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恨 宋听×温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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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着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却在对我笑。”——灵感源自《黑暗面》
1
镜子里有另一个人。
温言无比确信，那不是他。
尽管长相一模一样，穿着打扮也毫无差别，他还是能感觉到其中异样。尤其是当他凑近镜面仔细观察的时候，那种眼神赤裸裸呈现在他的视野里，仿佛被什么胶体吸附、黏住，努力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困在淤泥中动弹不得。
他问宋听屋里有没有死过人。
后者随口敷衍了一句，继续忙手里的工作，没再搭理他莫名其妙的思维。
说难听点，就是迷信加被害妄想症。
温言盯着电脑前冷漠的背影，黑色衬衫，灰色桌椅，旁边亲手送的绿植已经枯萎了，枝叶皱缩成一团，可想生前遭受过多长时间的无视。
他很轻地皱了下眉，不是因为男朋友连浇水这种只需要花费几秒钟的事情都不愿意做，而是他通过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恍惚间看到自己在笑。
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再次睁眼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个诡异的笑容只是幻觉，是他精神错乱臆想出来的造物。
反正也习以为常了。
温言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过身无意瞥向卧室角落长期摆放的全身镜，一阵阴风掠过窗台，没等视线彻底移到镜面上，他僵在原地遍体发凉，由于恐惧挤不出一丝声音——
“宋……”
目光至下而上一寸一寸缓慢地挪动，从正对着他的脚尖，到几乎要穿出镜面的脸——他看见自己咧开嘴角，边缘几乎延伸到耳根。
窗户，柜门，相框里两人的合照，一切能反射出虚像的物体，他都看见“他”在笑。
那不是他的脸……
那不是他的脸…………
温言双腿一软，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上，整个人惊恐地不停发抖。
被巨大动静吵到的宋听这才回头，语气明显带着不耐烦：“你又怎么了？”
“镜子……”
“镜子里……那不是，那不是我……”
温言被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下意识往男朋友怀里躲，像以往受惊一样试图寻求安全感，可这次他抬头，对上的却是比镜子更恐怖的场景。
他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微笑的，带着恶意的表情。
＊
这不是温言第一次发疯。
早在他和宋听谈恋爱之前，他就当着众人的面失控过一次——只是因为眼前的全身镜映出他身后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一瞬间温言以为撞了鬼，他惊慌失措地冲出试衣间，半敞的衬衫甚至还没来得及系上扣子，胸口锁骨裸露成一片。
宋听把他揽进怀里，隔绝掉外人的目光，低声问他怎么了，温言本想说惊恐发作，斟酌几秒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比较……容易受惊。”
宋听一边安抚他一边示意店员过来检查，等人恢复到正常状态，才转移注意力似的打趣他道：“哪种受惊？”
温言闻言一怔，笑着吻了下对方的唇角：“哪种都可以。”
后来宋听和他告白，他提前表明自己神经衰弱，不适合做一个称职的男朋友，宋听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我做你男朋友，我照顾你就好了。
这句话温言记了三年，从答应宋听的那一刻起，到经历无数次“照顾”后的今天，他望着两米外无动于衷的男朋友，似是察觉到什么，眼泪先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他听见对方说：
“我会送你去精神科住院。”
“心理治疗对你没用，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温言拼命摇头，恐惧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用肢体语言抗拒一切被抛弃的可能性。他双手撑起身体慌乱地退到墙角——唯一能确保背后安全的地方。
与此同时，他对上镜子里那双细长的眼睛，由于过度弯曲几乎看不到眼球，像两条被强行挤压的黑色蚰蜒，细足从尾部延伸，虫卵在其中蠕动。
他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猛地砸向镜面，反光玻璃在顷刻间破裂，碎片炸开，空中悬停着无数张他的脸。
僵硬的，如死人般挂着微笑的脸。
那不是他。
2
“我哭着笑自己，连灵魂都寄生在虚无的镜中。”
——2026.7.5 温言
“二十九床病人又发疯了。”
“谁？说镜子里有鬼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这才住院三天，起码闹了五次，每回都被绑去床上用束缚带捆着，”走廊几个家属窃窃私语道：“这人不会真是疯子吧？医院怎么想的，不把他关去八楼放这多危险呐。”
“他不是没护工吗，怎么住的六楼？靠关系进来的？”
左边的女人压低声音道：“哪有什么护工，有个男的天天来看他，俩人估计是那什么，同性恋！”
“啧，真够遭罪的，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都什么思想，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父母多寒心呐……”
温言躺在床上，视线几度模糊又清晰，被强行注射镇静剂的滋味并不好受，大脑昏沉，四肢也绵软无力，像灌满了沙子，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垂眸扫了眼身体，心烦的同时又有些想笑，不知道这束缚带意义在哪。
大概和宋听一样，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脚步声由远到近，又有医生来检查他的状态，然后按照熟悉的流程将他一项一项“释放”。
温言几乎能猜到她下一秒要说什么，甚至连动作都预判得精准无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重复同一个画面——
他像个癫痫病患者边哭边发抖，一双手死死攥住宋听的胳膊，一遍又一遍祈求对方“别离开我”。
太狼狈了。
可这是他当时唯一能想到的事了。
可是真的……太狼狈了。
温言苦笑一声，泪水从眼尾滴落到枕头上，逐渐晕开成深色的痕。
他喜欢宋听。
这种喜欢从内耗惶恐一步步走向心理依赖，生根发芽冒出占有欲，随着时间的推移长成参天大树，他却不敢表现出半分。
他害怕宋听离开，害怕这种一惊一乍的情绪波动吓到对方，可他又难以割舍掉这段感情。所以他逃避，僵持，提醒自己身上有刺，为了确认宋听有多爱他，或者……能陪他坚持多久。
没有人愿意和重症患者相度一生，极端压抑或亢奋的情绪会传染侵蚀，直到他们同化，融合，成为新的个体——另一种层面上的“同甘共苦”。
温言盯着病房里雪白的天花板，不无悲哀地想：与其绝望地看着感情日渐冷却，不如让它在还未凋零时戛然而止，给双方留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的结局。
至少还算体面。
他缩在被窝里哭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告诉他宋听来过，来过的人也并未搭理他，只是将饭盒放在床头无声地离开。
温言知道，他们该结束了。
出院的那天大雨淋漓，整个世界被黑暗笼罩，极端压抑的氛围席卷吞噬着一切。电闪雷鸣中，他望着医院外一家诊所挂在墙上的镜子，伴随心里陡然升起的怒火，挥着拳头砸了过去。
微笑的“他”被瞬间打碎，四分五裂的同时，繁殖孳生出新的“他”——永无止尽的粘贴复制。
谁都救不了他，只有他自己。
温言轻抚过伤口，血液随着镜面缓缓流下，遮挡住镜中不属于他的脸，以及不知何时紧缩的视线范围。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被局限于这面小小的镜子里，行人景物尽皆消失，只余面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温言悚然回头，身后一片浓稠的黑暗，死寂无声，他迷茫地抬手，伸向眼前唯一的，仅剩的光亮，可那只是一堵墙，一堵拼尽全力也无法穿透的墙。
是幻觉吗？
他不知所措地拍打墙面，可再怎么用力也是徒劳，他眼睁睁看着“温言”取代自己，又听见“温言”说：
“你永远待在那儿吧。”
“我会和他好好在一起的。”
“我要你看着我们相爱，直到死亡。”
＊
宋听是被一阵巨大的关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温言安静地站在墙角。由于光线分割，上半身融入黑暗里，下半身病号服被台灯映亮，单薄得像个纸人。
昏暗中面部轮廓并不清晰，他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对方脸上，只能判断温言在笑。
“怎么还穿着这个？”
“我喜欢这件衣服，”温言抱着一面镜子走过来，嗓音又轻又细：“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被当成一具判定身份的壳，他明明就很无辜啊。”
宋听只当他在胡言乱语，视线下移，又皱了皱眉问：“你不是怕镜子吗？”
“治好了呀。”
温言跪在床沿，把化妆镜正对着自己摆放到桌面上：“你不希望我被治好吗？你喜欢原来那个我吗？”
宋听抬眸凝了他两秒，没说话。
温言自言自语般继续道：“宋听，你不喜欢我了吗？可我被治好了呀……”
后者瞥向他身上的病号服，很轻地蹙了下眉。不知是他多想还是精神治疗矫枉过正，对方总让他觉得不太真实，熟悉中又带着几分陌生，像是矛盾的集合体。
他摇了摇头摒除脑海里的杂念：“别想太多，换件衣服再睡。”
温言却问：“你不关灯吗？”
宋听动作一顿：“你不怕黑了？”
空气在沉默中凝固几秒，双方对视，温言收了笑容，很快又调整好表情，弯着眼睛道：“我治好了呀。”
“温言。”
宋听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眼前的人和两年前并无太大差别。眼神，语气，下意识抿唇的动作，除了身形略显消瘦，一切都很正常。
这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早点休息。”
宋听关掉台灯，拿起枕边的手机打算重新调个闹钟，一张带着笑容的脸忽然从屏幕里晃过。
他眯了眯眼，熄屏后刻意偏了下角度——温言静静闭着眼，没有拥抱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要晚安吻。
治好了吗？
宋听盯着屏幕里的人，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烦闷。
两小时后，温言从床上爬起来，朝镜子里瞥了一眼，随后极其缓慢地靠近宋听，低头亲了下他的嘴唇。
柔软的，属于爱人的体温。
他坐在镜子前，微笑地盯着里面崩溃流泪的人，直到凌晨，才装作无事发生躺回床上，指尖搭在宋听衣领，轻声道：
“我那么喜欢你，你感觉不到吗？”
3
“我笑着哭自己，连躯壳都逃不出懦弱的控制。”
——2026.7.5 温言
家里的镜子不是逐渐多起来的，而是一夜之间从零到十：客厅，过道，厨房，每面镜子的摆放位置都格外诡异，仿佛不是为了整理仪容，而是为了记录日常。
比起相机，更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宋听偶尔能看见温言对着镜子一个人笑，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时不时开口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装作接水清理杂物，路过时喊对方的名字，后者转头看他，像无事发生一样凑过来抱着他接吻。
他望向镜子，里面并无任何异常。
三周年纪念日前一晚，宋听把正对着床头的全身镜移到角落，第二天醒来，发现这东西又被挪回了原处。
他盯着镜子里窝在他怀里的温言，犹豫几秒后斟酌措辞道：“你有时候……像变了个人一样。”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温言亲了下他的侧脸，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宋听，你不喜欢我吗？”
“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这种问题，只会求我不要和你分手。”宋听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道：“可我只是觉得有些累了，需要时间缓缓，从没想过和你分开。”
“那我现在会了。”
温言跨坐到他腿上，一点点解开胸前的扣子：“我喜欢你宋听，我喜欢你喜欢得想死，死也不会和你分手，我……”
“你刚才说什么？”宋听突然抬眼。
温言动作一僵：“我喜欢你……”
宋听紧盯着他：“下一句。”
温言：“我喜欢你喜欢得——”
“温言。”
宋听打断他，微眯着眼道：
“你说要和我分手，在你出院那天。”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一声鸟叫掠过阳台，明明是干燥炎热的夏天，温言浑身却泛起一阵凉意。
他怔愣几秒反应过来，低头解释道：“不，我……我没有，那只是气话，你知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宋听……”
见对方没有反应，他搂住脖子无措地去吻爱人，却被偏头躲开了。
“你不是他。”
宋听把人推开拎住他的衣领：“温言在哪？我离开医院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直盯着镜子？”
温言被他狠戾的表情吓到了，一边重复一边拼命摇头道：“我是温言……我就是温言，宋听……”
“跟镜子有关吗？”
宋听攥着他的手腕拖到全身镜前，语气冷淡道：“他为什么会怕镜子？你在跟谁说话？需要我调监控给你看吗？”
温言跪在地上，神色崩溃道：“我不知道……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宋听笑了一声，“你不是喜欢病号服吗？怎么不穿了？”
他捏住温言的下巴，面无表情道：“不敢回答我吗，还是说你想再进一趟医院？”
“宋听……宋听，你不要我了吗？”温言祈求道：“我是温言啊宋听，我就是温言，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他说话的同时望向镜面，不知看到了什么，整个人惊恐地往后退，像当初温言看到他一样，慌乱，惧怕，狼狈不堪。
宋听扫了眼镜子，用台灯将其砸得残破不堪，然后拿起其中一块碎片，抵着温言的侧颈说：
“他以前想在这里纹我的名字，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提一次，怎么到了你这，就突然没声了。”
碎片边缘抵上脖子，温言仿佛窥见什么可怕的结局，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躲避的过程中反而被划破了皮肤。
鲜血从侧颈滴下，他绝望地看着那抹深红，眼球如死人般无神地对着虚空，两秒后忽然动了一下。
时间静止。
万籁俱寂。
温言骤然清醒，长久压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他搂住宋听的脖子，在碎片落地的前一刻，用力抱紧对方祈求道：“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不要离开我，宋听……不要和我分手，我错了……”
宋听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确定你是他。”
“我看到了……”温言哽咽道：“你在走廊拐角听他说话，我被他关在镜子里，但我看得见，我什么都知道……”
“宋听……别离开我，求求你……”
他望向满地的玻璃碎片，里面并无什么微笑的脸，只有他自己，从来只有他自己，仿佛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幻觉。
是真是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宋听。”
“宋听……”
温言捧住对方的脸，生涩而虔诚地闭上眼接吻。衬衫早已在挣扎时落到地面，他伸手探进宋听的衣摆，感受爱人的体温和心跳，靠近对方耳边说：
“宋听，我好喜欢你。”
“宋听，你喜欢我吗？”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