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44、胚海 造人批量生

　　黑的改良模板通过验证之后，女娲灵在天宫下游的河谷南岸，扩了一排新的培育棚。

　　一排十二间。每间棚里并列四列培养槽，每列十层。满负荷运转的时候，一排棚能同时培育四百八十个胚胎。但她没有一次全部开满。第二排棚的搭建刚开始就停了一周，原因是上游的一处水源在旱季收窄了，供不上循环过滤系统的用水量。

　　刑天从北矿派人，拉了管线接驳河道支流才把水续上。管线的接口处，是白造物用那双细长手指套着密封圈一寸一寸捏合的，一滴水都不漏。

　　管线通水那天，女娲灵站在新棚门口，看着那些培养槽被陆续注满淡黄色的营养液；槽壁上的加热带，一条一条亮起来。水光映在棚顶的白色覆膜上，整排棚屋从外面看过去像是河谷南岸落了一排发光的卵。

　　第一批大规模生产的黑人胚胎，分了三层槽。每层四十八枚，分属不同的发育阶段。上层最老，已经能看出手指和脚趾的分化轮廓。中层正在长骨骼支架。下层才刚刚完成着床，在营养液里微微悬浮着，像一粒粒灰白色的种子。

　　轩辕昊站在下层槽前面，看着那排悬浮的胚点。每粒胚点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间距也一致，悬浮的高度也一致。它们像同一道工序里复制出来的零件，排列整齐，没有任何一个偏离自己的位置。

　　他想起昆仑星上，第一批造人的生产线。

　　那时候，也是类似的场景，只是规模更大、设备更精密。那些胚点，后来长成了黑色皮肤、宽鼻梁厚嘴唇的成年人。那些黑人在昆仑星赤道附近的矿区里，干了不知道多少年活。

　　"第三排棚建好之后，产能能翻一倍。"女娲灵站在操作台旁边，翻着进度表，"南边试验田的需求量现在已经饱和了。北矿那边如果要扩，白的产能也要跟着走。第三排棚设计的是白胚胎的专用培育区。跟黑的共用一套过滤系统但槽内的培养液配方不同，黑的偏高渗，白的偏高脂。"

　　轩辕昊点了点头。

　　他从下层槽前面，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这间棚屋里的所有设备。恒温控湿系统的管道，盘在棚顶纵横交错；照明灯带，按发育阶段的需求分了三档可调亮度；操作台旁边的监测屏幕上，实时滚动着每列槽的温度和溶氧量数据。

　　一切都运转得平稳有序。

　　"你盯着。"他说，"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培育棚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河谷南岸，新棚的灯光在暮色里连成了一排温暖的亮带；从棚顶通风口溢出的热气，带着淡酸和矿物质混合的气息。岸边的草丛里，有几株野生苦艾被热风吹得偏着脑袋。

　　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在拐弯的地方碰到了伏羲。

　　伏羲正蹲在水边，用一根草茎探水面的流速；旁边蹲着启。启快两岁了，蹲姿跟伏羲小时候一样，膝盖并着脚跟，两只手撑在地上。他的肤色比夏深一些，被傍晚的光照到泛着暖融融的褐色。

　　"水流量确实小了。"伏羲扔掉草茎站起来，"第三排棚如果要开满的话，可能得在上游修个小坝蓄水。"

　　"修。"

　　"修坝要人。北矿的人已经全部在棚里帮忙了。"

　　"有造物。"轩辕昊说，"黑的在田里替出了人手，白的在矿上替出了人手。替出来的人去修坝。"

　　伏羲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轩辕昊，又看了一眼下游方向那排亮着灯的培育棚。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方式。

　　"它们每天都在长。"伏羲终于说，"我前天早上路过时看见一批刚出槽的，眼睛刚睁开。跟启刚出生的时候几乎一样。但它们坐起来之后，就原地坐着不动，等待人的指令。"

　　"等指令是对的。"轩辕昊的声音很平。

　　"它们知道自己在等吗？"

　　轩辕昊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伏羲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河谷下游的方向。启蹲在水边的动作停了，转过来仰头看着他。那双暗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培育棚的灯光，浅浅的亮了一小片。

　　"它在看。"轩辕昊说。

　　"谁在看？"伏羲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去，只看到启蹲在河滩上，仰着脸的方向。

　　"夏娃的儿子在看。"轩辕昊没有再解释。他转身往回走了，走到培育棚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启还蹲在河滩上，暗褐色的眼睛依然朝着他的方向，没有移开。

　　那天夜里，轩辕昊在天道屋里坐了将近天亮。第三排棚的培养槽注水测试的数据，在屏幕上平稳地跳动着——水温达标，溶氧达标，循环泵运转正常。

　　他翻到白胚胎的专用配方那一页，看到配方表末尾附了一行女娲灵的手写注释：

　　"脂肪层发育关键窗口期在第22天至第28天。期间需保持棚内温度低于常规值约2度，以诱导毛囊密度充分展开。"

　　他把那行注释框出来标了高亮。然后他打开那个叫"解除键"的目录看了一眼。里面还是只有一张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跳一跳地闪着。他关掉了目录，没有碰光标。

　　天亮之后，他去了一趟河谷下游的旧棚。

　　第一批黑人造物出槽时，待过的那间棚，现在已经拆空了设备改建成了存放造物专用口粮的仓库。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注意到墙角用炭笔写了几个字，笔迹很浅，像是谁路过时随手划的。

　　那些字写着："它们会记住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工整但笔画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出来，终于还是写了。

　　轩辕昊蹲在墙角，看了那几个字一会儿。他没有擦掉，也没有添任何回复。他站起来走了。

　　走出仓库的时候，阳光正从河谷东侧的坡顶上翻过来，照在第三排新棚的白色覆膜屋顶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目的白光。那排棚屋下面，四百多个胚胎正在营养液里安静地分裂着。其中一部分已经长出了十根手指的形状，蜷在透明的羊膜囊里，偶尔微微抽动一下。

　　女娲灵从新棚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监测仪的面板。她在轩辕昊面前停下来，把面板转过来给他看：

　　"第三批黑胚胎的骨骼密度曲线，比前两批偏移了不到一个百分点的误差。流水线的稳定性已经可以维持到批量扩繁了。"

　　"白的那批呢？"

　　"过两天出第一层槽。到时候看脂肪层的发育情况，再调一次配方。"

　　轩辕昊看了一眼面板上那些平滑的曲线，然后抬头看着新棚的方向。

　　风从河谷下游灌上来，把棚顶覆膜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着，像一排巨大的、白色的鳃在缓慢地呼吸。

　　他走进新棚的时候，那排胚胎正在灯光下安静地悬浮着。一粒一粒，灰白色的，形状和大小几乎完全一致。它们在营养液里，微微地、均匀地浮动着，像一片正在缓慢呼吸的灰白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