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35、有铁锈的味 繁重劳动的

　　"弃"那批人受罚回来之后，确实继续在干矿上的活。

　　但，他们干得慢。干到一半就要歇。歇了就不想起来。

　　刑天寄回来的北拓物资单上，连着几个月都在同一行数字上打圈：

　　"本月铁矿石出产量较上月减少约两成。人力消耗不变，产出下滑。"

　　轩辕昊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把单子搁在桌面上晾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去了北边的伐木场。

　　那个场地在河谷上游，砍的是盖新工棚和架中继器塔基用的硬木。他到场的时候，早晨的露水还没全干。伐木场的营地里，有三个人在磨锯子，两个人蹲在柴火堆旁边啃干饼。砍树的桩子留在原地，横七竖八倒着几棵没剔枝的树干。按老规矩是要当天剔完当天运走的，但那些树干了三天还在原地。枝丫也没剔，横生出来的杈子在晨光里张牙舞爪地支棱着。

　　磨锯子的一个年轻人，抬头看见轩辕昊，他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他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根锉刀不知道该放哪儿。

　　"今天的树砍了几棵？"轩辕昊问。

　　那年轻人往林子里看了一眼："五棵。早上刚开的锯。"

　　"五棵。三天的量。之前你们一天多少？"

　　没人回答。

　　轩辕昊走过去，蹲在那些倒地的树干旁边摸了摸断口，锯痕齐整，说明工具没问题。断口处渗出的树液已经干了，发白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至少放了几天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黏的树胶，扫了一圈营地里那几张脸。他认识他们，其中有几个就是跟"弃"一起偷工具换肉干的，还有一个是伏羲骑马那次跟着一起去的同伴。

　　"你们觉得自己在替谁干活？"轩辕昊问。

　　这次有人答了。

　　蹲在柴火堆旁边啃饼的一个小个子，抬了抬下巴说："替天宫。"

　　"天宫是谁的？"

　　小个子把饼咽下去后说："天宫是大家的。"

　　"大家是谁？"

　　小个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轩辕昊靠着旁边一棵没砍的树干站定。

　　林子里很静，露水从树叶尖上滴下来的嗒嗒声，比说话声还大。

　　"伐木场去年产了一千多根成材。搭了东边新定居点的四十间工棚、西边交换站的屋顶补了新梁、北拓矿点的巷道立柱加固换了新料。

　　你们去走一圈看看，看看那些屋顶上铺的梁，看看那些立柱上抵着岩壁的方木，都是你们同辈人砍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掌心摊开，里面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铁片。铁片表面的锈斑连成了一层暗褐色的壳。

　　"侦察舰的船壳。埋在河谷底下烂了这么多年了，挖出来的碎片上面全是锈。铁会生锈。木头会烂。人不动的话也会锈。

　　你们今天砍五棵树，是欠着去年的日子。明天砍十棵是补今天的。后天不动了，明年东边要新盖房子的房梁就没了。"

　　小个子把那半块饼放下了，但没有站起来。

　　轩辕昊把铁片收回去，转身往林外走。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不是我们不想砍！是砍完了又怎样！反正砍多少都不够！天宫的人一直添，房子一直盖，我们砍了这批下一批又是我们的活！"

　　轩辕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说了一句：

　　"那你想想天宫的人为什么一直添。"

　　后面没人再喊了。

　　回天宫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路，走过北边那排新工棚的后巷。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在头顶几乎碰在了一起。有一家窗台上搁着一只裂了口的陶罐，罐里插了几根干枯的野花。旁边工棚的后墙根底下堆了一堆没用完的硬木板。板子边缘有锯过的痕迹，但锯到一半就停了，半截断口参差地露在外面。

　　轩辕昊弯腰，捡了一根断口上沾着木屑的板子看了看。木料是好的，但放着干了太久，表面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如果当时锯透了用上了就不会裂。偏偏剩了半截扔在墙角等着干裂作废。

　　他把那截废板子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天宫大厅的墙上多了一张通知。通知写在一块新剥的光滑树皮上，墨迹是轩辕昊的字迹：

　　"凡分配至各工种的日常作业定额，即日起登记公示。未完成当日定额者，次日补足。连续三日未达标者，调整岗位。"

　　通知贴出去第二天，聚议场聚了一堆人。年轻的有十几个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有人说"现在逼得比昆仑星还紧"，有人说"天宫不愁吃不愁喝为什么非要赶那么狠"，有人指着那张通知说"这个东西跟昆仑星上参商那帮人的配额法令有什么区别"。

　　伏衍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后半句。他在聚议场边缘站住了，把挑着的一担新修好的测距仪放在地上。金龙跟在他身后两步远，尾巴慢慢扫着地面的浮土。

　　"昆仑星上的配额法令，是断供之后才出的。"伏衍靠在担子旁边说，"参商把西区的灯掐了，然后才贴条子说每户每天只能用多少。我们这个是定额还没停过供应。你们怎能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

　　那几个年轻人不说话了。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

　　"反正砍树就是累。天天砍、天天砍。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伏衍看着他的胳膊。那年轻人的前臂确实有肌肉，线条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粗壮。他比伏衍到地星时第一年的工棚里那张黑瘦的脸结实得多。

　　伏衍没有说话，重新挑了担子走了。金龙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尾巴尖在刚才那个嘟囔的年轻人的裤腿上轻轻擦了一下。

　　第三天下午，轩辕昊在北拓矿点的通道里亲手凿了一排新锚点。

　　他以前不干采矿的活，但早年昆仑星的实验室改建时，他跟过几天岩凿的工序。手法还在，但力气不如从前了。凿到第三孔的时候锤头把虎口震得发麻，他换了左手接着砸。矿道里的回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地荡出去又荡回来。

　　刑天蹲在旁边，递钎子的时候没说话。他看了轩辕昊凿完一排六个孔，在最后一个孔里楔了铁楔固定好锚点螺栓，然后把凿子搁下了。

　　"明天还来？"刑天问。

　　"来。"轩辕昊把锤头擦了擦，"正好可以算一个人一天能干多少矿道锚点的定额。"

　　刑天咧了一下嘴。他那张被北地风吹得粗粝的脸上咧开一条短弧线，腮帮子上被冻裂的旧痂跟着动了动。他没有说什么"你是议会长不用亲自干"之类的话。他跟轩辕昊这些年，已经不需要那些客套了。

　　回程的驮车上，轩辕昊靠着木桩子坐了整路没说话。女娲的尾巴，隔着车板从后面卷过来搭在他手背上。她今天跟着来看热闹的，全程安安静静地盘在车尾没有出声，但尾巴一直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松开过。

　　车进了天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食堂那边亮着灯，有人在挑水、有人收晾晒的草药，正常的黄昏日常。

　　轩辕昊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背的虎口处磨掉了一块皮，露着浅粉色的嫩肉，沾着铁灰和岩粉混成灰红的一片。

　　女娲从车尾滑下来，尾巴着地撑了一下身体，落地之后围着他的腿转了一圈。她仰头看他的手，伸手碰了碰那块破了皮的位置，然后收回手放在了自己尾尖上。

　　"疼不疼？"她问。

　　"不疼。手皮老了，磨惯了。"

　　"那你明天还去吗？"

　　"去。"

　　女娲把尾巴从自己手心拿开，绕到他手腕上轻轻缠了一圈。那个圈松松散散的，没有用力，尾尖在他脉搏的位置搭着。

　　那几天伐木场的出产量，确实涨回来了一些。不多，但涨了。北拓矿点的锚点定额出来后，年轻人发现跟轩辕昊自己凿的那个数字差不了太多，通道里又响了几天密集的敲击声。食堂里关于"累不累"的争论还在继续，但少了些。更多的时候，大家吃完晚饭蹲在天宫门口的台阶上吹晚风，手肘搁在膝盖上搭着，偶尔有人看一眼自己的掌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那些新磨出来的茧子和旧茧子叠在一起的分层。

　　天道屋里，第三十一夜的波形图，又跳了一小格。跟上次一样，幅度极小。但频率比上次密集了一点点，快一拍、慢两拍、停半拍的节奏变成了快一拍、慢一拍半、停半拍。变了一点点，像乐曲里一个音符被升高了半个音阶。

　　轩辕昊坐在屏幕前面，把那组数据导出来标了日期。女娲趴在桌角已经睡熟了，尾尖蜷着贴在脸颊旁边，呼吸匀称。

　　窗外，河谷的夜风把风塔吹得慢慢转着；远处伐木场的工具棚里，还有人在灯下打磨新开的锯刃。那声响隔了几里传过来，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但节奏稳稳的，一下，接一下，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