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47、四海一家 全球神权帝

　　羲历四十六年秋天，天宫的人口册翻过了三万页。

　　浣云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指翻册子的时候关节微微凸着，但她仍然每页对一遍数字。三万零四百二十七。这个数字里包含了二万七千多在地星上出生的新生代神族。他们没有见过昆仑星，不知道能量环长什么样，没见过金冠岭庄园里的宴会。他们从记事起，河谷里就有水轮在转，北边的风塔永远在刮风。

　　天宫的谷地，已经完全不够住了。二十年间，四条探索线的测绘范围比当年扩大了无数倍。

　　东边的海岸线之外，在伏衍早年标记"更东之地"的地方，建起了第一个跨海前哨站。南边的密林边缘，已经深入到了大陆腹地，神农炎在那片炎热地区扩出了连片的改良作物种植区，配套建立了三个独立的定居点。北边的冻土矿脉区，从一个小矿点变成了连片的城镇群；几条新发现的矿脉，把天宫的铁铜产量翻了几倍。西边安那边的土著聚落，经过三十年的交流与融合，已经在边界上形成了一条互市带，两边的人混住在一起，安的后代能说流利的神族语，神族的年轻人也会用当地的调子哼歌。

　　河谷下游的一片空地上，立了一块新的浮雕墙。墙上画着天宫主城和四个方向的延伸定居点标志：

　　东边画了一条船和波浪线，南边画了一棵树和一个太阳，北边画了一座山和一把矿锤，西边画了两个握着的手。浮雕墙的最上方，刻了一行字：

　　"从河谷到四海，我们用脚丈量了这颗星。"

　　伏衍带着金龙从东边前哨站回来述职。金龙老了，暗金色的鳞片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鲜亮，有些边缘泛着灰白色的磨痕，但它的步伐依旧稳当。它走到天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脖子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然后慢慢地趴在了台阶旁边的老位置上。那个位置是这近百年来，它经常趴的地方。

　　伏衍如今也变老了，地星上的环境让神族老得快，只见他面上的纹路深了，头发灰白斑驳。但他的背还是直的，在金龙旁边蹲下的时候，动作依然利落。他伸手摸了摸金龙颈侧鳞片泛白的那片区域，金龙闭了闭眼。

　　东边前哨站，建在一处面向大海的断崖上。五年间，往来停靠的船已经积累了上百艘。木帆船、测风桨船、龙骨嵌合了造物肌腱纤维的混造船。

　　船队循着海岸线不断延伸，在更东边的陆地上碰到了第四群土著聚落。那些人的肤色比安那边更深，语言完全不同。但伏衍的人用了几十种手势和图画交换，双方逐渐摸清了一些基础词根。

　　西边互市带上的土著部落，二十年间已经慢慢习惯了跟神族并肩生活。有些年轻土著人会到天宫的学堂里听课，学神族语，学修中继器，学怎么用药圃里的草药配简单的药方。

　　他们回去之后，会把学到的东西再传给下一代。边界模糊了。安的孙子辈跟伏羲的侄子辈能一起蹲在互市带的集会上啃同一根烤鱼。

　　伏羲在互市带那边，刚做完一趟调配线的巡查回来。他今年四十六岁了，蹲在石凳上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老姿势——

　　膝盖并着、手肘搭在膝头、下巴垫在手背上。

　　只是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腰会响一声，用手撑着膝盖才能直起来。梅川有一次路过看见了笑他"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伏羲揉着后腰说"我爹现在站起来也响"。

　　但这世界上，不只有安那边。

　　伏衍在东边前哨站述职的时候，提到了一件事。他的船队在沿海的第三处登陆点，碰到了另一群土著人的敌对反应。那群人比安那边多，比安那边团结，也比安那边更不欢迎外来者。他们用涂了毒汁的长矛，在海岸线上划了一条线，伏衍留在那里的一个贸易站被烧了。

　　"伤人了？"轩辕昊站在浮雕墙前面问。

　　"没有。预警撤得快。但贸易站烧了。那些人划了线，越过了就会动手。"

　　轩辕昊看着浮雕墙上那条代表东方的波浪线。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那是当年他要求，所有地图上标出待查区域时养成的老习惯。现在那个问号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批注：

　　"此地向内，有土著聚落，人口约数千，对我方持敌意。"

　　管理线开了三天的会，讨论怎么处理。有人主张武力威慑，把贸易站的损失要回来。有人主张绕道绕过那片区域往更远处走。有人主张派懂当地话的土著人过去慢慢谈。

　　伏羲坐在后排听完了全程，始终没有发言。他等着他爹的表态。但是，伏衍从头到尾没有表态，靠着金龙闭着眼歇气，金龙趴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靴面上。

　　最后，轩辕昊站起来，拍了一下桌面：

　　"派出非武装的联络队。人数不超过十个。带足食物和水，不携带任何兵器。如果对方愿意谈，就谈。如果不愿意，我们就绕道。不烧回去。不打回去。"

　　有人小声嘀咕"那烧掉的贸易站就这么算了"。轩辕昊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那人缩了一下脖子没再出声。

　　联络队出发那天早上，启站在天宫门口的石板地上，目送他们走远。

　　启二十三岁了，暖棕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光。他身量结实，下颌线清晰。他望着那队人沿着河谷西岸的路线走向东边，手里的草茎拧了一圈又松开。

　　"你不去？"他旁边站着女娲。她的尾巴盘在脚下卷了两圈，尾尖搁在鞋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她今年三十一岁了，面容跟她娘女娲灵年轻时几乎一样，暗金色的瞳仁里沉淀着岁月留下的温润光泽，只是眼底比年轻时多了些说不清的沉静。

　　"我留在天宫看调配线。"启把草茎扔了，"东边的事有人做。"

　　"你怕去了会见到什么？"

　　启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说不出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看见了更多跟自己肤色一样的人站在对立面。也许是怕那片被涂毒矛划线的海岸上，有什么东西会让他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河谷下游的旧棚仓库，早就拆了，改建成了存放农具的库房。那面写过"它们会记住吗"的墙也拆了，砖头被分散铺到了新学堂的地基里。铺地基的时候，没人注意到那些砖头里有一块的背面还残留着几个炭笔字的痕迹。那几个字，被压在了土壤之下，永远不会再被看到了。但砖还在那里，学堂的孩子们年年跑跳着走过去。

　　天道屋的屏幕，换了大尺寸的三块拼屏，实时刷新着四条延伸线上的定居点数据。东线的定居点，显示有一处红标闪了一下——联络队刚刚越过了那条被划的线进入了对方领地。信号在屏幕上，稳稳地持续传输着，没有中断。

　　轩辕昊坐在屏幕前面，看着那枚红标缓慢地移动。

　　他膝头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记录册，册子的扉页上写着"伏羲元年"四个字。那是将近五十年前他亲手写上去的第一笔。如今册子翻到了册底，边角的草绳系带都被磨断了又重新系过三回。河谷里，当初那排简陋的工棚，早已被石砌的连排屋代替了；学堂的木牌，换成了铜铸的；天宫主楼外面，包了一层防风雨的石板外墙。

　　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口。

　　河谷南岸，四排培育棚依然亮着灯，里面还在持续批量生产着新一批的造人。只是比例正在慢慢收缩——神族人口冲到了三万之后扩增速度放缓了，造人的数量反而开始逐渐稳定在一个接近的区间里。

　　整个体系的规模，大致稳定下来了。以万为单位的聚落群，在各大洲陆续建立起来，天宫作为权力中心，依然将触角伸向每一个新据点。

　　东边的联络队，在天黑前传回了第一段简短信号：

　　"已接触。对方没有攻击。语言不通。明日继续尝试。"

　　轩辕昊把那行信号，看了三遍，然后关掉了屏幕。

　　河谷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了他鬓角灰白的发丝。他站在窗口没有动，由着风把案面上摊开的记录册页，吹得哗哗翻动。

　　天网的波形，在那个深夜的持续嗡鸣底层，浮起了一段极短的新旋律。四个音符，像一句尚未完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