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36、造物之始 轩辕昊的提

　　伏羲二十岁那年的秋天，河谷北边的伐木场又停了工。

　　这次停了七天。先是三个人说不干了要换岗，换来的新人锯了三天手肿了，也跟着不干了。剩下的人勉强撑了四天，第五天起的木头不够新工棚的用量了。

　　刑天从北拓矿点发回来一条讯息，问"新棚子要是封不了顶，冬天之前材料备不齐，矿上的人就得在露天的风雪里熬过冬"。

　　轩辕昊在伐木场入口的断桩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手边放着那枚从侦察舰残骸里挖出来的铁片，铁锈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底色。

　　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昆仑星那艘老侦察舰的船壳造得极好，在宇宙里飞了一百多年（昆仑时间）落地又烂了几十年，壳子还没烂透。如果能造出同样耐用的东西来替人干那些最糙最重的活呢？不需要有意识，不需要会想事，只需要会拉会扛会持续出力。

　　那天晚上，他在天道屋里把女娲灵叫了过来。

　　女娲灵进屋的时候，裙摆上还沾着药圃的泥。她坐下来听轩辕昊把想法说完了，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你是说造一种活的工具。用基因干预的方式，做出一个能干活的东西，但它不会觉得自己在干活。"

　　"差不多。"

　　"羲和月那里有昆仑星的基因工程全套底层协议备份。"女娲灵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侦察舰的残骸核心存储器里，我去年挖出来过一套完整的生物构造模板。昆仑星早期文明用过这东西。用培育皿培养基础胚胎，定向调整表达通路，批量产出功能统一的生物单元。"

　　轩辕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用过那套模板？"

　　女娲灵的手指停了。"我在实验室里试过几个小规模培养，用的是兽类的基底基因做骨架，嵌入一些特定的结构指令。做出来的东西确实能按照预设的功能运转，但外形——跟正常的生命体差别很大。有的多长了一条腿，有的少了一段脊椎。能活，能走，能做简单的事，就是不好看。"

　　"能用就行。"

　　"不能用。"女娲灵抬头看着他，"它们只能做最原始的那类活。拉磨、背货、踩固定的踏板。稍微复杂一点的动作——比如伐木场那种需要判断砍哪棵树、锯口角度多少、树的倒向朝哪里——它们做不了。顶级的昆仑星生物基因工程，也做不了那种事。"

　　"那就先做能做的。"轩辕昊说，"磨面、运水、碾谷子、拉犁。那些活现在全是人在干，只要把这些替出来，干活的人就能腾出手去干别的。"

　　女娲灵看着轩辕昊。她的眼睛在暗光里跟金龙鳞片的颜色有点像，暗金色的瞳仁偶尔随着烛火的跳动泛一下亮。

　　"羲和月知道了会怎么说？"

　　"明天我跟她说。"

　　第二天，羲和月的反应跟他预想的一样。她在医疗室门口把轩辕昊拦住了，手里攥着一沓天道系统打印出来的基因序列叠图。

　　"那套昆仑星的生物构造模板，我在侦察舰残骸里看过原件。它的底层协议，设计之初的用途是造'生产单元'。但生产单元造出来之后，使用者会逐步往里面添加功能性指令模块，加着加着单元的功能越来越复杂。复杂度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它就开始出现自主行为倾向。昆仑星早期的生物工业，崩过一次，原因就是造出来的生产单元集体停摆——它们不干了。"

　　"昆仑星的崩了，地星上我们可以不重走那条路。"

　　"你怎么保证？"羲和月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白边，"你能保证，女娲灵造出来的第一批工具始终停留在最简单的功能上，永远不会被后人加东西？"

　　轩辕昊站在晨光里面。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医疗室门前的石板地上，跟羲和月的影子几乎碰在了一起。

　　"我不能保证。"他说，"但矿上的人，冬天之前封不了顶的话，会冻死。这事在平日倒不急，但急起来的时候，没有替代的东西会死人。"

　　羲和月，攥着那沓纸的手指松开了。她转回医疗室里去了，门半掩着，轩辕昊看到她背对着自己站在操作台前面，肩膀微微塌着。

　　女娲灵的实验室，在河谷下游的一座独立棚屋里。棚屋外面围了一圈竹篱，里面搭了恒温的培育槽和基础胚胎分化舱。

　　她去侦察舰残骸里，把昆仑星那套生物构造模板的完整备份数据搬了回来，用河道里的水和神农炎匀过来的肥料配了基础培养液。第一批胚胎，用的是地星本地野羊的基底基因，嵌入了强化骨骼密度和肌肉纤维密度的指令模块。

　　第七天，第一批"造物"从培育槽里出来了。一共有六只。

　　每只都有羊的躯干，但前肢比正常的羊粗了将近一倍，肩胛骨的位置多长出了一对辅助支撑的关节，能让它们持续负重更久而不垮塌。

　　头部的形状，跟羊完全不同——颅骨扁平了，口鼻部缩短，眼睛的位置比正常的羊靠前了一些。行走的动作很稳，四条腿的节奏均匀，拉犁的时候不偏不偏地在预定路线上来回走。

　　伏羲蹲在篱笆外面，看那六只东西在试犁的田里来来回回走了一下午。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用力揉了好几下才直起来。

　　"娘，这些东西是什么？"

　　女娲灵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培养液。她看了一眼篱笆外面的伏羲，又看了一眼田里那些正在拉犁的、外形介于羊和牛之间的生物，走过来蹲在了伏羲身边。

　　"帮你轩辕伯伯解决伐木场缺人的问题。"

　　"它们不会累？"伏羲看着那些东西重复走了不知道多少圈，步速一直没降过。

　　"会累，但比人耐得多。基底基因选的是——地星上耐力最好的野羊种群，加了肌肉纤维强化和骨骼密度加固的指令模块。它们的体力消耗曲线比人平缓太多了。"

　　但第六天出了事。一只造物，忽然停在了田垄中间不动了。它四条腿僵直地撑着地面，眼睛睁着但瞳孔散大了。

　　女娲灵跑过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它的辅助关节卡死了——

　　新长出来的那对辅助支撑结构的关节腔内，没有足够的润滑液供应；摩擦面过度磨损之后，骨头直接粘连在了一起。

　　剩下的五只里，又有两只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出现了同样的问题。

　　女娲灵把第一批六只，全部解剖了。伏衍路过的时候，看到篱笆里用草席盖着的六具轮廓，什么也没问。但晚上，他端着饭在食堂门口找到了轩辕昊，把碗搁在门槛上坐着。

　　"失败了？"

　　"第一批。"

　　"第二批还做？"

　　"做。女娲灵在改设计。"

　　第二批，出了另一种问题。

　　外形比第一批正常多了，基本保留了原羊的轮廓，负重能力更稳定，辅助关节换了新型滑液分泌系统。但它们在拉犁的第三天，开始出现避让障碍物时方向判断失误的情况——

　　遇到田埂上的石头，不会绕，直接推着犁头顶上去；犁头卡住了，它们还在继续往前拱，直到被旁边的人拽住缰绳才停下来。

　　"感知模块没调好。"女娲灵蹲在田埂边上，扒拉着一只造物的蹄子。它的前蹄已经被碎石磨花了表皮。

　　女娲灵思量了一会，说："给它们装了基础的避障反馈回路，但回路的延迟太大。遇到障碍物的时候，信号还没传到动作端就已经撞上了。得换一套更高精度的信号传导材料，用铜线不行，得用侦察舰电源模块里剩下的那截银合金丝。"

　　"拆了用。"轩辕昊蹲在她旁边，递了一把新的小号凿子过去。

　　第二批报废之后，重新改。女娲灵在棚屋里，连轴转了六天。羲和月路过的时候，往窗台上搁了一碗汤和一沓干净纱布。她没进去，搁完就走了。

　　第三批造物，在第十二天出了培育槽。

　　这一批只有两只是试制品，但功能全对了。拉犁能在田垄上直直地走到底然后自动回头，遇到石子会绕过去，辅助关节在持续运转了十天后没有出现卡死或干磨的问题。它们回到圈里，会自动停步等着人卸犁具，然后走到干草堆旁边卧下。全程不需要人牵引。

　　轩辕昊蹲在圈栏外面，看了它们很久。那两只东西卧在干草堆上，脑袋低着，眼睛半闭。它们的呼吸平稳绵长，嘴角偶尔嚼一下草渣。

　　女娲灵站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本记录册。册子的封面上写着"第一批实用型生物工具。基底基因：地星盘羊。功能模块：牵引、负重、自动路径维持。"

　　"扩繁吧。"轩辕昊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干草屑，"尽快把伐木场和矿上的重活替出来。"

　　女娲灵在册子上添了一行记录。但她添完之后多写了一行附注：

　　"外形与正常生物差异明显。骨关节构造、肌肉分布与原始基底种类之间的差异，大于自然演化可解释的范围。如被土著人或其他聚落看到，或引起误解。"

　　轩辕昊走到圈栏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卧在干草堆上的东西。它们的轮廓，在暮色里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那对辅助关节的位置在身体两侧微微突出，像人肘部以下多长了一截不存在的骨头。

　　"先把活替出来。"他说。然后就转身走了。夜风从河谷那边灌过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扣紧了领口的麻布纽扣。

　　天道屋的屏幕，那个晚上又亮了一下。地底低频信号的波形，在快一拍慢一拍半停半拍的基础上又多了一个变化——

　　尾音那一截被拉长了一点点，像原本结束的位置往后拖了半个节拍才收住。

　　轩辕昊把新旧三次波形变化，叠在一起做了对比。发现每次异动发生的时间节点，跟女娲灵培育槽里第一批造物产出、第二批报废、第三批功能达标的日期全部对得上。

　　他在新截取的波形图下面，写了半行附注："造物活动与地心信号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待交叉验证。"

　　夜很深了。

　　女娲灵的棚屋里还亮着灯，窗口透出来的光在河面上拖出一条窄窄的、晃晃悠悠的亮影子。

　　那两只造物，卧在圈栏里歇着，呼吸平稳绵长，蹄子偶尔在干草上轻轻刨一下。明天开始，它们会被带到伐木场试运木头。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后会扩繁到几十只。一年后会遍布天宫的所有重体力工位。

　　这些东西不会喊累。不会抱怨配额不够、肉太柴。不会锯到一半撂下锯子去摸鱼。它们会在预设的路线上，来来回回走到关节磨坏为止；然后被拆解回收进下一批的培养液里。一切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事情。

　　轩辕昊靠在天道屋的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他听到女娲的尾巴在桌角轻轻拍了一下，大概是翻身的时候碰到了。风声从屋檐下面挤进来，呜咽着穿过了整间屋子，把屏幕上一排排静默的数据曲线，吹得微微晃动着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