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31、血脉共源 婚姻与家庭

　　北拓队出发后的第三个月，天宫西边的交换站出了一桩事。

　　安带着几个族人过来换铁器，他那边的织物送得比往常少了两捆。神农炎在交换站的柜台后面数了数布匹的数量，抬头问了一嘴。安比划了半天，神农炎才弄明白——西边河谷的聚落内部闹了矛盾，两户人家为了一个年轻女人打了起来，男人伤了腿，女人带着孩子跑了，没跑出去多远又回来了。整件事闹得全族不安生，织物的活自然就落下了。

　　神农炎晚上在天宫食堂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这件事。旁边桌上有人跟着说：

　　"咱们这边也不是没有。你们听说了没有？东边新定居点那两户兄弟，为了一间新工棚的分配，互相搬了对方的柴火垛，差点动手。还好瑶光跑得快去劝住了，没打起来。"

　　轩辕昊端着一碗粥，坐在角落没有搭话。他听着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话，碗沿碰着嘴唇喝了一口温的米汤。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羲和月。医疗室里，羲和月正在给公狗旺财做例行的健康检查——老狗已经老得走路都慢了，但羲和月坚持每半个月给它全面测一次指标。

　　公狗趴在草垫上，眯着眼，尾巴偶尔动一下。

　　"西边土著人的基因检测做完了？"轩辕昊蹲在门口问。

　　羲和月把手里的检测探头从公狗背上拿开，擦了擦手站起来：

　　"做完了。结果很有意思——比我想的有意思得多。安的血样和伏羲的血样做交叉比对，基因序列相似度超过了九成。安跟女娲的相似度也是九成往上。整个土著聚落，采了十几份样本，跟天宫这边随机抽的人比对，相似度最低的也有八成六。"

　　轩辕昊靠在了门框上："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同源。不是从昆仑带来的那种同源，而是很久以前——比昆仑星上的神族历史更久——有一个共同的祖先群体，从某个地方分散出来了。

　　一部分演化成了昆仑星的神族。另一部分流落到了地星，在这里扎了根，慢慢变成了土著人。我们和安之间隔了不知道多少代，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一致的。"

　　公狗旺财从草垫上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俩，又趴回去了。它的尾巴尖在地面上，缓缓地扫了一下，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轩辕昊在天网屋的独立终端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把羲和月的基因比对数据和月球监测站的晶体球数据，并排调出来对照着看。昆仑星的神族基因序列、地星上土著人的基因序列、月球晶体球里存储的那些远古数据——三条线叠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段长度约几百个碱基对的结构完全重合。那一段，跟羲和月之前发现的基因锁位置也吻合。

　　轩辕昊把那段序列的图谱单独截了出来，在天网系统里建了一个新的分类目录，标签设为"共源序列"。访问权限又加了一个人——神农炎。他需要农业线上的配合，去收集更多土著聚落的数据。

　　当天傍晚，他召集了天宫管理线的全体骨干。聚议场的石台上面，多挂了一面新兽皮，上面用工整的炭笔字写着几行话：

　　"神族与地星土著，基因共祖。同源异流，万余年隔。应合作共处，不得以先后论高低。"

　　伏衍看完那面兽皮，转头看着轩辕昊："所以，安他们跟我们是亲戚？"

　　"远房的。"轩辕昊说，"远到不知道隔了多少代。但根是一样的。既然根一样，天宫的人以后到西边去就不要再把那边当外面人看了。交换站改成固定联络点，每月派人过去住几天，互相学东西。地星上，不止天宫这一群神族活着，我们多认一门远亲没什么不好。"

　　台下没有人反对。数据摆在那里，反驳不了。

　　第二个月，安带着三个族人，第一次进了天宫的谷地。

　　他们沿着河谷走来的路上，看了风塔和水轮看了半天，蹲在水车旁边研究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站起来继续走。进了天宫大门之后，安的脚步放慢了。他仰着头四处看，目光在那些规整的工棚、敞亮的学堂和夜里会发电的灯火之间，来回移动。

　　他带来的族人，不怎么说话。他们站在天宫大厅里，看着那两张并排挂着的兽皮地图看了很久很久。一张画了地星的山海与兽，一张画了太阳系亿万年前的旧轨道。其中一个年轻土著女人，伸出手指碰了碰地图上皮面的纹理，她的指尖微微颤着。

　　神农炎给他们安排，住进了天宫东边新落成的客舍。

　　当晚食堂开饭的时候，安的族人们端着碗看了好半天菜色才动筷子。他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安在饭桌对面，指着菜里的盐问神农炎怎么来的。神农炎比划了半天，安眼睛亮了一下。他们那边的河谷里，也有一片含盐的岩石。

　　交流的事定下来的第三天，天宫西侧的一排新工棚前出了状况。

　　两户人家，因为工棚门前的晾晒架占位起了冲突。那排晾晒架是共用区域，每户各分了一半宽度。东头那户多搭了两根横杆，伸到了西头那户的地界上；西头那户的女主人，把那两根横杆拆了扔在地上。东头那户的男人回来一看，当场摔了手里的水桶，水泼了一地溅了西头女人的裤腿。双方在晾晒架前面，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吵嚷声越来越大，周围工棚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轩辕昊是被人叫到现场去的。他到的时候，两边已经被拉开了，但中间的地面上剩着一滩泥水混着拆散的竹竿和碎木片。东头男人梗着脖子，冲轩辕昊说："她先动的手！"

　　西头女人攥着拳头，红着眼圈回了一句："你先越的界！"

　　轩辕昊蹲下去，把那几根被拆下来的竹竿捡起来。竹竿端头还带着新鲜的断口，毛刺支棱着。他把竹竿立起来，靠着墙根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晒衣架重新划界。"轩辕昊对两边的人说，"东头的横杆不超过中间线，西头的不许拆别人搭过来的东西。拆了要赔偿。以后有争执不准动手，到管理线去登记，由当天轮值的人裁定。裁定结果，两边都得认。"

　　那两户人各自嘟囔着散了。但轩辕昊站在那排工棚前面没有走。

　　他知道这件事只是表面，底下的东西更沉——

　　人多了，住得近了，各自的边界开始互相挤压。

　　以前，三百人住在一起谁跟谁都认识，吵了架互相骂两句第二天又一起修风塔了。现在一万人，分成好几个定居点，人跟人之间认不全，甚至不熟。边界不清的地方，就容易起摩擦。

　　他当晚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很久。女娲从席子那边爬过来，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脚踝。轩辕昊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根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写了几个词又划掉了。草纸揉了好几团，扔在地上。女娲伸手去够那些纸团，被轩辕昊轻轻按住了手腕。

　　"爹在写什么？"她问。

　　"写规矩。"轩辕昊说。

　　第二天上午，天宫大厅的墙上又多了一张兽皮。上面写着《天宫户婚共守约》，一共三条。

　　第一条，家庭结构以双方自愿结合为基础。不得强行配婚。不得以基因匹配为由，强迫任何人跟指定对象结合。匹配数据，只做参考不做命令。

　　第二条，共同财产按户登记。新添的人口在管理线建档，婚配双方共同签字确认财产归属。分开时，按建档记录分割。未建档的，视为共同所有，协商分割不成由管理线裁定。

　　第三条，争端处理。家庭内部争端，先由户内协商。协商不成报管理线调解。涉及跨户纠纷的，管理线裁定后双方必须服从。不服从裁定者，暂停其公共资源配给直至服从。

　　最后一行墨迹特别重：

　　"任何因纠纷导致的人身伤害行为，按天宫律法追责。不因亲属关系减免。"

　　兽皮挂出去的当晚，聚议场开了会讨论。有人赞成说早该定这些了。有人嫌麻烦说管得太细了。

　　有人蹲在石凳上，问了一句："如果双方争执的时候，孩子归谁管？"

　　轩辕昊站在石台上，回了一句："归没有动手的那一方管。如果双方都动了手，孩子暂由管理线托管到裁定结果出来。"

　　那晚散了之后，伏衍找到轩辕昊，靠在天宫门口的柱子旁边递了一根新削好的炭笔给他。

　　"规矩定的还行。"伏衍说。

　　"不够。"轩辕昊接过炭笔，在手指上转了转，"后面还有别的。人口继续往上走的话还要细化分配原则。安那边的人，如果以后有人愿意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他们的登记标准跟我们不一样，得提前定。"

　　伏衍靠着柱子，沉默了一会儿，问："安那边的人，真的会搬过来？"

　　"基因同源。他们跟我们骨子里是一样的，只是隔了太多年没见面。天宫这边的技术，比他们先进。过来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愿意学愿意留。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有人想去西边河谷住，我也批。总体上，人来人往走动开了，姻亲关系多了，边界就会慢慢模糊了。"

　　"模糊了好？"

　　"模糊了，就不用打架了。"轩辕昊把那根炭笔收进了怀里，"我从昆仑星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边界越清楚反而越容易打。参商那些贵族，把领地划成一块一块的，每块边界上都有人守着。守着守着，手里的家伙就举起来了。"

　　伏衍没再说话。

　　他站在柱子旁边，看了一眼远处西边河谷的方向。那边安住的地方，今夜也有灯火，也有草屋里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人。骨子里跟他一样的人，隔了不知道多少代又凑到了一起。

　　公狗旺财从他们脚边慢慢踱过去，四肢走得不太稳当，尾巴耷拉着拖过地面的石板缝。它走到天宫大厅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新挂的兽皮。它认不得字，但它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了自己的老位置。

　　女娲在医疗室门口，坐着等轩辕昊。她尾巴盘在身侧，蜷成一个圆圆的环，拿手指头抠尾巴尖上的鳞片玩。

　　轩辕昊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路过门口的时候，女娲趴在他肩头往后看了一眼聚议场方向。那边还有人坐着没走，火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她把下巴搁在她爹的肩膀上，尾尖轻轻卷住了他后颈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安那边，一个月后，正式回了一封用树皮写的回信。

　　信上画了一幅简笔画，画的是两条并排的河。一条宽一条窄，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渠连着。渠的旁边，画了两个小人面对面站着，手掌贴手掌。

　　轩辕昊把那幅画挂在了大厅墙上，在那两张兽皮旁边。跟伏羲十五年前画的圆，挤在一起；跟未央画的空白天空，挂在一起。新挂上去的树皮上，那两条河中间那根浅浅的渠，画得歪歪的，细得像一条线。但连上了。

　　天网屋里的数据屏上，新添了一行自动生成的统计。地星土著聚落数量：已接触三个，未接触待查。共源基因匹配率：均超过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