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34、盛世少年 盛世之下的

　　天道系统运行到第十个月，天宫的谷地里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是学堂里有人旷课。

　　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翘掉了梅川教授的信号原理课，溜到河谷下游的芦苇滩里摸鱼去了。摸回来一堆巴掌大的银鳞鱼，用树枝穿了在食堂后墙外头的空地上架火烧了吃。吃完以后把鱼骨和炭灰往草丛里一倒，拍拍屁股走了。

　　第二天，神农炎的药圃边角那块刚翻好的土上，野猫刨出了半截烧焦的鱼尾巴，把刚播下去的一行艾草种子全翻了出来。

　　第二件是北边新定居点的几个年轻人，嫌配给的肉干太硬，自己在仓库外面磨刀宰了一头半大的野山羊。

　　那羊是兽医组刚抓回来，养着准备配种的，圈里挂的牌子上写着"配种期禁宰"。他们不管什么牌子，直接把羊宰了、烤了、吃了。兽医过来看的时候，只剩地上一个空圈和一摊被草草扫过的血迹。

　　第三件是伏羲带着两个同伴，骑着新驯的马跑出了划定边界。

　　马是北拓队从冻土边缘的野马群里套回来的第一批，性子烈得很，还没彻底服帖。

　　伏羲骑的那匹灰马冲出边界之后，沿着北边的山坡一路狂蹿，越过两道沟、翻了一道梁，最后在山背面的陡崖边上刹住了脚。

　　伏羲他回来的时候，满头灰土，后背上挂了一道被灌木刮出来的口子，麻衣撕了半截。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轩辕昊在食堂门口堵住了伏羲。

　　"马是公的、配种用的。"轩辕昊靠着食堂门框，声音不大，"你骑出去摔了，马废了，明年的小马驹没了。"

　　伏羲站在食堂门口的石板地上，十七岁的个子已经跟他爹一般高了。他梗着脖子说了一句：

　　"那马不跑出来遛，废得更快。成天关圈里喂草料，脚力都退化了。"

　　"脚力退化跟摔断腿是两回事。"轩辕昊看着他的眼睛，"你翻过那道陡崖的时候，马的前蹄已经打滑了。我看了北边新定居点外围传感器回传的风速和位移数据，那匹马在崖边前蹄滑了至少半步。你命大，没掉下去。下一次不一定。"

　　伏羲的嘴唇动了动。他没再犟。但他偏开头不看轩辕昊，把后背上那条被灌木撕开的麻衣破口往侧边扯了扯，遮住皮肉上那道血口子。

　　旁边蹲着的女娲，仰头看着他们俩。她快五岁了，尾巴盘在屁股底下打了个松松的结，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搓来搓去。

　　伏羲走了之后，轩辕昊站在原地没动。他认出伏羲偏头避开他视线时，脸上的那种表情——不服但又知道没法反驳。那种表情，他在昆仑星上见过。年轻时的自己，对着参商那张老脸时露出来的也是同一套。

　　"他像你以前那样。"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伏衍从食堂里面端着半碗粥走了出来，靠着门框的另一边，跟轩辕昊并排站着。

　　"我哪样？"

　　"犟。认定了的事一条道走到黑。我记得参商以前骂你，你也经常当耳边风，你那时候才多大？"

　　"七百岁。"

　　"七百岁跟十七岁差不了多少。"伏衍喝了一口粥，碗沿上冒着热气，"伏羲骑了马出去出事，他爹我年轻时开侦察舰在星际空间里横冲直撞差点撞上小行星带。不都是同一回事？"

　　轩辕昊没接话。他看着伏羲远去的背影在夕阳里缩成一个小点，拐进了北边新工棚的巷子口就不见了。

　　真正让轩辕昊把这件事提到天宫管理会上说的起因，是第四件。

　　那件事比前面三件加起来都麻烦一些——

　　北拓队那边传来消息，矿点仓库里少了一批工具。铁锤少了两把，凿子少了三根；一捆全新的信号中继器备用电缆，连箱子带线都不见了。

　　查了一圈，发现是几个年轻矿工夜里偷出来卖了换当地猎民的风干肉。他们把换来的肉藏在工棚的顶棚夹层里，攒了十几条。

　　刑天把那几个年轻人绑回了天宫。五个，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刚满十六。绑回来的时候他们倒是没反抗，但也不认错。最大的那个冲刑天说了一句：

　　"矿上发的肉，太柴了啃不动，换点软乎的吃怎么了？"

　　这句话传到了轩辕昊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天道屋里看最后一组中继器传来的数据。

　　屏幕上跳着一幅新绘的区域图，北边的冻土边缘有几片新发现的野马群活动区，西边的河谷上游多了新的兽类踪迹标记——盘羊在峭壁间成群结队地走，尾尖翻卷的白毛在灰色岩壁上格外显眼。更远的地方，天网传感器从东线密林的边缘收到了几组体型庞大的热信号，外形轮廓分析指向某种长条纹的猫科动物。

　　兽越来越多了。

　　天宫周围，这几年驯化的品种也在增加。但年轻一代对"资源"的理解正在发生变化。

　　他们出生、打小成长的时候，天宫已经有了风塔和水轮，粮食仓满得往外淌，狗群划定了安全的边界。他们没排过队领配给，没见过漏风的墙和冻僵的手指，不知道"灯会灭"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铁锤和凿子，对他们来说跟羊和鱼一样，都是取之不尽的东西。

　　轩辕昊把那几个年轻人叫到了天宫大厅。他们排成一排、站在那张铺着兽皮地图的桌子前面。有的低着头，有的梗着脖子。那个最大的，一直仰着脸看天花板上的横梁。

　　"工具丢了可以再造。"轩辕昊站在桌子对面，"电缆丢了也可以再搓铜线。但你们拿工具去换肉这件事本身——如果北拓矿点所有人都觉得仓库里的东西可以随便拿出去换私人用的东西，那仓库变成什么了？"

　　没人回答。仰着脸看横梁的那个，终于把脸放下了。

　　"变成大家的东西了。"他终于开口，"大家的东西不就是谁都能拿吗？"

　　轩辕昊看着他。他认得这张脸，这孩子是第一批从昆仑星逃出来的神族后裔，在星际航行中出生，父母都在东线测绘队里干过活。他的名字叫"弃"。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永不放弃"，他自己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

　　"大家的东西。"轩辕昊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从桌面上拿起一块拳头大的矿石。那是北拓矿点第一批挖出来的含铁原矿，质地粗粝，表面还带着干裂的泥壳。

　　"这块矿，是天宫采矿组花了四天从岩层里凿出来的。凿它的铁锤是刑天亲手打的。锤头用的钢，是侦察舰残骸上拆下来的旧轮毂熔化的。侦察舰，把我们从昆仑星带出来，飞了一百多年（按昆仑星时间）。那艘船现在还剩多少？壳子全烂在河谷底下了。它剩下的最后那点材料做成了这把铁锤。铁锤砸了石头凿了矿，矿烧成铁打成了新的工具。"

　　他把那块矿石搁到了"弃"的面前。

　　"你现在告诉我，这是'大家的东西'。那你能从这里面分出哪一块是你的吗？哪一块是你爹凿的？你娘运的？你姥姥在天宫食堂给你煮过饭的那口锅上掉下来的一粒铁渣？"

　　弃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矿石粗糙的表面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去碰。

　　轩辕昊把那块矿石收回了桌面。他扫了一圈那五张年轻的脸，声音放平了：

　　"矿点仓库的货架上，每样东西都有登记。用了要记，丢了要报，没了要补。不是怕你们拿。是怕拿了的人，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到货架上的。不知道就不珍惜。不珍惜就会越拿越多，越拿越不在乎，直到有一天货架空了，而田里的谷子还没熟，风塔的叶片还没修好，矿洞里的凿子已经断了最后一根。"

　　那天晚上，伏羲端了一碗热汤坐在天宫门口的台阶上，女娲盘在他旁边的石板上搓着一根草绳。她拿草绳往自己尾巴上绕了一圈又解下来，反反复复的。

　　"你前几天去哪了？"女娲问伏羲。

　　"没去哪。"伏羲端着碗喝了一口。

　　"那你的背为什么破了？"

　　"骑马蹭的。"

　　"你爹说你在崖边差点掉下去。"

　　伏羲把汤碗搁在膝盖上没有喝。女娲放下草绳挪近了一点，尾巴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以后还去吗？"

　　伏羲看着手背上那截细细的尾尖，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河谷那边吹过来，把他后背上那道被灌木划开的伤口吹得微微发疼。他忽然想起之前轩辕昊跟他说的那句话——

　　"下一次不一定"。

　　他娘的基因校正记录册上，写着"伏羲基因型具备高风险偏好表达倾向"之类的字，他以前看过看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半截。

　　"以后去之前先看看路。"他说。

　　女娲把尾巴从他手背上收回去，又去缠那根草绳了。

　　天道屋的屏幕上，那一夜昆仑山方向的地底低频信号波形忽然跳了一下。跟平时规律的"快一拍慢两拍停半拍"不同，多了一个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原本匀速跳动的东西被什么外力轻轻拨了一下。时间极短，幅度极小，如果不是系统设定全天候、全频段记录，根本就注意不到。

　　轩辕昊坐在屏幕前面，把那一段波形截了出来。他把截到的片段跟月球监测站的晶体球数据和基因锁序列重新叠了一次，这次叠上去之后三组线在原本重合的区域之外又多了一段重合——新增的那一小段波动在三条线上同时出现了，偏移方向和幅度几乎一致。

　　他盯着那段新重合的部分看了很久。

　　外面夜风穿过河谷，吹得天道屋的屋檐发出细细的呜咽声。远处北边的工棚方向有灯火在晃，大概是值夜的人在换岗。女娲趴在桌角睡着了，尾巴盘成了一个规整的圆环，尾尖蜷在圆环的正中间微微翘着。

　　轩辕昊把那段新重合的数据，锁进了最深层的加密目录里。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日历——羲历十九年，秋，霜降前三日。然后，在加密目录的备注栏里加了一行新字：

　　"地心信号出现首次异动。与月球站、基因锁同频同步。触发原因不明。暂归为待查。"

　　窗外起了大风。风塔的叶片被吹得转快了几拍，在夜色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年轻一代会继续长大的。有些事是要摔了才明白的，拦不住。但轩辕昊还有别的要操心的事——那些北边，正在啃着峭壁上的草团往更高处爬的盘羊群；东边密林边缘热信号上，那些缓缓移动的长条纹轮廓；还有地底深处，刚刚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常态的、不明不白的那段波形。

　　所有的东西都在动。他只需要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