下,一遍一遍看着那盘棋。褚嬴坐在他对面,陪着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

      一盘刚刚结束的棋,被他们隔着无法触达的空间,又重新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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