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37、人兽之间的抉择 羲和月的反

　　第三批造物，在伐木场试用了半个月。它们砍下来的木头比人干的时候多了很多，但一些问题也跟着出来了。

　　那些东西，只会在平地路径上直来直去。

　　伐木场在山坡上，树倒了之后要顺着坡面拖下来拐两个弯才能到集材点。造物走到第一个弯口就停了，四只蹄子钉在原地，等着人来拽缰绳拽方向。拽一次走一段，拽一次走一段。这样搞，比人自己扛着树干走还慢。

　　轩辕昊在坡上蹲了一整个下午，看那两只造物卡在弯道前面来来回回。它们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他。那眼神，让轩辕昊想起昆仑星上那些被造出来干活的先代黑人——服从性强，但自主判断力几乎为零。

　　昆仑星上的神族，把黑人和白人先祖造出来的时候，也经历了同样一段漫长的功能升级过程。从纯机械服从，到慢慢加一点判断力，再到能独立处理简单任务。

　　现在地星上的造物，是走到了第一阶段末期，要跨到第二阶段了。但这一阶段的跨越需要的东西，比单纯的肌肉纤维指令复杂得多。需要一点认知。需要一点判断。哪怕是极原始的判断。

　　轩辕昊晚上在女娲灵棚屋里坐下的时候，桌上摊着那两批造物的全部解剖记录和体能测试表。伏羲也在，他最近常来帮女娲灵记数据，蹲在操作台旁边磨一小块矿石做镇纸。

　　"需要加判断模块。"轩辕昊把记录册推过去。

　　"加了。"女娲灵指着第二批的改造记录，"避障反馈回路就是判断模块的雏形。但它们的底层运算架构太薄了，放不了更复杂的东西。基底基因用的是羊，羊的大脑结构本身就不支持高级决策。如果要在造物体内嵌入真正的自主判断能力，就得换一套基底。"

　　"换什么基底？"

　　女娲灵抬头看着他。暗金色的瞳仁在烛光里幽幽地亮了亮。"人的基底。用神族的胚胎基因做骨架。然后往里面嵌动物功能模块。这样造出来的东西有判断力，有简单的思维能力，但又保留动物级别的力量、耐力、速度或者其他特定功能。"

　　"人身马面。人身牛头。羊身人面。马身人头。"轩辕昊把几种排列念了一遍。伏羲在操作台后面的磨石声顿了一拍。

　　"差不多。"女娲灵说。

　　"你管那种东西叫什么？"

　　"实验体。或者兽人。随便叫什么都行。"女娲灵把记录册翻到空白页，"技术上能做到，昆仑星那套模板里本来就有跨物种基因融合的底层协议。我之前没用，是因为太复杂了。但如果真要解决伐木场和矿上的复杂活计，只有这条路。"

　　轩辕昊沉默了一会儿。伏羲还在磨那块矿石，磨石声重新响起来了，节奏比以前快了一点。

　　"先做一两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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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晚上，轩辕昊正在女娲灵棚屋里坐着聊天时，门突然砰一下从外面推开了。

　　羲和月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一卷天道系统打印的基因序列报告。她的呼吸比平时快，脸颊微微泛着红，像是从医疗室一路快步过来的。

　　"我刚在天道屋里，看到伏衍昨晚录进去的新数据。"她走进来把报告放在桌面上，展开，像是对轩辕昊说话，又像是在质问女娲灵，"你打算用神族基因做模板，跟动物基因拼接。拆掉生殖隔离。把人的意识和兽的身体焊在一起。"

　　"先用胚胎级的原始分化组织，不给它发育成完整大脑的机会。它的认知水平控制在——"

　　"控制？"羲和月的指尖压在报告纸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昆仑星早期生物工业那场崩溃的原因就是'控制不住了'。你给他原始认知，他会学。学会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比较。比较了就会不满意。他发现自己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你告诉我——他不会不满意？"

　　伏羲的石磨停了。他抬头看着门口的方向，没出声。

　　女娲灵靠着操作台站着，不再回话。她的手搁在一只备用培养皿的边沿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玻璃壁的弧面。

　　"还有生殖隔离。"羲和月的声音压低了但更紧了，"人和兽的基因拼接之后，造出来的东西，如果再跟正常的兽类□□，或者跟正常的人类□□——后代会是什么？你考虑过没有？基因链一旦跨界，污染是双向的。地星上所有的生命演化路径，都会被搅乱！昆仑星的文明统治了几百万年，所有克隆造物和基因调试都有严格的生殖阻断协议。你要在地星上重新打开那扇门？"

　　轩辕昊坐在凳子上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三样东西：女娲灵摊开的记录册、羲和月按住的报告纸、伏羲手里攥到一半的那块矿石。

　　"伐木场的人砍树砍到手肿了还砍不够。"轩辕昊说，"北矿的棚子如果冬天之前封不了顶，人在风雪里会冻死。这是眼前的事。你说的那些是以后的事。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谈以后怎么控制。"

　　"你能保证造出来的第一批东西事后全部销毁？你能保证不会有人私藏一个两个？"羲和月靠在了门框上，声音终于完全平了，平得像刀锋,"退一万步讲，技术本身是没有善恶的。但掌握了技术的人会走到哪一步，你比我清楚。我在昆仑星上研究了三百年的基因序列，我知道当一个人觉得某个技术能解决眼前的问题时，他会用。用了之后他会想改良到更好用。改良完了会扩繁。扩繁之后要控制。控制不住了就说是技术本身的错。"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女娲灵棚屋外面，河水流动的哗哗声从窗口灌进来。

　　"还有一件事。"羲和月从报告纸底下抽出另一张折叠的图表。那是天道系统三十三天以来地底低频信号的波形汇总。

　　"第一批造物产出那天信号跳了第一次。第二批报废那天跳了第二次。第三批功能达标那天跳了第三次。你的造物一动，地底就有回应。你还不确定这个回应是什么。它在听。它在记。如果你继续往上走，用人的基因做模板造出接近人的东西——天知道它会回应成什么样。"

　　轩辕昊把那三张波形图看完了。他把图折回去，放在桌面上距离女娲灵的记录册一掌宽的位置。

　　"先做一个。做了之后观察三十天。如果造出来的东西超出了预设的功能边界——"他顿了一下，"技术封存。培养槽封存。所有数据和样本全部销毁。这次我保证，万一有问题，我会自己亲手封印。"

　　羲和月看了他很久。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对女娲灵说了一句："设计的时候加上完整的生殖阻断链。如果链接不上去就放弃。不要做没有阻断的版本。"

　　女娲灵点了点头。

　　伏羲重新低头磨矿石了，磨石声又响了起来，慢慢的，一下一下的。

　　轩辕昊把桌上的三张波形图收起来，装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伏羲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我娘说的那些，你之前想过吗？"

　　"想过。"轩辕昊停在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他后脑勺的短发，"想的是如果冻死了人，那个人的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怪我们为什么当初不用那个技术。"

　　伏羲没再接话。磨石声继续响着，匀匀的，像一个正在慢慢成型的轮廓。

　　天道屋的屏幕，今夜依然是满墙绿色数据线的平稳走势。但角落那个地底波形区的弧线在这个凌晨慢了一点点。原本的"快一拍慢一拍半停半拍"现在变成了一组被拉长了的、几乎像叹息一样拖尾的波形。"快一拍"那个阶段现在有了一小截平缓的高原区，像气息吸到顶点之后、顿住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走。

　　轩辕昊坐在屏幕前面，看着那段波形慢慢划过。

　　窗外，河谷下游女娲灵棚屋的灯还亮着。明天早上，那截神族基因的模板会从医疗室的冷藏柜里被取出来，搬运到下游的恒温培育槽里等待新指令。那些模板里有一截沉默了百万年的共源序列。那个序列如果被激活的话，会怎么样？

　　他站起来，给那截新的波形图存了档，加了一行备注：

　　"羲历二十二年秋，兽人概念初定。信号再次异动。形态变化与之前不同。待查。"

　　关了屏幕之后，他坐在黑暗里。窗缝里透进来一丝河水的反光，在墙面上晃动了一下，像一条细细的银色游鱼一样滑过去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