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45、分级管理办法 造人管理体

　　流水线稳定运转了三个月，河谷南岸的培育棚数量从两排扩到了四排。

　　造人的总数在第三个月末，突破了一千例。

　　黑的在南边田里翻土、搭架、收谷。白的在北边矿上凿岩、运渣、修巷。还有一部分留在河谷南岸的棚区做日常维护——清洗培养槽、更换过滤芯、记录发育数据。

　　轩辕昊把天宫管理线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一整天的会，敲定了一套分级管理办法。办法的核心是三条：分区、分级、分工。

　　分区按地理划分。南边的归南田管理线统管，北边的归北矿管理线统管。河谷棚区单独划了一个区，归女娲灵的培育线直管。

　　分级按能力划。造人出槽之后先做一轮基础测试。测试通过的分进甲级——干最重的活、扛最重的料。测试差一点的进乙级——做辅助类的活。丙级留着做最基础的巡检和杂务。分级不是永久固定，每季度复测一次。能力提升的往上调，能力下降的往下调。

　　分工按用途划。农用的、矿用的、棚区用的、运输用的、巡逻用的，各归各线，互不交叉。各线的造人，只在各自的分区内活动，不跨区。

　　天宫的人刚开始对这个体系没太多感觉。直到有一天东西两边农庄的交接出了岔子——神农炎那边的田间造人被临时调了两队去南边密林边境挖引水渠，结果调令没走管理线的流程，人到了南边但南田的分管记录里没有这批人的编号，配给口粮按原区送到了西边，南田的人没饭吃。

　　当天中午，食堂多开了一锅。轩辕昊在西边的田埂上找到神农炎，两个人蹲在地头看着远处那两队正在挖渠的黑人造人。它们没有停。调令是错的，口粮也送错了，但它们还在挖。

　　"它们不知道饿。"神农炎说。

　　"它们知道挖到指定深度了就停。中间不吃不喝不影响效率。但我们的流程要改。"轩辕昊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以后调令要经三道。发令方先报管理线复核，然后传给培育区做身份确认，最后才下发到造人行为指令层。"

　　"麻烦。"

　　"比饿死人好。"

　　神农炎没有反驳。那两队在挖渠的黑人，在黄昏时分完成了当日的进度，自动停了动作，列队站在渠边等着下一步指令。没有人来收队，没有指令下发，它们就一直站着。站到暮色完全暗透，女娲灵那边临时派了人过来收队，它们才转身跟着收队的人往南田工棚走去。

　　从那天起，天宫多了一个新的岗位——调配员。专门对接管理线和各作业线的指令流转。第一批调配员，是从学堂里挑出来的年轻人，头脑快性子稳，能同时盯三条以上的流程线。伏羲被分到了调配组，蹲在操作台前面每天对着满屏的符号标记核对调令状态。

　　但他偶尔会在深夜干完活之后，去南田工棚外面坐一会儿。里面的黑人造人已经睡了，呼吸声从棚缝里渗出来，匀匀的，像一整片人在同时浅睡。他听着那些呼吸声，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分配给人做私人服务的造人，是在第四个月开始下拨的。第一批是给农庄上因伤退下来的几个老人配置的。老人在田里干了一辈子活，腰坏了腿也拐了，下不去地了。分到他们屋里的造人，每天劈柴提水扫地，干的活不多，胜在稳定。有个老人甚至靠手势教他的造人学会了烧水——黑造人蹲在灶台前面，把柴塞进灶膛里，火候控制得不错，烧出来的水刚好滚而不干。

　　后来，西边农庄的老人们之间开始聊天时提到自己的造人，用词从"那个黑的"慢慢变成了"我这边的"。没有人教他们改口，但听见的人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有一天夏娃听到了。

　　她蹲在田埂上拔草，旁边跟着启。启两岁多了，走路走得很稳，偶尔会停下来看远处走过的一队黑造人，每次看完了就继续拔草。旁边一个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她屋里的黑造人蹲在旁边给她剥豆角。老妇人用手指着豆荚说"那个太老了不要"，造人的手顿了一下把老豆荚挑出来，放进另一个筐里。

　　夏娃看着那双剥豆角的手，在晨光里一上一下地动着。指尖的动作精准，每一粒豆米都完整地剥出来落在碗里。那双手跟启的手有相同的骨骼结构，更宽一些，指节更粗一些，但拇指和食指对捏时的角度是一样的。

　　她当天下午去了轩辕昊的办公室。轩辕昊正在翻新一批甲级的调配报表，见她进来后把报表放下了。

　　"私人服务用的造人，是按什么级别给的？"

　　"优先分配给行动不便的退岗人员。标准是两名造人负责一名需照料者。如果需照料者自身有伤残，配给数量可以上浮。"

　　"它们会一直干到什么时候？"

　　"干到它们的功能模块寿命结束。大概相当于正常神族寿命的一半时长。"

　　夏娃站在桌前面，沉默了一会儿。轩辕昊看着她。她的手里没有攥豆角，也没有攥任何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自然摊开着。

　　"如果有人想多要两个，行不行？"

　　"原则上不行。但如果有富余产能——"

　　"如果有人想要一个更聪明的呢？"

　　轩辕昊的手指停了。他把那份报表完全合上了，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着搁在报表的封面上面。

　　"你听说了什么？"

　　"我没有听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想要一个比启更聪明一些的造人，来做配种之类复杂的活，谁能管得住我？"

　　轩辕昊站起来，走到了窗口。

　　窗外，河谷南岸的培育棚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白亮亮的顶。那些棚里，现在同时运转着将近两千个胚胎。按目前的扩繁速度，明年底之前造人总数会超过天宫神族人口。

　　"如果你想做配种之类的活，"轩辕昊背对着夏说，"你的造人不会比启聪明。出厂设定里没有配种模块。技术上也加不了。"

　　"如果我自己会改呢？"

　　轩辕昊转过头来，看着她。夏娃站在桌子对面跟他平视着，她的身高只到他下巴的位置，但她的目光平齐地对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怎么改？"

　　"我有启。他的基因模板跟我自己的基因样本。羲和月教过我怎么读基础序列图谱。剩下的事情是我自己慢慢想、慢慢试。"

　　"你试了？"

　　"我没有试。我在想如果我想试的话，能不能做到。"

　　轩辕昊回到了桌子后面，重新坐下来。他把那摞报表拉到面前翻开了，但没有看。窗外有一队白造人正从河谷下游经过，细长的手指垂在身侧，白色短绒在逆光里泛着茸茸的一层边。

　　"如果你做了，会打破生殖隔离。"轩辕昊说，"造人的基因里，带着共源序列，跟神族的序列在同一段框架上。生殖隔离一破，后代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亚当。当初你说把它放走让它自生自灭，但你保留了它的组织样本。你还记得它的眼睛是怎么看你的吗？那会它还是一只失败品。如果你没有保留它的样本，启就不会存在。我就不会怀上他。那些造人，就不会站在南边的田里剥豆角。"

　　夏娃说完了。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带上的声响很重，咔哒一声就合严了。

　　轩辕昊坐在桌子后面，很久没有动。

　　他翻开了那个"解除键"的目录看了一眼——光标还在左上角跳着。他关掉了目录，然后从抽屉底层翻出了亚当的那管组织存档复印件。那上面，有一段被女娲灵标过记号的序列图谱。图谱的边角，被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字："盼"。

　　他不知道那个字是谁写的。也许是女娲灵在某一夜看数据的时候随手写的，也许是伏羲哪天来帮工时无意间落下的。但那一个字挂在档案页的右下角，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把那管冻存细胞的样本档案跟别的内容连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天道的波形在持续嗡鸣的背景上，出现了一次微弱的起伏。跟之前所有的波动都不同，它像是从嗡鸣的低频底层升起来了一个新的声部，音高极低但存在感极强，像一段正在缓慢成型的旋律，引入了第一组有规律的和声根音。

　　轩辕昊把它截了图、存进"同频"目录。备注栏里这一次只写了一行字：

　　"羲历二十五年冬。有人问了一句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