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30、西境之外 人口达到万

　　女娲三岁那年冬天，天宫的人口册超过了第一万页。

　　浣云那天下午蹲在管理线的仓库里，核对粮仓账目。她手指头沾了些炭灰，在草纸上扒拉了半天。最后一笔落下之后，她站起来揉了揉腰。旁边帮忙的年轻管事凑过来看了一眼总数，眼睛瞪大了："一万零三十七？"

　　"一万零三十七。"浣云微笑着，把账册合上，"天宫现在住了一万零三十七个人。"

　　消息传出去之后，天宫门口那个露天聚议场挤满了人。

　　一万这个数字跟三千，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天宫周围，能开垦的熟地全种满了；河谷上游的林子，被砍了大半盖新工棚；连狗群划定的巡逻边界，都比前几年往外扩了好几圈。

　　轩辕昊站在聚议场的石台上，看了一圈底下黑压压的脑袋。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昆仑星天枢城西区那排长队的身影。那时候数百亿人排队领那一口薄薄的配给糊。而地星上一万人站在他面前，每一张脸都有肉，每一双眼睛都有光。

　　"地不够了。"轩辕昊开口就是这句，"明年春天之前，天宫周围的熟地会被全部占满。再往后添人，粮食就得出缺口。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把人口增长速度压下来。第二条，往外面走，找新的地。"

　　台下有人问："往哪儿走？"

　　"神农炎带队往西走了三趟。西边沃土之外还有连片的好地，只是离天宫远了点。约半个月的路程。如果在那里建新的定居点，把一部分人分出去住，两边同时种地，总人口还能继续往上走。但问题在于——"轩辕昊顿了一下，"神农炎在西边沃土之外的河谷里发现了别的聚落。"

　　人群轰地炸开了。伏衍挤到前面来："什么聚落？跟天宫有接触吗？"

　　轩辕昊摇了摇头：

　　"没有直接接触。神农炎的探路队在河谷对岸看到了一些用木头和泥巴垒的房子，屋顶是斜的，门口有燃过的火堆余烬。房子周围的地被翻过，种着跟我们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在那边蹲了三天，看到有人进出。不多，大概一两百人的规模。跟我们一样会种地、会用火、会盖房子。但不是从昆仑来的神族。"

　　"那是什么？"瑶光从后面喊。

　　"土著。地星上自己的生命，演化出了初级的聚落文明。"

　　聚议场安静了。那是一个他们从来没认真考虑过的问题。地星上已经住着一群会种地会盖房子的人，虽然数量不多规模不大，但他们是原住。天宫这一万零三十七个人是后来的。

　　"所以西边的河谷有人了。"刑天蹲在石凳上开口，"我们还要过去吗？"

　　轩辕昊没有马上回答。

　　他扫了一圈台下的人群，看到了各种各样表情的脸。有人皱着眉，有人茫然，有人兴奋。他最后落到了伏羲和女娲坐在一起的位置。十五岁的伏羲长高了一大截，他旁边坐着三岁的女娲，那小孩的尾巴从她身下的草垫上盘出来打了个圈，尾尖在伏羲的鞋面上轻轻拍着节奏。

　　"去。"轩辕昊说，"但不是去打。是去谈。派人先过去看看那些人怎么过的日子，试试能不能说上话。如果能用交换的方式拿到那边的资源就换。如果不能——"他又停了一下，"那边的河谷本来也不是他们的。地星很大，谁先到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一起待下去。"

　　伏衍接了去西边的任务。

　　他带着金龙和十个人的小队走了半个月，越过了神农炎标记的沃土边界，进入了那片新的河谷。金龙走在队伍前面，暗金色的鳞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前爪踏在河岸边的湿泥上留下一个个五趾的印子。

　　他们看到了那些房子。泥墙草顶，比天宫最早的那批工棚还要简陋。门口晾着鱼干和深褐色的块茎切片。河边的水面上漂着几根用藤条编的捕鱼笼子，做工粗糙但能用。

　　伏衍让队伍停在河对岸，他自己带着金龙慢慢过了河。

　　金龙踩进河水的时候，尾巴翘起来保持着平衡。到对岸之后，它抖了抖四只爪子上的水珠。伏衍把一把从神农炎那里带来的干种子，放在了河岸边的石头上，退后几步等着。

　　等了很久，从那排泥房子里出来了一个人。

　　瘦高的，皮肤是深棕色的，浑身上下只围了一块兽皮。他走到石头前面看了看那把干种子，蹲下来用指头捻了一粒碾碎了凑到鼻子下面闻。闻完之后他抬头看着伏衍。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深褐色，没有神族那种微微上挑的眼尾和高耸的眉骨。但他看人时的目光坦然直接，跟天宫里任何一个人看着伏衍时没什么两样。

　　伏衍伸手，又往石头上搁了一块盐。那人捻了一撮盐粒尝了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伏衍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手势像是邀请，手掌朝上往自己的房子方向抬了抬。

　　第一次接触，没有起冲突。

　　伏衍跟着那人进了泥屋，屋里很暗，墙角堆着干柴和晒好的鱼干。一个更老的土著女人坐在火塘边上。她看见伏衍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继续搓手里的草绳。那男人指了指自己胸脯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字，重复了三遍："安。"然后又指了指伏衍。

　　伏衍指了指自己："伏。"

　　交换了名字之后，他用当地话讲了第一句完整的词："安，你好。"

　　安笑了。牙很白，嵌在深棕色的皮肤中间白得显眼。他抓起一把干谷壳塞进火塘里，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接下来的两年，天宫跟西边河谷的土著聚落之间建立了稳定的往来。

　　神族拿改良谷种和铁质工具换对方的鱼干和一种质地特别软的纤维织物。两边各建了一座小型的交换站，每月开放三天互通有无。没有大规模的通婚或融合，但边界上划定了各自使用的土地范围。

　　但人多了胃口就大。

　　天宫的人口，在天网记录中稳步爬过了万三的线，新生的孩子在学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西边河谷能换到的鱼干和纤维越来越不够用了，而东边那片伏衍早年标记过的"更东之地"一直没有正式派人去过。

　　北边的冻土上，发现了露头的新矿脉，但开采起来又冷又远，需要大量人手和稳固的补给线。南边草原之外的密林深处，神农炎发现了另一种新的可食块茎，但那里的土著人口比西边河谷多得多，盘踞了整片林区。

　　天宫管理线在，伏羲历十八年秋天正式提交了一份"北拓计划"。要往北边冻土区，建立永久定居点开矿，首批八百人过去过冬。

　　刑天被任命为北拓队的领队，霜背跟着他去，铁颚留下守天宫。临走那天，浣云给他塞了三双厚草编的鞋和一大包肉干，公狗旺财老得走不动了，只能趴在门口抬了抬眼皮看了刑天一眼。

　　刑天蹲下来摸了摸老狗的头顶。它的毛全白了，从前那些黄褐色的毛发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掺着几缕残存的浅棕。它舔了舔刑天的手背，力道轻得几乎没有，舌头粗糙的触感还在。

　　"等我回来。"刑天说。

　　老狗尾巴动了一下，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北拓队出发后的第二十天，天网在主数据屏上弹出了一条红色预警。

　　轩辕昊看到那条预警的时候，正在天网屋里翻看过去几年的气象记录。红色预警闪烁的位置，标注在地星北半球偏东的区域，坐标覆盖了北拓队预定建立的矿点位置。

　　预警内容是：

　　该区域地下震动频率，在过去半个月内出现明显增幅。天网的自动分析模块将其归类为"可能与月球监测站信号特征相关的同源事件"。

　　轩辕昊站在那面红色的光前面站了很久。他想起女娲出生那晚，天网第一次捕捉到地底深处低频振动时的注释。那批信号源标注的位置，在南半球深海区，跟北拓队要去的地方完全在两个方向。但它们的波形特征，确实相似度极高。

　　他调出了月球监测站的晶体球数据，做了叠图对比。

　　三组数据排在一起，波形曲线的起伏走向确实有些共同的规律。像一首曲子拆成了三段不同的变调，乐句结构是一样的但音高音色完全不同。

　　女娲从门口爬了进来。她快四岁了，爬行的速度比同龄小孩走路快得多，尾巴在她身后拖出一条细长的弧线，鳞片摩擦石板地面的声响沙沙的。她爬到轩辕昊脚边仰起头，抓住他裤腿往上提。轩辕昊弯腰把她捞起来抱在膝盖上。

　　"爹，亮亮的。"女娲指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警示弧线。

　　轩辕昊低头看了看女儿的手，又看了看那面红色的预警。她说的"亮亮的"是那条红色弧线在数据屏上跳动的样子。在那个三岁小孩的眼里，一条正在扩散的地底振动波形，大概看起来跟河水里一条发光的小鱼差不多。

　　轩辕昊把天网的预警记录存档了。他给北拓队发了一条加密指令：

　　"建矿选址向北偏转约二里。避开当前坐标。理由稍后补充。"

　　刑天收到之后，调了位置，矿点挪到了更靠北的一处背风坡上。

　　那晚睡前，轩辕昊把女娲放到她自己的草席上，卷好尾巴裹进被子里。女娲翻了个身把尾巴从被子里掏出来盘在枕边，蜷成一个细细的环。轩辕昊伸手把那个尾环又拢回了被子里，合上门出去了。

　　天网屋，那面红色预警还亮着。他坐在数据屏前面，把三组波形重新叠了一遍又一遍。伏羲历十五年，他在月球背面触碰了一枚灰白色的晶体球；十八年，北拓队出发时天网捕捉到了同源信号源地底的回应。两件事，都发生在地星神族人口重大突破的关键节点。难道整个扩张过程，是被观察着的？

　　轩辕昊关了屏幕站起来。屋外月光洒在河谷上，把天宫的屋檐照出一片银白的边。风塔还在转，远处新的定居点方向，也有零星的灯火在亮。整片谷地熟睡在他脚下，像一锅正在慢慢煮开的水。

　　水底下的火是哪里来的？那只看着火的老手又是谁的？

　　轩辕昊想起基因锁，想起羲和月说的那段沉默序列。神族基因内部嵌着的那段从未表达过的片段，跟地底深处这些同源的震动波形之间是不是连着的？

　　他不知道。但他把所有的数据归了档，编了目录，锁在了天网系统的最深层加密区域里。那里的访问权限只有三个人：轩辕昊、伏衍、羲和月。连吕梁都没有。

　　天亮之前，他回了屋。女娲的尾巴又从被子里钻出来了。那截细细的尾尖，在晨光前的昏暗中微微蜷着，覆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薄光。

　　轩辕昊在女儿旁边躺下来，把那条尾巴重新拢进被子里，合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