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48、天阙总部 欧亚大陆中

　　东边联络队，在第二十七天传回了第一条完整的消息。

　　对方允许了非武装人员在海岸线内侧扎营，但不准越过某一排用白石头垒的界标。联络队用图画和手势，交换了基础词库，双方约定了每月一次的碰面日期。

　　那排白石头界标，至今没有撤，但贸易站重新搭起来了，比原来的小了一半，搭在界标外侧。

　　消息传回天宫的那天晚上，轩辕昊坐在天道屋里，把那排白石头的描述看了好几遍。然后，他在浮雕墙的东边波浪线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以白界为限，每月一晤。不越。"

　　西边互市带上的老安，在第二年冬天过世了。他活了很长，按照地星土著人的寿命标准已经是极为罕见的岁数了。

　　他走之前，伏衍去西边看了他一回。两个人蹲在互市带集会的棚子里，喝了最后一碗汤。老安喝完汤之后，指了指北边的方向，用神族语混着当地话说了一句：

　　"那边山下面，有东西。很老的。比我们老。"

　　伏衍回来后，把这句话带给了轩辕昊。轩辕昊听完，并没有追问细节，但他当晚在天道屋的地图上标了一条从昆仑山向北延伸的虚线。

　　开年之后，天宫管理线正式提交了一份议案：

　　在欧亚大陆中部、昆仑山以北约千里之处，建立第二个总部。

　　提案的理由，写得很清楚。

　　天宫所在的位置，偏向地星的西南方向，管控东边和北边的据点要跨越极长的距离。中继器网络，虽然已经铺开，但决策指令从这头传到最远的那头至少要延迟六天以上。

　　在东欧平原腹地选址，建一个副总部，可以让北半球各据点的指令流转时间缩短到三天以内。那个位置，也是当年昆仑星上神族总部的对应经纬度。

　　轩辕昊看了星图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了一句："把名字也给起好。就叫天阙。"

　　迁移计划动工之前，轩辕昊在天宫聚议场开了一次全体大会。

　　聚议场的石凳，比以前多了三排，但座次比以往松散得多——

　　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站着。

　　轩辕昊上台之后，没有讲工程进度，没有讲物资调配。他等场子安静下来之后说了四句话：

　　"天阙建好之后，天宫仍然保留所有职能。两边平级。两边分开管。两边各自做决定，不互相压。谁在天阙当值，谁在天宫留守，一视同仁。不分高下。"

　　台下有人问："那谁去哪边？"

　　"自愿报名。两边都去也行。两边都不去也行。留守天宫的继续干现在的活，迁去天阙的从零开始从头搭。"

　　台下嗡嗡了一阵。

　　有人脸上带着犹疑，有人眼里放着光。伏羲蹲在最后排的石凳上，手里拧着一根草茎没说话。女娲盘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尾尖搭在自己膝头。她暗金色的瞳仁，映着聚议场顶上那面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遮阳布。

　　报名持续了半个月。

　　第一批迁去天阙的人，选了三百个。大部分是年轻一代，也有几个老面孔——

　　梅川教授主动报了名，她说"新的地方需要新的书，我去帮他们起头"。

　　伏衍没报，他留在天宫跟金龙一起守着老窝。刑天也没报，北矿的矿脉还有得挖，他走不开。神农炎考虑了三天，最后也没走，说西边的田刚轮了新种，头三年不能离手。

　　启报了名。他二十三岁，填表的时候手很稳，名字的笔画写得端正。

　　夏娃没有报，但她帮启缝了一件新麻衣塞进了行囊里。启走之前，蹲在天宫门口的台阶上，旁边蹲着伏羲。两个人并排蹲着，启的暖棕色胳膊贴着伏羲的浅麦色胳膊。

　　"你去了天阙之后那边的调配线怎么走？"伏羲问。

　　"轩辕伯伯说从零开始搭。线跟天宫的不对接。两边分开跑。"

　　"那以后你回来看你娘就要走远路了。"

　　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摊在膝盖上的手，掌心的纹路在日光下清晰分明。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但天阙那边，离北边更近。离昆仑山更近。"

　　伏羲看了他一眼。

　　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把行囊甩到肩上。女娲的尾巴从后面伸过来，轻轻卷了一下他的手腕，又松开了。

　　迁去天阙的队伍出发那天早上，轩辕昊站在天宫门口送行。

　　他身边没有跟太多人，女娲灵站在他右手边，羲和月站在左手边。公狗旺财已经不在了，几年前老死了，母狗来福也走了。只有霜背的后代，还蹲在门口的石板地上，毛发灰白相间，下巴搁在前爪上，目送队伍沿着河谷北岸的石子路一路走远。

　　队伍走出了河谷的出口之后，轩辕昊转身回了天宫。

　　他走进天道屋，在屏幕上新建了一个独立的目录，目录的名称叫"天阙分网"。他把天网系统的一部分信号权限，独立划分了出来，设了全新的密钥和访问规则。天宫这边的终端只能看到天阙分网的基础通信和公共数据，详细操作记录和底层协议的修改日志完全隔离。

　　他在天阙分网的管理条例第一页写了三行字，笔迹停顿过两次，但最终写了下来：

　　"天阙与天宫各行其是。上不与下争功劳。不与民争利。各安其位，各守其界，不越。"

　　那三行字的下面空了一行，然后又添了一行：

　　"共源序列相关全部数据，保留在天宫本地服务器。不接入分网。"

　　天阙的建设用了两年。

　　第一批三百人，在第二年秋天住进了石砌的连排屋。屋子比天宫初建时宽敞，地基打了深桩，墙体用本地采的灰白色花岗岩码齐了，屋顶架了厚木梁铺了防水陶瓦。屋子之间的道路也铺了石板，比天宫早期的土路规整得多。

　　第二批迁过去的人到达时，天阙已经有了六排屋、一间学堂、一间工坊和一排培育棚。那排培育棚比天宫南岸的小，但设备是新的，培养槽的循环过滤系统改进了三版，能耗降了四成。

　　天阙开始运转之后，轩辕昊每半年过去看一次。

　　前三次他都是徒步去的，后来那边通了固定的车马线，路上耗时从十几天缩短到了五天。他第四次去的时候，在天阙门口蹲了一整个下午，看着路过的造人在来回搬石块修水渠。

　　那边造人的肤色更浅些，接近白的模板，因为纬度偏高冬季时间长。它们搬石头的时候手指上套了防护套，是梅川教授用本地一种韧性极好的树皮纤维编的，磨损了就地换新的。

　　他蹲了很久之后，站了起来。他转身对旁边跟着的天阙主事说了一句：

　　"这边差一口井。打井的事尽快办了。"

　　天阙主事应了。轩辕昊当天傍晚，就启程返回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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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天道屋的屏幕上，多了一个独立分区，分区名称显示为"天阙分网"。两边的数据线，各自平稳地跑着。

　　轩辕昊看了一眼两个分区的访问日志，天宫分区的数据访问量每天稳定在较高频次，天阙分区相对稀疏很多。各过各的日子。

　　地底信号在那段时期，没有出现大的波动。持续嗡鸣的底层，偶尔会浮起一段四音符的短旋律，像是某个正在形成的句子在缓慢地勾勒自己的轮廓。但没有人解读它。

　　轩辕昊坐在天道屋里，把那四音符的波形截了图、存进了"同频"目录，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

　　"羲历四十九年春。天阙落成后，信号形态稳定。四音符重复出现。暂未变化。"

　　窗口外面，河谷南岸的培育棚还有灯亮着。天阙那边的培育棚也在同时运转着。两边的胚胎在两道不同的流水线里，各自分裂着、生长着、按照预设的模块规划着骨骼和肌肉和皮毛的走向。天宫的黑造人在南田里翻土。天阙的浅色造人在北坡上凿岩。

　　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按照他当年定下的那三行字在走：各行其是，各安其位。

　　他在关屏幕之前，又把那四段音符听了一遍。四个音。第一段比后面的稍长半拍，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先吸了一口很长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