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29、天网初启和女娲 天网的建立

　　伏羲历十五年的秋天，轩辕昊在风塔顶层的观测台上，坐了一整夜。

　　那天白天，天宫的管理线开了一次长会。各组的报告，堆满了桌面：

　　农庄里的改良谷种储存量，够吃五年了；风塔和水轮的发电量，有富余；大黄狗群把方圆百里的猛兽，都赶到了北边的山脉深处；学堂第一批毕业的年轻人，已经开始自己带新学生。......

　　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天宫足够好了，短期内不会再有什么大的生存危机。

　　但轩辕昊在会上说了一句话：

　　"昆仑星衰败之前，也是足够好的。能坐吃山空几百年，然后地底下开始裂，裂缝慢慢大到把整颗星吞了。"

　　会议散了之后，他爬上风塔顶层坐着。

　　风在耳边呼呼地灌，他裹紧了厚麻衣靠着塔壁。下面河谷里，灯火点点的；天宫的屋檐轮廓，在月光下连成了一片温和的起伏。他看着那些灯，想起了昆仑星西区排队领配给的长队。那些队伍里的人，很多已经不在世了，极少数在地星上活了下来，大多数都没能活到走出昆仑。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趴在塔顶的扶手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下来的时候，他头发被露水打成了一绺一绺的。他径直去工程室找吕梁，开口就说了一句：

　　"我要在天宫旁边单独盖一间屋子。只放一样东西：一台能看的、能听的、能记的机器。它能观测天气变化、地层数据、河流流量。它能记录我们自己的人口变动、粮食储备、健康状况。它不替人做决定，但它要让人在做决定的时候，能看到所有该看的东西。"

　　吕梁从满桌的工具零件里抬起头看着轩辕昊。老头在地星上住了这些年，脸上的皱纹反而比在昆仑星上时浅了些——基因校正的效果，确实在持续。

　　他盯着轩辕昊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就是一台大的监视器。从天上看地下的。"

　　"差不多。但它能自己学着看。给它足够多的数据，它能知道哪些数据之间有关联。天气变化跟粮食收成的关联，地层震动跟河流改道的关联，人口增减跟疾病传播的关联。它不需要做决定，它只需要把这些关联在有人要决定的时候亮出来。"

　　"可做。"吕梁把手上那根缠了一半的铜线放下了，"把侦察舰的旧核心处理器拆了，重写系统，配上天宫现有的传感器网络和通讯链路。机器名字呢？"

　　"天网。"

　　工程组花了四个月把"天网"搭建起来了。

　　核心处理器用的是侦察舰残骸里、最后一块还能用的计算模块；重新接了电源和信号线路，外部用厚石板砌了一间独立的屋子防止风吹雨淋。

　　屋子里面，是一整面墙的数据显示屏，把天宫周围方圆几十里内的温度、湿度、风力、水位、土壤墒情的传感器数据全部汇总到一个画面上。绿色的曲线在屏幕上缓缓游动着，标注着"正常"范围。旁边还有一页专门记录人口变动和粮食库存，每十天更新一次。

　　轩辕昊在天网屋子里坐了一天一夜。他看着那些绿色的线平稳地游走，粮食的数字稳定在安全线以上，人口数缓慢但持续地在爬升。一切正常。他没有觉得放心。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

　　天网试运行的第二个月，一个年轻人对着终端问了一句：

　　"下雨之前，多久能看到风力变化？"

　　终端在屏幕上亮出一行数字："约六至八时辰。"

　　那年轻人出去之后，逢人就说"天网会答话"。

　　消息传开了，三天之内有十几个人跑去天网屋对着屏幕问各种问题：

　　"明天东边的地能翻吗？"

　　"河里的水什么时候涨？"

　　"北边的狼群最近往哪个方向走了？"

　　天网逐条答了，答得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字。

　　轩辕昊站在后面看着，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天网在回答"北边的狼群往哪个方向走"的时候多了一句备注："迁徙模式与去年同期相比有偏移，偏移方向偏西北。建议追踪。"

　　这东西真的在学。

　　天网落成之后第九十天，轩辕昊把女娲灵叫到了天宫北面那间小书房里。那间书房是他和女娲灵婚后共用的，墙上挂着羲和月送的基因图，桌面上摊着两人各看了一半的书。

　　女娲灵进来的时候，还围着一件沾了草汁的围裙。她刚从药圃里挖了最后一茬秋根回来。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轩辕昊把门关上，转过身来对着她。他的表情平静，但女娲灵跟他生活了这些年能看出来，那份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说。"

　　轩辕昊坐下来，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

　　"天宫的人够了，狗够了，龙够了，田也够了。但我不想停下来。我一直在想，我们跟昆仑星那些人到底差在哪了？差在眼睛闭上的时候没有睁开眼睛的多。

　　天网能帮我们多看一些，但它帮不了我们多出一些人。女娲灵，我想要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女娲灵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身上那件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你的年纪偏大了，地星上的环境跟昆仑不一样。加上这些年，我一直在药圃和医疗室两头跑，身体自然受孕的把握不大。"

　　"我知道。所以我找了羲和月。"

　　女娲灵的手指在围裙边缘顿了一下。

　　"羲和月说可以用基因外干预的方式做胚胎培育。采集双方的生殖细胞在体外融合然后植入母体。技术上是没问题的，昆仑星上几千年前就用过的办法。但她说有一点——"

　　"什么？"

　　"我的精子活性，在地星环境下比预期低。她说如果单纯用自然采集的样本，培育出来的胚胎着床率不高。建议加一段外部基因强化序列，来提高活性。她手边有一管前几年做基因信息采集时，从五爪金龙抽取血样。那管血样一直冷藏存着。"

　　轩辕昊停了一下，看着女娲灵的眼睛。

　　"金龙的基因里有一段高适应性的自我修复序列，如果融入胚胎的基因框架里，能够大幅提高受精成功率和胚胎早期的发育稳定性。副作用是婴儿的外形特征会受到那段序列的影响。面部的骨骼结构和下肢的发育方式，可能会出现一些变化。羲和月说这不是缺陷，只是一种表达差异。不影响智力、体力、寿命。"

　　"什么变化？"女娲灵的声音很平。

　　"下半身的骨骼发育会比正常神族婴儿更灵活柔韧，脊椎的节数会增加，髋关节的活动范围会更大。外观上看起来像是从腰以下被拉长了一截，皮肤上会留下淡淡的一层鳞纹。人面蛇身。"

　　女娲灵沉默了。她把叠好的围裙重新展开，手指抚过围裙上沾着的一片干枯的草叶。那叶片在她指尖碎成了几缕纤维。

　　"你怕吗？"轩辕昊问。

　　"我怕什么？"女娲灵抬起头看他，"我在昆仑星上造过人。我知道什么是合理的干预，什么是不可逆的偏差。金龙的血——"她停了一下，"经过这么多年，我看金龙的基因里没有坏东西。"

　　轩辕昊等着她。

　　女娲灵站起来把围裙叠好放到了桌角上：

　　"做。孩子生下来如果上半张脸像你，我没什么可怕的。下半身不管长成什么样，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羲和月的操作室，设在天网屋隔壁，门对门地挨着。她说这样方便同时监测环境参数和胚胎发育指标。

　　操作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从轩辕昊和女娲灵双方体内各取了一管生殖样本。

　　第二天，在培养皿中做了体外融合，在融合过程中加入了金龙血样中提取的那段高活性基因序列片段。

　　第三天，观察了胚胎在培养液中的分裂状态。

　　第四天清晨，女娲灵躺上了医疗室的操作台。植入过程很短，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她坐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肚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放进去的时候有点凉。"

　　伏羲那天放学回来，在天网屋门口碰见了羲和月。他凑过去问：

　　"娘你今天在忙什么？"

　　羲和月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在帮轩辕伯伯和你女娲阿姨做一件大事。等忙完了告诉你。"

　　伏羲嘟囔着"大人总说大事"就追着一条大黄狗跑走了。

　　羲和月站在天网屋门口，看了一会儿儿子的背影，转身推门进去了。里面的屏幕上，绿色的曲线还在平稳地游着，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数据：

　　"胚胎状态：植入完成，稳定发育中。预计分化周期约三个月。"

　　三个月后，女娲灵的生产过程很顺利。比伏羲出生时短得多，全程不到两个时辰就结束了。

　　羲和月接出来的婴儿，裹在干净的白布里，哭声细细的但是韧，跟伏羲当年第一声啼哭几乎一模一样。

　　轩辕昊坐在产床旁边，伸手接过那个小布包的时候，手指在抖。

　　他一层一层地揭开白布，先看到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眉眼确实跟他年轻时候有几分像，鼻梁挺挺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他把布继续往下揭，看到了婴儿的躯干和下肢。

　　腰线以下，从髋部开始，就是一截柔韧的、覆盖着细密鳞纹的身体。那截身体比正常婴儿的下肢长一些，末端收成一条小小的尾尖，尾尖微微蜷着，尖端处覆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女娲灵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那条小尾巴的尖端。那尾尖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的时候轻轻抽了一下，像含羞草遇了风。

　　"她能动。"女娲灵说。

　　"她在动。"轩辕昊把孩子贴在了胸口。那条小尾巴蜷起来搭在他的手臂上，鳞片接触他裸露的皮肤时温温热热的，跟正常的婴儿皮肤一样柔软。那双小手攥成了拳头抵着他的下巴，五个指头小小的白白的，指甲盖薄得像纸片。她张嘴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里粉嫩嫩的两排牙床还没冒牙。

　　"名字。"女娲灵闭着眼说，"你取。"

　　轩辕昊低头看着怀里的那个小人。她安静下来了，尾巴搭在他手臂上不动了，两只眼睛闭着，睫毛细细的一排贴着下眼皮。她的脸跟他像，尾巴上的鳞纹跟金龙同源。昆仑毁灭之后第一批流亡者和地星上第一条五爪金龙的血脉在她身上融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女娲。"他说，"就叫女娲。"

　　伏衍是第一个跑来看孩子的。他到的时候女娲正趴在女娲灵的胸口吃奶，那条尾巴从襁褓边缘卷出来一截搭在女娲灵的手腕上，尾尖轻轻地卷了卷。

　　伏衍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站在门口冲轩辕昊笑了："应该比你年轻时候好看。"

　　"瞎说。"轩辕昊嘴上骂了一句，嘴角翘着没压下去。

　　伏羲跟着他爹后面挤进了门。他踮着脚尖凑到产床旁边看了看那个小不点，看了一会儿回头问他娘："她的尾巴会动诶。"

　　"会动。"羲和月蹲下来跟儿子平视，"等你长大了跟她一起玩的时候，她能卷着你的手腕带着你跑。"

　　伏羲的眼睛亮了。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娲的尾尖。那尾尖又抽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卷住了伏羲的食指，缠了一圈半。伏羲整个人愣住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满屋子的人笑出了声：

　　"她抓住我了！"

　　公狗旺财从门口挤进来了一只耳朵。它太老了，步伐慢得很，但听到屋里有动静还是摇着尾巴蹭到了产床边。

　　它蹲在轩辕昊脚边，仰起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女娲。女娲还闭着眼但小脑袋往公狗的方向转了转。旺财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那条搭在襁褓边缘的小尾巴尖。女娲的尾巴抽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公狗的鼻子上，安安静静地蜷着。

　　金龙没有挤进来。它蹲在医疗室门口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伏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拍了拍金龙的脖子说了一句："有小姑娘了。以后你驮着她跑。"

　　金龙眨了眨暗金色的竖瞳，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那天晚上，轩辕昊坐在天网屋里没回家。

　　他坐在那面数据屏前面，看着满墙平稳的绿色曲线，膝盖上搁着一块干净的兽皮。兽皮上他用炭笔写了女娲的名字和出生的日期时刻，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

　　"母体：女娲灵。基因来源：父系轩辕昊，母系女娲灵，附加片段取自五爪金龙神兽。"

　　他写完那行字，把兽皮卷起来收进了怀里。屏幕上的绿色曲线，忽然在他眼角余光里跳了一下。天网在传感器的数据中，识别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异常——

　　来自地下深处、距离地表约数百公里的位置，有一串极低频的振动信号正在缓慢地扩散。

　　那片区域的标注，写着"未探地层"。

　　天网在信号异常旁边，自动跳出了一行注释：

　　"与月球监测站晶体球信号特征相似度约七成。建议跟踪。"

　　轩辕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伏羲出生的那年，他在月亮背面发现了前人留下的监测站。女娲出生的这年，天网在地星地下深处找到了类似的信号源。

　　那枚嵌在神族基因内部的锁，月球表面那枚灰白色的晶体球，地星地底深处正在扩散的低频振动。三样东西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先后浮出了水面。

　　他把那行注释，截了图存进了天网的记忆库里，设置了六个月后自动复测。然后站起来，走回医疗室。

　　女娲还在睡，尾巴蜷在襁褓外面盘了一个小小的圈。轩辕昊坐在旁边，把那条尾巴轻轻拢进了襁褓里裹好，在女儿额头上碰了一下。

　　外面离天亮还早。

　　天网的绿色曲线，在天亮之前的暗室中独自游走着，缓缓记录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