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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 陈松洵×文 ...

  •   “救赎者为施暴者,你是我永远走不出的房间。”——灵感源自《自杀房间》

      1

      文郁不是突然想死的。

      这个念头在近两个月出现得尤其频繁,最早要追溯回他“见”到陈松洵的第一面——半年前,青阳七中那栋破旧的教学楼,他被人推进一间空教室,后脑勺狠狠撞上大理石地面,疼痛让他几乎失去其他知觉。

      泪水模糊了视线,尖锐的耳鸣将那些咒骂与嘲笑声淹没,他死死抱着怀里的手持dv,任凭那群杂碎拳打脚踢也坚决不放手,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直到楼梯拐角上来一个男生。

      黑白校服,拉链敞开,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清。他竭尽全力向对方发出求救信号,尽管那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存在,他仍抱有一丝希望,只要一句话就好。

      只用一句话,让他们停下来。

      “洵哥,还继续吗?”
      带头的那个人道:“这小子死活不肯撒手,真够恶心的。”

      文郁蜷缩着身体朝走廊挪了挪,极其狼狈的动作,跟砧板上的鱼并无区别。正午的阳光刺眼又燥热,这间教室却由于封窗布满灰尘,光线昏暗。来人不慌不忙走到他面前,像是专程来验收成果,目光从上至下将他剖了个遍。

      文郁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太过熟悉,以至于他错愕地愣在原地,分不清现实与记忆何为真假。
      在确认对方身份的同时,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问你呢。”
      陈松洵捏着他的腕骨,把玩似的,冲他淡淡道:“还继续吗?”

      文郁没想到,他喜欢了整整两年的人是他最讨厌的人,他用相机录下的每一个瞬间,都来自眼前名声败坏的霸凌者。
      只有他不知道,只有他因为性格孤僻无从得知,天真地以为他们同病相怜。

      巨大的茫然感席卷脑海,文郁无意识松了力气,手里的dv也因此被人抢走。
      关于过去的无数回忆,关于这段荒唐又可笑的暗恋,都在对方毫不留情的态度下暴露。

      陈松洵当着众人的面点开视频,一条接着一条,走廊,楼梯,教室,每一段偷拍的视角都格外刁钻——如果不是打架闹事被政教处校领导调监控,他根本不知道有个人对他图谋不轨,从高一到高三,几乎每天都在监控他的行程。

      胆子挺大。

      陈松洵弯下腰,用老旧的翻转屏幕拍了拍文郁的脸,随后抬起他的下巴,低声道:
      “你喜欢我?”

      文郁:“……”
      文郁:“我讨厌你。”

      “那你拍我干什么?发网上?”

      文郁没回答他,周围一圈人不敢吭声,空气随着分秒逐渐凝滞。
      陈松洵没什么耐心地掐住他的下巴,又问:“哪个网址?”

      文郁偏过头,犹豫了很久才支支吾吾道:“……暗网。”

      “暗网,”对方重复一遍笑了:“好学生,你知道暗网是什么吗?”

      他一边拉进度条一边滑动屏幕,粗略扫过其中千篇一律的内容,直到拍摄环境变黑,视频里传来一声轻喘,陈松洵才不太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按下暂停,朝自拍者挑了挑眉。

      “介意我放给他们听吗?”

      文郁脸色骤变,意识到那是什么,连忙爬起来伸手去抢dv。陈松洵拿远相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嗓音几乎贴着耳畔: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相机我没收了,好学生。”

      “有空学学怎么控制时长。”

      *
      “三分四十五秒。”

      “妈妈,我会骑单车了。”
      “今天的夕阳真好看,他们说这是火烧云,可以烧一个小时呢。”

      “要是视频也能烧过去就好了。”

      “妈妈,我好想你。”
      “一个人活着好痛苦,你能不能回来见我一面。”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掠过,眼前却只剩一片黑暗,胶卷随着时间褪色,模糊,于是回忆从落了灰,到逐渐空白,消散,一切归零。

      文郁趴在堆满药瓶药盒的电脑桌前,心脏沉甸甸压着他往下坠,仿佛要将他拽入名为陈松洵的深渊。

      那台dv,是妈妈留给他的遗物。
      那些视频,是他活过的证明。

      陈松洵走后的那个下午,他没有得到任何赦免——疼痛,后悔,迷惘,他用整整三个小时才想清楚问题的症结,以及由此带来的下场,那些人把制造痛苦当作取乐,在他的座位上刻字,涂胶水,塞湿润恶心的烟头,往他身上泼吃剩的面汤。

      文郁知道,这一切都是陈松洵默许的,或者根本就由他主导,像往常闹事般以所谓的“无心之举”一笔带过。

      他抬起头,眼前屏幕因长时间静置早已熄灭,映出他憔悴无神的脸。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拿刀比划,他下不去手,痛觉让他本能恐惧,未知让他难以抉择——如果死不了,他会不会变成左手废掉的“怪物”?然后……二次三次四次尝试,直至死亡,才能彻底解脱。

      文郁颤抖着指尖重新拿起那把匕首,刀刃对准手腕,由于紧张控制不住地晃动。
      多深才能一刀致命?
      还有其他办法吗?
      动脉在哪里?

      骤然亮起的电脑屏幕打断他的思绪,文郁短暂失去视觉,刀柄从汗湿的手心滑落,仅剩最后一丝勇气也随之消失。
      他咽了咽口水,伸手擦掉额角冒出的细汗,再抬眼时,莹莹光线里轻敲几声,一个陌生号码二次添加他为好友,备注:

      “想报仇吗?”
      “我可以帮你。”

      文郁盯着消息愣了十几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是谁?”

      1:【不重要】
      1:【我只问你想不想】

      想吗。
      怎么可能不想。
      如果死前能让它们得到应有的报应,他求之不得。

      Y:【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次对面没有回复。

      文郁盯着再无动静的聊天页面,随着时间流逝越发焦虑,他站起来从床头走到床尾,又从床尾走回床头,整个人神经质地在屋里绕圈,打开台灯又啪的一声关掉,再开,再关。黑暗早已侵袭腐蚀每个角落,包括在房间里长久衰败的人,他试图感知光亮,却又不想被光亮灼伤。

      一个人可以在了无希望时结束生命,但带着诸多怨念离开,死亡未免太过遗憾。

      他要活。
      至少要活到它们被道德惩罚,或者跪在自己脚边求饶的那一天。

      文郁重新回到桌前,打字:
      Y:【你要怎么帮我】

      像是料到他一定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对面很快发来了新消息:
      1:【监控,意外,不在场证明】

      Y:【代价是什么】
      1:【你】

      文郁握着鼠标的手一顿。

      Y:【我?】
      Y:【我的什么,我的命吗?】

      1:【你的所有】

      Y:【我什么都没有】

      1:【那就从你拥有开始】

      文郁没明白这句什么意思,还想继续发问,对面突然弹来一条视频通话邀请。
      屏幕里杂乱昏暗的房间堆满空塑料瓶,他背靠肮脏泛黄的墙壁,额前碎发半遮住眼,由于几天没洗已经有些黏腻了——来自重抑重焦药物的“杰作”,让人失去精力的同时,发挥它的副作用“导致焦虑抑郁程度加重”。

      毫无意义的自尊心莫名冒出来,他简单整理了房间,用水淋湿发尾假装刚洗完头,然后把电脑亮度调到最低,桌上物品全部清空,最后才点击同意通话,目光刻意避开屏幕里不修边幅的自己。

      对方没有露脸,光线同样昏暗,只看得到一件黑色卫衣和垂落的十字架装饰,整个人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接近五秒的时间,双方都没开口。

      文郁抿了抿唇,打破沉默道:
      “你好。”

      半分钟后,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他耳机里响起,音色似乎被主人刻意调整过,带着沙哑的颗粒感。
      “复仇结束,你打算做什么?”

      文郁心头一紧,下意识想逃避这个问题,可人死后意识随之消亡,流言蜚语也好,怜悯惋惜也罢,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会为他难过的家人。

      “自杀。”
      他垂下眼睛,又说:“我不知道。”

      可能是割腕,可能是跳楼,无所谓了,如果你要我死得凄惨一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别太疼就好。

      大概是被他的答案震慑到,过了四五十秒,对方才开口说:
      “我现在要你做第一件事。”

      文郁:“什么?”
      1:“在你的左手腕上划一刀。”

      文郁一愣。
      果然。

      引导他人自杀,以获得主宰生命的愉悦感,确实是某些心理变态者的追求。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匕首,过程中又听见对方说:“轻一点,不然我会疼。”
      文郁茫然地抬起头:“……为什么?”

      1:“痛觉共享,你感受到的每一次疼痛,都会加诸在我身上。”

      “怎么可能?”
      文郁瞪大眼睛看向屏幕,才捡起来的刀又咣当一声落了回去。

      耳机里传来声音:
      “不信你可以试试。”

      文郁重新握住刀柄,这次倒没有什么恐惧,他很轻地在腕骨处划了条细线,半分钟后,屏幕里的人抬起手臂,朝他展示同样的伤口。
      位置,长度,深度,全都一模一样。

      文郁被惊得说不出话来,长期吃药的大脑思维能力近乎停转,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双方乍有乍无的时间差——
      微妙的半分钟,他把这自动解释为家里网络不好。

      所以……对方在阻止他自杀。
      如果他死了,这个声称“代价为他”的人也会跟着死去吗?

      文郁鼓起勇气又试了一遍,相应的,对方手肘出现一道淤青——是他磕到桌角的下场。

      多么荒谬的现实。
      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半边身体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人活这一生,最可怕的原来不是死亡,而是绝望到无能为力,却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

      他红着眼睛望向屏幕:
      “你要我怎么做?”

      “周一下午来学校,实验楼三教室,有人在那处理‘垃圾’。”
      对方停顿几秒,接着道:“我会给你一台相机,把过程录下来,交到政教处。”

      文郁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1:“劝你最好别问。”
      1:“否则交易随时可能终止。”

      他沉默片刻:“好。”

      2

      枯竭的生命要如何在长久干旱中存活,河水流经别处,甘霖远离故土,被风折断时连坟墓都难免遭人践踏。
      无人祭奠,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彼时的我太过狂妄,尚不知同样的轨迹能分岔出截然不同的人生,我装作蒲草抗争希望渺茫的未来,有人却早早放弃一切扭转命运的可能性,选择自我抹杀。

      同甘共苦,若真能共苦,我想一并承担你的那份,交付我为数不多的时日。
      看你幸福,何尝不是一种同甘。

      ——2022.8.5 陈松洵

      文郁堕落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要快,仅仅一周时间,这人就从直立行走变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残废,监控二十四小时加速,他能保持同一个姿势近二十个小时——以清醒的状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陈松洵起初不懂他的执着,无论是长达两年的偷拍,还是死活不肯承认的态度。拳脚落在身上,人应该是会痛的,可他就像失去了感知,在那以后日渐麻木,对理由过期的恶意照单全收。

      他习惯了处理麻烦,而不是以发泄情绪般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地制造麻烦。

      相机里最后一个视频来自一个陌生女人,开头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话音未落,她毫无征兆地偏过脸痛哭,把镜头对准窗外独自哭了很久,才重新整理好表情组织语言:
      “小郁,妈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陈松洵按下暂停,没再看后面的内容。
      一封遗书,几句遗言,余生遗物。

      他没有这样的待遇,车祸并不给人缓冲时间,当场死亡给他的人生也判了死刑。
      可苦难也没有比较的意义。

      他以检查水电为借口在文郁家里安了监控,这人开门,转身,二话不说躺回床上,丝毫没有察觉他弄出的动静,或者根本就不在乎,整个人昏昏沉沉倒头就睡。

      陈松洵盯着他的侧脸,看到从无数个画面里消失的文郁——夕阳下盛着风信子的单车,清晨落满樱花的窗台,海边潮水浸湿的红杉木,每一条视频最后都留有结语,和现在的他相比,更像是封存的遗言。

      文郁喜欢他,却又不认识他,所以连释放欲望都只能通过模糊的偷拍视频幻想,然后得知真相,希望崩塌,生命力迅速衰竭。
      他把屋里乱七八糟的外卖餐盒收拾干净,临走前在客厅留下一张纸条:
      “表有问题,明天来修。”

      那台dv他放在了玄关处,没有被文郁发现,连余光都不曾眷顾它一眼。
      他看着文郁一天比一天消沉,在第三次拿起刀认真考虑下手位置时,陈松洵切换软件,朝对方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

      至此,命运交织。

      *
      文郁按照地址提前确定好了机位,偷拍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这群杂碎轮流放哨,中途拿走相机很难保证不被发现,如果等他们结束再验收成果,清理现场的狗说不定会连人带机打包送走。
      把他送上黄泉路那种。

      文郁思考片刻,决定当一回战地记者,录完视频立刻请求外援。
      物证有了,至于人证……
      他自己就是人证。

      教室里不堪入耳的惨叫声像一根刺贯穿他的神经,冷汗几乎浸湿后背,文郁却一动也不敢动,连屏幕也没勇气瞥上一眼。他紧攥着相机,背靠拐角铺满灰尘的墙壁,在察觉有人靠近的那一刻,迅速闪身离开原地。

      与此同时,楼梯上方传来一道同样的脚步声,和他重叠,却又不慌不忙,透着股散漫的劲儿。

      文郁躲去二楼,听见先前的霸凌者之一开口:“洵哥。”
      “还以为老师来了,吓我一跳,”那人停顿两秒:“里头那小子偷了翟兴三百块钱,这会儿正教训人呢,钱也要不回来了。”

      陈松洵问:“哪个班的?”
      “呃……七班的?”
      大概是没料到有人会关心这个,他调侃似的冒出一句:“洵哥,你认识啊?”

      “不认识。”
      陈松洵打断他,语气平静道:“你在门口守着,我进去一趟。”
      “行。”

      文郁攥紧拳头,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玩笑,欺凌,走关系,写检讨,然后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从始至终如此。

      陈松洵总能插手摆平各种“意外”,靠他父母权势滔天,或者美其名曰善意捐款——施暴者成为人间正道,受害者沦为众矢之的,只需要夸大其词强调罪过,扭曲旁观者的视角,进而引发规模更大的恶行。
      几句轻飘飘的“判决”,足以否定一个人为了忏悔做出的所有努力。

      “三观不正。”
      徒劳无功。

      文郁火速逃离现场,把视频备份交给政教处老师,然后朝相机主人发送消息:【1】

      对面很快回复:【下一个想选谁】
      Y:【选什么?】

      1:【选人退学】
      文郁一愣:【翟兴要被退学?】

      1:【三次记过】
      1:【市内没有学校会收他】

      Y:【其他人呢?】
      1:【留校察看,或者劝退】

      Y:包括陈松洵吗?

      这句文郁没发出去,也没理解输入又删除的意义——如果借刀杀人都能让他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这条命未免也太贱了。

      文郁安静半晌,回答:
      Y:【陈松洵】
      Y:【我选陈松洵】

      3

      自毁往往也能成为伤害他人的凶器,利用善良和感情转移疼痛,足够狠心,连生命都可以一同剥夺。

      直到很久以后,我安静地望着文郁的眼睛,那双纯洁的,像孩子般带着好奇的眼睛,我才意识到过去有多么自私——

      我借着帮他报仇的名义,掩埋曾经袖手旁观的事实,妄念,逃避,愧疚,对自身的献祭,对行刑者的惩罚,对因果报应的侥幸,对生死的蔑视。

      我看不懂他的眼神,一如当年,我感知着他的痛苦,却读不懂他的仁慈。

      ——2026.8.5 陈松洵

      处分结果和预期几乎没有差别,翟兴被勒令退学,其他参与者留校察看,上级巡查的领导得知此事,以劝退为警告全面抵制校园霸凌,师生家长沸沸扬扬闹了两周,终于收了声,消了影,尘埃落定。
      唯一的变数是,陈松洵不在其中。

      文郁心想:或许真如他当时所言,只是简简单单进去一趟,确认小偷是否得到应有的下场,或者欣赏后来家喻户晓的“杰作”。
      他总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台dv被文郁发现时已经积了灰,在某个他出门执行下一条指令的晴天,走廊耀眼的阳光映亮客厅,连同早已习惯躲在黑暗中的人。

      文郁下意识偏过脸,朝身后熟悉的安全区退了一步,几秒后,他又抬起左手,指尖很轻很慢地触碰那条线——明暗相间的起点,仿佛另一侧是洪水猛兽,比孤独更懂得吞噬生命。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越界,铭记,直至整个人都站在那片光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
      很温暖,可是心脏很疼。
      手腕处的伤痕隐隐作痛,似乎又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所有情绪都往外泄。

      他麻木得太久,不知道该怎么哭,也不知道该怎么笑,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除了难受什么都说不出口。
      连一句“难受”也没有听众。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教学楼。文郁没问哪间教室,对方也没有要说的意思,他带着相机赶到目标地点,透过层层叠叠的浅金色树叶,恰好能看见陈松洵的身影——
      坐在三楼栏板上,黑白校服,拉链半敞,指间夹着一根烟的陈松洵。

      文郁从来都不知道他会抽烟。
      也是在知道的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次复仇的手段是什么——

      把陈松洵推下去。
      从三楼。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监控死角,国庆假期,名义上的暗恋对象,提前伪造的不在场证明。
      可他做不到。

      讨厌陈松洵,讨厌书包里的烟头,和那间空教室,讨厌长达数月的霸凌。
      可他一点都……做不到。

      文郁弓着腰缓慢蹲下去,胃里难以忍受的灼烧感如火蔓延。他不敢想象陈松洵躺在血泊中的样子——死亡,残疾,骨折,无论哪一项都不在他所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懦弱,胆怯,无法借着报仇的名义,心安理得地摧毁一条生命。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数秒,文郁深吸一口气,朝对面发送:
      【我做不到】

      1:【不是想报仇么】

      Y:【想】
      Y:【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1:【你想以什么方式】

      文郁抬起头,视线里陈松洵似乎动了一下,那支燃尽的烟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手机。他抿了抿唇打字:
      【我不知道】

      Y:【对不起】
      Y:【我自己想办法吧】
      Y:麻烦……

      两个字还没输完,对面突然回复:
      1:【上来】

      文郁一愣:【什么?】
      1:【我在楼上,上来】

      没等他作出反应,身后已然传来几道聊笑声,文郁卡着视野盲区躲进楼梯间,听见熟悉的人开口:
      “肯定是那小子干的,等我哪天抓到他,绝对打得他连妈都不认识。”

      “他不是用的什么……bc机吗?那玩意儿也能拍这么清楚?”
      “谁知道他有几个相机,请假不上课偷拍到我这来了,真够恶心人的。”

      是翟兴。
      文郁心下明了:
      他们是来找陈松洵的,至于目的,大概又是“清理垃圾”。

      他纠结半晌要不要跟上去,转念又想万一能拍到对方参与其中的画面,说不定几位能打包退学一条龙,他的遗愿也可以就此了结。
      毫无负担地离开,总比死前担心警察会不会找上门划算。

      他放轻脚步一路跟上三楼,没等来预期的推门声,倒是先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来自陈松洵,却不应该属于陈松洵:
      “视频是我录的。”

      文郁拿着相机的手一僵。

      “说什么呢洵哥,”有人讪笑着开口道:“我们都知道是那姓文的——”

      “三分四十五秒。”
      陈松洵打断他:“周六下午两点拍摄,相机型号A7M5,跟文郁没关系。”

      翟兴默了一阵:“陈松洵……你这就没意思了,那人是个同性恋你又不是不知道,给他顶罪没必要吧。”

      “我说了,是我录的视频。”
      陈松洵语气平静道: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微妙的气氛在周围凝结,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文郁盯着屏幕里再熟悉不过的头像,拨通电话的同时,从楼梯拐角走向声源处——眼前不知该如何称呼的人。

      他比谁都更明白自己不应该站出来,也明白贸然拆穿谎言的下场是什么,可自尊总能在人绝望时战胜恐惧,他害怕陈松洵,又依赖“陈松洵”,无能为力只能试着把矛盾厘清。
      他抬起头轻声道:“你一直在骗我。”

      后者神情自若,似乎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以沉默作答。

      文郁无视掉旁边用眼神沟通的路人,继续陈述事实:“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我被欺负,知道我想自杀,知道我靠什么而苟延残喘,甚至在这一刻还要毁掉我最后的希望,告诉我那是假的。
      他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陈松洵叹了口气: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真话’。”文郁眼眶泛红。
      刻意强调的,澄清身份的,一切界限都可以被模糊,唯有自欺欺人不能。

      “我恨你。”
      陈松洵重复他曾给过的回答:
      “我讨厌你。”

      【如果这样的理由不够充分,触犯隐私,带头孤立,你想听什么都行】
      Y:【我可以补充】

      1:【我知道你会选他】
      1:【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Y:【谁先谁后结果都一样】
      Y:【我讨厌他】
      Y:【比讨厌任何人还要讨厌他】

      “真话我听完了,假话呢?”
      文郁垂下眼睛,从回忆中抽离。

      陈松洵回答:“不重要了,这就是你想听的,不是吗?”
      说完,他拉起文郁的手腕往楼梯间走,丝毫不顾身后几人异样的目光,直奔五楼那间空教室。

      文郁短暂一僵,眼见又要回到噩梦起点,不由自主地挣扎想要逃跑。陈松洵把他双手缚住,整个人打横抱起来扔到课桌上,在文郁重心失衡摔倒的前一秒,单手搂腰,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湿热的吻。

      文郁睁大眼睛,未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咽下去,侵犯,掠夺,伤害,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荒唐的场面,连还手都失了力气。

      陈松洵在亲他。
      他想报复的人,帮他报仇的人,在用更难以理解的方式“回报”他。

      文郁咬破对方的嘴唇,在陈松洵第二次靠近他时开口:
      “你疯了?”

      “你恨我吗?”
      陈松洵问。
      “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明明知道……”
      文郁嗓音颤抖:“我讨厌你,我恨你……你还想听什么?”
      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可我喜欢你。”陈松洵哑声道。

      文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听见对方说:“文郁,我喜欢你,你不能死。”

      骗子。

      “你不喜欢我。”
      文郁下意识反驳。

      “陈松洵,你只是对我有一点怜悯,或者愧疚,不想摊上一条命而已。”
      他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也不需要别人喜欢。”

      “那你需要我自杀吗?”陈松洵问。

      文郁怔愣几秒,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陈松洵可以被处分,可以退学,他有的是机会从头再来,文郁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也并未将识人不清的过错归咎到对方身上。

      说恨,其实比爱更勉强。
      他恨的只是自己种下的因,和旁人借此狂欢的果,他从未恨过陈松洵。
      以至于事态发展到如今,他除了不知所措和本能抗拒,只懂得自欺欺人。

      急促的敲门声瞬间打断思绪,透过窗帘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是翟兴和那群见风使舵的混混。

      文郁匆忙拉开距离,想躲去课桌遮挡的角落,却被人从身后环住了腰。
      他感知着不属于自己的心跳,落在颈侧的呼吸,以及意料之中的,温热的吻。一切都如疼痛般真实,只有他假装这是幻觉,是他精神错乱臆想出来的造物。
      他贪恋活着的瞬间,却又害怕被这些瞬间囚困。

      文郁不自觉哽咽道:“我讨厌你。”

      “我知道,”陈松洵偏过头吻他的眼睛:“对不起,我发现得太晚了……”
      “再原谅我一次,可以吗?”

      “你来得也很晚。”
      文郁躲开触碰,轻声道:“陈松洵,别再可怜我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陈松洵:“如果我说不呢?”

      文郁:“那我会立刻自杀。”

      那间教室最后发生了什么文郁并不知情,暴力和戏剧再次上演,只不过受害者成了曾经的施暴者,自相残杀,两败俱伤。

      他回到暗无天日的囚笼,把所有跟对方有关的视频和联系方式全部删除,最后坐在床上,安静地吞下了半瓶药。

      窗外一只飞鸟掠过惨白的天幕,他半睁着眼,意识随视线模糊而消散。

      黑暗退潮。
      万物归零。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心想:
      再也不要遇到陈松洵了。

      他要做一只生命短暂的飞鸟,死亡,轮回,无休无止。
      生生自由。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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