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28、两幅画 艺术与哲学

　　羲和月用了三年时间，给天宫所有成年人做完了基因校正。

　　最后一个人的针打完那天，她的记录册堆了整整一箱子。她从里面抽出一本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挤满了每一页，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慢慢被熬夜赶工的潦草代替。

　　她合上本子塞回箱子里，站在医疗室门口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后背的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

　　门口的梨树开了花。

　　那棵树，是伏羲五岁时随手埋的一颗野梨核长起来的，如今已经蹿过了屋顶，满树白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羲和月肩膀上，又滑下去铺了满地细碎的白。

　　天宫进入了真正的和平期。

　　粮食堆满了仓，狗群守住了边境，风塔和水轮昼夜不停地转着，电力用不完。

　　科技线的人在琢磨更精细的活儿——

　　刑天用侦察舰拆下来的旧铜线绕出了一台能放声音的机子，通电之后嗓子里吱吱呜呜地哼出一段模糊的调子。孩子们围着那台机子坐了一圈，屏着呼吸等它唱完，唱完了又央着刑天再放一遍。

　　学堂里换了新的课表。认字和算数之外，添了画图课和写话课。伏羲头一个交上去的写话作业只有两行字：

　　"今天狗追兔子没追上。兔子钻洞了。"

　　墨迹歪歪扭扭的，但笔顺写对了，后面的兔子尾巴画得比字还大。梅川教授给他批了个"甲"字，又在兔子尾巴旁边画了一根更小的草棍儿：

　　"下次写写它钻的洞有多深。"

　　天宫东边的山坡上，新修了一座露天的聚议场——

　　一圈石凳子围着一块平地，平地上摆了一面用兽皮绷紧的圆鼓。

　　隔几天就有人坐在鼓边敲两下，召集大家过来聊天。起初聊的是天气和收成，后来越聊越深了。

　　伏衍记得那天傍晚，聚议场上来的第一个话题是刑天开口的。他蹲在石凳子上啃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煮玉米，忽然冒了一句：

　　"咱们以后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旁边的人问他啥意思。

　　刑天嚼完嘴里的玉米粒，把棒子放下了，继续说：

　　"就是日子现在过顺了，吃饱了穿暖了灯亮了。然后呢？就一直种地一直修风塔一直巡林子？咱们从昆仑跑出来跑了那么远，落地以后光顾着活命了。命保住了之后该干啥？"

　　聚议场上，安静了一小会儿。瑶光接了一句：

　　"该生孩子的生孩子，该种田时种田。该盖房子就一起盖房子，这不是都在干着了吗？"

　　"那不一样。"刑天说，"生孩子是为了生更多的孩子？种田是为了种更多的田？"他挠了挠后脑勺，"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还能有点别的东西。"

　　伏衍坐在金龙旁边的石台上没说话。他觉得刑天说的"别的东西"他有感觉，但没法表达出来。那些比吃饱穿暖多出来的一层东西，像面前这片天空，除了亮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神农炎从聚议场后面挤进来，蹲在石凳旁边拔了一根草茎嚼着。他说话向来不急不慢的：

　　"昆仑星上，那些画画写歌的人，有的活了四千年啥活也没干，就画画写歌。但我觉得他们那四千年没白活。有些东西，就是吃进去长出来了再倒出来给别人看。吃进去的是米，长出来的是画。你不画也可以。但有人画了、大家看了，心里那层说不清的东西就清楚了一点。"

　　伏羲举了手。他蹲在最后面的石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炭笔和一块裁好的树皮。

　　"我画了一幅画。"他把树皮翻过来亮给所有人看。

　　上面画了一堆圆圆的、大大小小的东西挤在一起。有的圆上面画了毛，有的圆底下画了四根棍。最中间的那个圆顶上有两道弯弯的弧线，像月在笑；旁边蹲着一个更小的、五官还没描完的轮廓。

　　"这画的是啥？"瑶光凑过去看。

　　"大家。"伏羲说，"这是天宫的全部人。我是那个最小的。旁边那个是我娘。"

　　伏衍看着那块树皮上的圆们。那画丑兮兮的，圆的边线都画不圆，弯弯扭扭的像一筐土豆。但所有圆都挤在一起，圆的边缘互相挨着甚至叠着，没有一个落单。

　　那天晚上聚议场散了之后，伏衍路过天宫大厅，看见那面墙上挂的兽皮地图旁边多了一张小树皮。是伏羲的画被钉在墙上了。下面还有一行用细炭笔写的字，笔迹是梅川教授的：

　　"羲历十三年春，伏羲画天宫众人。此为地星上第一幅人物群像。"

　　伏衍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画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圆挤在一起的样子竟然比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更让人觉得这地方踏实。他抬手想摸一下那张树皮又缩回来了，怕炭粉被蹭花了。

　　第二场冲突，来得比大家预想中快。

　　起头的是学堂里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他叫未央，是第一批跟着伏衍测绘东线的年轻队员里最小的一位。那孩子认字多，看东西快，脑子转得比同龄人快半拍。

　　那天在聚议场上，他提了一个问题：

　　"那些月亮监测站、基因锁、比我们更早的前人。我们到了地星以后就停了。不往前走了。我们自己觉得现在日子过得挺好，但那些前人如果在看我们，他们会怎么说？"

　　聚议场上的气氛，突然变了。

　　有人说"前人早没了，管不着我们"，有人说"日子过安稳了，还折腾什么"，也有人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非要找事？"

　　未央蹲在石凳子上，被七嘴八舌的话淹着。他十三岁的妹妹抓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哥你别说了"，未央把袖子扯回来梗着脖子：

　　"我就是觉得不能停下来！以前昆仑星上的人就是停下来了。吃饱了就躺着，灯亮了就不想别的了。然后呢？然后他们的灯全灭了！"

　　伏衍在后面听着没有打断。他觉得未央说的一部分是对的，另一部分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哪部分对、哪部分不对。他也曾经在昆仑星上想过同样的问题：

　　如果日子够好了，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散了之后，未央被轩辕昊叫到了天宫顶层。

　　男孩梗着脖子站在议会长面前，脸憋得通红但眼神不躲。轩辕昊看着他，让他把"不能停下来"的理由再说一遍。

　　未央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轩辕昊听完了之后，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从架子上抽了一张干净的兽皮递给他。

　　"把你的想法，画下来写下来。画完挂到大厅墙上去。挂满了再过来跟我说。"

　　未央接过兽皮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会被骂甚至被罚，结果接了一块空白的皮。他攥着那块皮走出去了，下楼梯的时候越走越快。

　　第二天，大厅墙上多了一幅画。

　　未央用炭笔画的，构图很满。底部画了天宫的轮廓和人和狗和龙，越往上线条越稀疏最后在天顶的方向，空出了一大片留白。留白的边缘，画了一排细细的问号，问号的朝向全都指着那片空的。

　　画像挂出来之后，天宫的管理线那边起了议论。

　　有人认为，未央的画暗示着对现状的不满。有人觉得，年轻人有想法不是坏事。神农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会儿啥也没说走了。伏羲跑进来仰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去找了他爹。

　　"爹，那幅画上面为什么是空的？"

　　伏衍蹲下来跟儿子平视："因为画的人觉得我们头顶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那我们要去吗？"

　　"不知道。"伏衍说，"但有人想了。想出来画出来，就是好事。"

　　过了三天，大厅墙上又新添了一张树皮。是伏羲画的一张简笔画：

　　画上，有天宫、有河谷、有狗和龙，画顶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炭笔字"我们现在就有很多"。

　　两幅画并排挂着。一面上半面是空的留白、问了满天的问号；一面填满了地上的所有东西，说现有的够多了。很多人路过两张画的时候会停下来看看，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没人把任何一幅摘下来。

　　梅川教授在那两幅画旁边，加了一张新的小板子。板上写了一行字：

　　"羲历十三年夏，地星上第一场讨论，挂画为证。"

　　那行字下面，又被人补了一笔，不知道是谁写的：

　　"这两幅画都留在墙上。将来的人回来看，会知道我们当年吵过什么。"

　　伏衍那天晚上，坐在天宫门口啃一块干饼，金龙趴在他脚边眯着眼，尾巴慢慢扫着台阶上的石板缝。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在昆仑星西区巷子里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粉笔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西区的街道和人们排队领配给的长队，但画里的人脸上都加了笑。西区的人看到那幅画之后，确实笑了几个下午，虽然他们的碗里仍然是薄薄的一碗糊糊。

　　艺术和哲学这种东西，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打不坏什么，但棉花下面的人会感觉到那一震。

　　一个画圆圈的少年画了挤在一起的人，一个梗着脖子的少年画了头顶空白的天空。两幅画挂了三个月，谁也没摘。路过的人多了，偶尔会停下看看，看完了该去修风塔的去修风塔，该去翻地的去翻地，该去学堂教书的去教书。

　　日子照旧过。

　　但人蹲在田埂上歇气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看天，看那片未央画出来的空白的留白部分到底是不是真的空的。小孩子追狗跑过大厅的时候，会瞟一眼伏羲画的那堆圆，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是其中那个歪歪扭扭的。

　　公狗"旺财"老了很多了。

　　它现在一天里，有大半时间趴在天宫门口的台阶上不动，眼皮耷拉着，耳朵偶尔才转一下。但它还是会在傍晚的时候站起来，走到大厅里面看一眼那两张画。

　　它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它只是习惯每晚进大厅转一圈再回去睡。路过那面墙的时候，尾巴尖会轻轻擦过两张树皮的底部边缘，蹭下一小点炭粉的灰。

　　那两层灰混在一起、落在地上，被路过的脚步碾进了石板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