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46、空台阶 神族成为贵

　　羲历二十六年的春天，天宫开了第一场不用干体力活的春耕大会。

　　神农炎在讲台上介绍了未来三年的轮作方案。底下坐着的人，全都穿着干净的衣服——

　　过去那种沾满泥浆和草汁的麻衣，在新的一年开春后已经很少见了。现在下地干活的，全是造人；而神族的人只负责动口不动手。

　　台下有人举了手，问了一句："今年南田那边扩的六十亩，是让黑人还是让白人翻地？"

　　神农炎说黑人下田，白人矿上还要用。那人点了点头、坐下了，从头到尾没表示出有一个"我自己去翻"的念头。

　　轩辕昊是坐在最后一排听完的。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穿过的人群自然而然地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那些曾经在河谷里跟他一起淋雨搬石头搭墙的人，如今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干净的席子上，让开一条干净的路。没有人拦着他问"今天的风塔检修谁去"，也没有人蹲在田埂上冲他喊"今天水轮又卡了"。

　　那些话，全没了。

　　他走到天宫门口的时候，台阶下边蹲着两个年轻人在晒太阳。一个在削一根木棍削着玩，另一个靠着柱子嚼一根草茎。

　　他们脚边蹲着一只黑人造人，暖棕色的皮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匀净的釉光，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那两个年轻人自己没动，只是时不时的对那只黑人说两句"帮我递下水"、"棍子削完了你把地扫了"。造人一样一样做了，动作干净利落。

　　轩辕昊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削棍子的年轻人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议会长"，嘴里还叼着木屑。轩辕昊点了一下头，继续走了。他听见身后那两个人又开始聊别的了——聊的是南边新来的几个年轻姑娘谁好看、西边农庄的果子今年结得多不多。

　　他走到河谷下游的旧棚仓库附近。那面墙角上的炭笔字还在，写着"它们会记住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浅了一些，但还在。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旁边传来脚步声。伏衍走过来了，金龙跟在他身后半步，暗金色的鳞甲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你上次路过这儿的时候，有没有添过什么？"轩辕昊指着那行字。

　　"没有。但我问过伏羲，他说不是他写的。也问过梅川，她说也不是她。"伏衍蹲在轩辕昊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行字，"不知道是谁写的。但留着也好。起码有人记着要问这个。"

　　轩辕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造人总量现在是多少了？"

　　"三千二。神族一万二出头。比例还在涨，按目前扩繁速度明年上半年造人能超过神族的一半。管理线上的工作量倒是降了，调令流转现在有八个调配员轮值，基本不压单。"

　　"所有人都有活干？"

　　"有的在管理线上盯着调令。有的在技术线上磨中继器的零件。有的在学堂里教课。"伏衍停了一下，"还有一些——我不好说他们算不算'有活干'。"

　　"哪些？"

　　"学堂毕业之后、没下田也没进管理线的人。在河边坐着晒太阳的、在聚议场闲聊的、在天宫门口用造人比谁的跑得快的。人数不多，但有了。"

　　轩辕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昆仑星上那些最后几百年、坐在金冠岭庄园里喝酒吃肉不理西区灯灭的贵族。彼时也是这样的流程：

　　先是不用干活了，然后是忘了怎么干活，然后是觉得干活是低等的事。昆仑星上的人，花了不知道多少代才走完那一路，可在地星上似乎快了很多。从第一间培育棚通水到现在，造人的数量翻了几倍。而河边开始有人坐着晒太阳不做事了。

　　那天晚饭后，伏羲找到了轩辕昊。他在天道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敲门进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草纸。草纸上画着一组基因链的拓扑图——不全，但能看出来他在试着读造人底层的锁链模块结构。

　　"我读了调配组堆在那里的旧档案。"伏羲把纸摊开，"女娲灵阿姨设计的锁链功能，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缺口。如果锁链的群体联动机制被某一只造人内部的信号波动触发，整组的约束阈值会收紧。但如果触发信号一直持续不消除——整个群体就会一直处于收紧状态。"

　　"然后呢？"

　　"然后它们会在完全收紧的状态下，停止所有自发活动。包括——"伏羲的指尖点在图纸上某处，"包括进食和饮水的基本生理行为。群体锁定状态下，造人不会主动吃喝，不会主动避寒，不会自己找地方睡觉。它们只会站在原地等指令。"

　　"谁设计了这种机制？"

　　"女娲灵阿姨。她说这是最后一道安全闸。如果群体中出现了不可控的、大规模的认知偏差，就把整组锁定。锁定状态下的造人，不会传播异常模式。"

　　轩辕昊把那张草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那道锁链的最后一级触发点画了一个圈，圈外面标注了四个字：群体制动。

　　"轩辕伯伯，你知道这个设计意味着什么吗？"伏羲把草纸收了回去，"如果有人通过某种方式在群体层面上激活了'群体制动'，一整个片区内的造人，就都会全部停下。到时候，它们会站在田里、矿道里、棚屋里一动不动地等。如果没人去解除锁定，它们就那样一直站到死。"

　　"谁有激活权限？"

　　"目前只有女娲灵阿姨和我娘有主控权限的物理密钥。天网的底层协议里，有远程激活接口，但那个接口在系统构建时就被轩辕伯伯你封掉了。"

　　伏羲把草纸卷起来、拿走了。门关上之后，轩辕昊坐在天道屋里盯着那面满屏平稳绿色曲线的屏幕。

　　窗外，夜风穿过河谷的声响跟往年一样，但他知道底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河边开始有晒太阳的神族年轻人，墙角留着"它们会记住吗"的炭笔字，伏羲学会了读锁链模块的拓扑结构；而那个写了"盼"字的档案页，此刻就放在他面前的抽屉夹层里。

　　此时，夏娃正在农庄的灯下教启认字。

　　夏娃指着一块粗木板上写的"河"字念了一遍。启三岁了，暖棕色的手指跟着描了一遍那个字的轮廓，描完了抬头看着夏娃，眼睛亮亮的。"水。"启说，"河里有水。跟娘灌田里的水一样。"

　　夏娃点了点头。她在启的小腿上盖了一层薄毯，河谷南岸的棚区灯光从窗口透进来，在启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暖蒙蒙的光。启伸出暖棕色的小手，摸了摸夏娃的手背，又缩回去接着描下一个字了。

　　河谷下游的旧棚仓库墙角，那行炭笔字在夜风里蒙了一层薄露；字迹的边缘，被湿气润得模糊了一点点。但"会"字下面的弯钩，还清晰地钩着，像一个还没合拢的问号。

　　天网的波形，在入夜之后进入了持续嗡鸣的平稳段。但在那层底噪里，偶尔会浮起一两个极微弱的、不规则的振幅起伏。像一颗心，在沉睡的间歇里翻了个身，梦到了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接着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