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25、雨中改命 农业革命

　　伏羲五岁那年春天，天宫东边的千亩粮田，第一次挂满了穗子。

　　神农炎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沉甸甸的谷穗，嘴咧得合不拢。他从西边沃土带回来的野谷种，经过三年的选育，已经比刚发现时粗壮了将近一倍。谷杆矮了，穗子大了，倒伏少了。去年的收成养活了天宫三千多人还有剩。今年的看着比去年更好。

　　"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他蹲下来掐了一粒青谷塞进嘴里嚼了嚼，米浆在舌头上化开一股清甜，"比去年甜。新种子的淀粉含量上来了。"

　　后面田埂上几个年轻人，跟着蹲下来掐谷粒尝。尝完后，他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神农炎拍了拍手上的绿浆子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高云，白得透亮，太阳从云后面洒下来的光，均匀暖和。好天。连着十七天没下雨了，但谷子灌浆的时候不怕干，怕水多。等谷粒硬实了再下一场透雨正好收。

　　他盘算着收成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地平线东北角那朵正在长高的云。

　　那云起得极快。中午还是薄薄的一小团，到了下午就胀成了灰黑色的幕墙。风先是从东边压过来，把田里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一片。神农炎从田埂上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那堵云墙，脸色变了。

　　"所有人回工棚！快！"他扯着嗓子朝田里喊，"把已经倒伏的谷子先抢收一部分！没倒的别动了！"

　　太晚了。

　　傍晚那场雨下得跟倒水一样。风裹着雨斜着砸过来，巴掌大的雨点打在地上溅起满脚踝的泥。天宫的屋顶被风掀了几块草皮，风塔的叶片被迫紧急刹车停转。河谷里的水涨得飞快，混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枝，一路灌进了东边的粮田。

　　神农炎当晚没有睡。他裹着一件厚麻衣蹲在田埂边上，雨水顺着他的领口往脖子里灌，他浑然不觉。应急照明灯的光照着面前那一片被风雨砸平的谷田。齐腰高的谷子密密麻麻地倒伏在地上，穗子泡在水里，青黄色的谷粒被泥水浸着。

　　跟他一起蹲着的，还有天宫赶过来帮忙的人。

　　伏衍来了，金龙蹲在泥泞的田埂上尾巴收得紧紧的。浣云带了雨布来把泡水的谷穗捞了十几把裹起来带回去。刑天扛着几根木桩，在田边打下去拉防线，防止上游继续冲下来的泥沙把田彻底埋了。

　　一夜过去雨停了。

　　天亮的时候，神农炎踩着满脚的泥走过整片粮田。万幸中间的坡地高没被淹透，大部分谷子被风雨压倒了但根还在。只要根在，撑直了还能灌浆。但地势低的那片全毁了，淤泥覆盖了谷穗，一点救回来的希望都没有。

　　"东洼那片全废了。"他蹲在淤泥边上，手插进去拔了一把烂谷穗上来。谷粒已经泡涨了发白，轻轻一搓就化成了浆糊，"一亩地的收成没了。剩下高地的能保住大约七成。"

　　天宫的食堂当天中午开了紧急会议。神农炎把那把烂谷穗摆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看了看。

　　"问题不在这一场雨。"神农炎说，"问题在于我们的种子还是野谷底子，本质脆弱。风一吹就倒，水一泡就烂。今年是东洼一亩，明年如果雨季来得更猛，可能是五十亩、一百亩。我们现在三千多人吃饭靠这片田。如果哪年颗粒无收，全员断粮。"

　　轩辕昊坐在桌子对面，手指敲着桌面说："你有什么办法？"

　　神农炎从怀里掏出一本用草纸缝的本子，翻开几页。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是他这几年在地星各种植物上试过的杂交记录和嫁接数据。

　　"我在侦察舰的残骸里找到了一套农业基因改良器的核心部件。那是昆仑星早期用来改造植物的设备，虽然严重损坏了，但里面的基因序列比对模板，还是完整的。我可以把地星上野谷的基因跟模板里的昆仑数据，做交叉比对，找到能强化抗倒伏能力和抗涝性的关键位点，然后人工引导这部分基因定向表达。但我需要时间，和一批能用的干净样本。"

　　"样本没问题。"伏衍说，"东洼那批泡废了的穗子里有些还保住了一部分未发芽的胚，我让人捞了几十穗出来晒着。"

　　"你捞了？"神农炎盯着他。

　　"路过的时候顺手捞的。那些穗子壳厚，没进水。晒干了扒出来里面的胚应该还能用。"

　　神农炎愣了一下，然后他咧嘴笑了，嘴咧得比看见谷穗灌浆那天还大。伏衍被他笑得有点发毛，往旁边挪了挪凳子："你笑什么？"

　　"有胚就好。有胚就能改。"神农炎站起来，"我现在需要一间有稳定电力的小暖房，一台显微操作台；还有，羲和月的基因检测仪，借我用几天。"

　　羲和月从人群后面举手："检测仪借给你。但用完还回来的时候，上面可不能沾泥。"

　　所有东西凑齐只用了两天。天宫科技线的人，把侦察舰废墟里的那台农业基因改良器拆出来，运回了天宫，清理了零件上生了锈的铁屑和泥土。

　　神农炎把自己关在暖房里，五天没出来。只有浣云每天从门缝里递三顿饭进去。递进去的碗，出来的时候都是空的；门缝里还会塞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要求下一步的材料。

　　第五天晚上暖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神农炎探出一张胡子拉碴的瘦脸，眼睛熬红了，但里头的光亮得晃人。

　　"成了。第一批改良种胚催出来了。抗倒伏基因强度指标，是原生谷种的二点三倍。抗涝性，增加了大约一倍。如果这批种子能顺利出苗，以后的风雨至少不会再让整亩整亩的谷子趴在地上烂掉。"

　　他把一碟用湿布盖着的小托盘，端了出来。托盘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枚暗褐色的谷种，比普通谷粒稍微大一圈，壳面光滑得不自然。

　　"你们看。"他扒开一枚谷种的外壳，露出里面嫩白的胚芽。那胚芽比正常谷子的胚大了将近一圈，饱满得像一颗小豆子，"基因改良器，拿昆仑模板跟本地基因做了重排。具体原理不细说了，总之能把野生植物几百年才能自然演化出来的抗性，压缩到一代之内完成。"

　　轩辕昊接过去，看了看那枚谷种。他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然后还给神农炎。

　　"种下去。看这一批到底能不能长成。"

　　第一批改良种下土那天，天宫东边的洼地里重新翻了土。神农炎亲自扶着犁走在前头，把改良谷种一穴一穴地点进了翻开的黑泥里。公狗领着大狗们沿着田埂排成一排，防止野鸟落下来刨种子吃。金龙蹲在田头远远看着，偶尔拍一下尾巴赶走一只凑近的野兔。

　　出苗用了五天。比原生野谷晚两天。但苗一旦冒出来，长得那叫一个快。头三天就蹿到了小腿高，茎秆粗壮，叶片厚实，颜色是深绿发黑的那种饱满的绿。风来了，它们摇但不断；雨来了，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下来不淤积。

　　神农炎蹲在田头，看着那一排排改良苗，手指插进土里摸了摸茎秆的基部。硬。结实。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一根苗秆微微用力掰了一下，茎秆弯了但没断，松手又弹了回去。

　　"成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批苗的茎秆强度够了。等结了穗，倒伏率至少降七成。涝地也能活。"

　　第二批改良谷种，是在秋初扩种的。神农炎把第一批改良谷打下的穗子选了最大最饱满的留了种，翻了东洼旁边另外两片新开的地种下去。这次扩种规模扩大了三倍。第三年春天扩到了西边沃土新开的农庄上。第四年整个天宫粮食产区全部换上了改良种。

　　那年秋天收谷子的时候，天也下了一场雨。雨不大不小地下了一整天，风把树梢刮得哗哗响。神农炎穿着蓑衣站在田头，看着雨里的谷田。

　　改良种的茎秆在风里弯成了弧，但一根都没倒。雨水顺着宽厚的叶面滑下去，流进了根部的土壤里。谷穗被雨打湿了垂着头但穗子本身没有泡进泥水，茎秆的高度撑住了它们悬在泥面之上。

　　雨停了之后，太阳钻出来。那些谷穗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满田碎亮的光。神农炎走进去，掰了一穗下来搓开谷壳看里面的米粒。饱满，硬实，白得通透。他搓了第二穗，第三穗。每一穗都是满的，匀的，好的。

　　他站在田中间，手里攥着一把搓出来的白米粒。阳光照在那些米粒上，像攥了一掌的小碎月亮。他把米粒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路过田埂的时候，蹲在边上的公狗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雨水，跟着他慢慢朝天宫方向走。金龙趴在田头打盹，尾巴扫过一片被风刚吹倒的野草。草倒下去又慢慢弹起来，根是活的。

　　伏羲今年十岁了。他蹲在田头用一根草茎逗着金龙前爪上那五根金色趾甲中间的缝隙。金龙由着他逗，爪子偶尔轻轻合拢，把那根草茎夹住了又松开。神农炎从田里走上来经过伏羲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把米粒抓了一小撮放进小孩的掌心里。

　　"尝尝。"神农炎说。

　　伏羲把米粒塞进嘴里，嚼了嚼。生米当然不好吃，硬邦邦的，嚼出来一股清甜的生粉味。他嚼了两下咽了，抬头看着神农炎："甜的。"

　　"甜的。"神农炎笑了笑，"以后还能更甜。明年开春，我再改一版，把糖分基因也调上去。"

　　走过天宫门口的时候，他跟浣云碰了个迎面。浣云端着给他留的一碗热汤，硬塞到他手里。神农炎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慢慢喝。

　　黄昏的光，从西边的山脊后面斜铺过来，照在东边那片改良谷田的表面上。整片田，都泛着一层金黄色的绒光；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缓缓摆着。

　　神农炎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在门槛旁边。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草纸缝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改良谷种三代繁育成功。亩产较原生种提升约一倍。抗倒伏、抗涝全面达标。下一步方向：抗虫基因导入。"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天宫的灯，正在次第亮起。风塔的叶片，在晚霞中缓缓转动着，把初秋微凉的风送进河谷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