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24、元年 地星历法，

　　冬天过去了。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比第一年早。河谷里的冰化得哗哗响，北边高地上冒出了第一批野花，紫的、黄的，星星点点撒在草坡上。

　　"神农炎"在西边沃土撒下的第一批谷种发了芽，嫩绿嫩绿的从黑土里钻出来，站成了一排排。

　　天宫的日子越过越顺了。

　　风塔三期落成，电力彻底够用。水轮扩建了两座，白天的磨面和晚上的照明都不用愁了。金龙的棚屋旁边，又搭了一间更大的，是给金龙自己选的——它叼了根木头扔在原来那间旁边，意思是要扩建，"伏衍"就让人扩了。

　　但有一件事一直悬着没落定。

　　时间。他们在地星上过了一天又一天，没有完整的历法记着，全凭感觉和记忆。

　　"伏衍"每次写探索日志的时候，都会在开头写一句"昆仑历某某年某月某日"，但那套历法是用昆仑星的行星周期算的，搬到地星上来完全不对。地星的一天比昆仑短，一年比昆仑长。他用旧日历记出来的东西，越积越乱，跟实际季节差得越来越远。

　　"伏羲"已经会走路了，会跑会跳会追着公狗的尾巴转圈。他长出了好几颗牙，笑起来的时候满嘴白花花的小牙茬子。"羲和月"抱着他坐在天宫门口晒太阳的时候，"伏衍"蹲在旁边算了半天日子，算了三遍算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得定新历法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再乱记下去，"伏羲"到哪天过生日我都算不出来。"

　　这件事当天晚上就提到了天宫的大厅会议上。

　　兽皮地图旁边新挂了一张空白的皮，"吕梁"面前摊开了几大张他手抄的昆仑星旧历对照表和地星的天象观测记录。"梅川"教授抱着一叠用草纸缝的本子坐在地图前面，里面记着地星一年的昼夜长短变化和月相圆缺。

　　"轩辕昊"站在地图前面环顾了一圈：

　　"今天定两件事。第一，地星一年的周期。第二，我们的纪元从哪天开始算。大家说。"

　　"吕梁"先开口：

　　"地星公转一圈大概是三百六十五天出头。我从去年春分到今年春分之间逐日追了星象位置，三百六十五天加约四分之一天。按这个周期分四季，每季九十天出头。季节更替跟气温和植物的生长变化完全吻合。"

　　"梅川"教授翻开她的本子：

　　"月亮周期是大约二十九点五天。十二个月亮周期凑起来大概是三百五十四天，比实际年短十一天左右。要么每年加一个闰月补足差额，要么按太阳年直接分十二个月。"

　　"就按太阳年。""伏衍"说，"月亮周期作为辅助记小日子。重大节日按太阳年算。"

　　"吕梁"在空白皮上用炭笔写下了第一行字："地星一载三百六十五日又四之一，春夏秋冬四季。"

　　"纪元。""伏衍"接着说，"我们从哪天开始算？"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伏羲"被公狗叼着后领从门口拖了进来，小孩不哭不闹，趴在大狗背上咯咯笑。公狗把他放在草席上，蹲在旁边守着他。"伏羲"揪着公狗的胡须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羲和月"那边走。

　　"轩辕昊"看着"伏羲"走过草席的时候，那歪歪扭扭的步子，嘴角动了一下。

　　"按我们降落地星的那天算？"有人提议。

　　"那天太乱，且有先后，根本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瑶光"摇头。

　　"按天宫封顶那天？"

　　"天宫封顶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这住了快四个月了。"

　　"伏衍"忽然接了一句："按'伏羲'出生的那天。"

　　大厅里的人都转头看向他。

　　"伏衍"蹲下来把走到半路的"伏羲"抱了起来，小孩正努力往公狗的方向走，被他爹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拍了拍他爹的脸。

　　"'伏羲'是地星上出生的第一个神族。"伏衍说，"他出生之前我们在过昆仑星的日子。他出生之后神族才算真正在地星扎了根。从那天开始数第一年，第二十年，第一百年。以后的人不管过了多久，只要有人问起"神族是什么时候来到地星的"，他们翻开历书第一页就能找到答案。第一年是伏羲元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息。然后"轩辕昊"点了点头："伏羲元年。就从出生那天的第一天算起。"

　　"羲和月"坐在人群中没有说话。但"伏衍"看到她低头用袖口轻轻蹭了一下眼睛。公狗趴在草席上打了个哈欠。金龙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竖瞳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又缩回去了。

　　"轩辕昊"走到那张空白兽皮前面，"吕梁"让开位置。轩辕昊拿起炭笔，在那行"地星一载三百六十五日又四之一，春夏秋冬四季"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伏羲元年春始。自神族幼子伏羲落地之刻算，地星历法以此为先。"

　　他把炭笔放下。

　　"明天开始，所有记录改用新历。今天之前的日子统一归入'前伏羲时期'。以后的每一天都从元年开始往下数。"

　　第二天早上天宫的公告板上贴出了第一张新历法告示。纸是用"神农炎"西边沃土带回来的野生纤维造的，浅浅的草黄色，边角还带着细碎的植物纤维纹理。上面用工整的炭笔字写着新历法的详细规则：

　　一年四季十二个月，每月大致三十天，逢闰加日。纪元名称"伏羲历"，简称"羲历"。第一年正月第一天从春季日出时刻起算。

　　告示下面有人用炭笔加了一行小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谁写的："大家新年好。"

　　春耕的号子，在那天早上同时吹响了。”神农炎“在西边沃土上领着一百多个人翻地播种。新历法的第一天，新种子下土。风塔呼呼地转着带起清新的风，河谷里的水声涨起来了，春汛初起，两架水轮同时并网满负荷运转。

　　”伏衍“带着金龙沿着河谷巡了一圈。金龙踩在春草上步子轻快，暗金色的鳞甲在晨光里像被水洗过一样鲜亮。伏衍坐在它背上，新历的第一缕阳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和龙的影子拉成了一道长的暗金色拖在草地上。

　　中午天宫开了春宴。锅里煮了西边新收的野谷米和去年秋天腌的肉干，还有”神农炎“今年新采的春笋和嫩野菜。所有人的碗里都是满的。公狗领着母狗和三条大狗蹲在食堂门口等着孩子们往它们嘴里塞骨头。金龙趴在棚屋外面晒着太阳，尾巴摊开了占了半条通道，路过的人跳着脚从它尾巴旁边绕过去。

　　”伏衍“坐在食堂的角落凳子上，”羲和月“抱着伏羲坐在他旁边。小孩正用手指蘸着汤碗里的米粒往嘴里送，米粒沾了满手糊了满脸。

　　”羲和月“拿布给他擦脸，”伏衍“在碗边沿上拿炭笔写了一行日期："元年春，正月，初一日。"

　　他把那行字递给“伏羲”看。“伏羲”蘸着米汤的小手在那行字上拍了一个圆圆的手指印，褐色的米汤印子在炭笔字旁边洇成了一小片。

　　外面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在挖新的水渠。"瑶光"在渠边比划路线，几个年轻人跟着她挥锄头翻土。"吕梁"蹲在风塔底下，检修新装的一组叶片，老头嘴上叼着一根草茎，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梅川”教授在学堂门口挂了一块新木牌，木牌上写着"羲历元年正月初一，开课"。

　　"轩辕昊"站在天宫三层的露台上看着这一切。

　　河谷里的水光泛着太阳碎金色的波纹，风塔的叶片排成一排缓缓转着，远处西边沃土方向的新苗田正在阳光下闪着一层淡绿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露台，路过那两张并排挂着的兽皮地图时停了一下。

　　一张是地星的山海与兽。另一张是太阳系亿万年前的旧轨道，月球监测站的晶体球里带回来的。

　　他把两张地图的边缘对齐了一下，用石头压住了下面翻卷的皮角。

　　"以后还会添新的。"他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两张图里的东西在说，"新的年岁，新的图，新的名字。"

　　楼下传来"伏羲"被公狗追着跑过廊道的脚步声和笑声。小孩的腿短但跑得快，公狗故意放慢了步子跟着他，一前一后从食堂门口穿过去绕到金龙棚屋前面，又被金龙睁开的一只眼睛吓了一跟头坐在了地上。"羲和月"从后面追出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拍屁股上的灰。

　　河谷里的风，把天宫屋顶新换的一层干草吹得沙沙响。风塔的叶片，在春日午后的光线里慢慢翻动着，一圈一圈，平稳而持续。水声在河道里永不停歇地流着，翻过水轮叶片的时候激起一小片白色的浪花。

　　新历的第一天，快要过完了。

　　天快黑的时候，”伏衍“看了看用炭笔写了一行日期的碗。上面那行炭笔字还在，"伏羲"的米汤手印在上面干了成了浅褐色的圈。

　　他把那碗放在了天宫大厅讲台后面的一排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摆了别的东西——

　　一枚断裂的风塔螺栓、一截从侦察舰动力核心上拆下来的旧管线、一片来自发光草地的土样、一幅伏羲抓周时攥着的草叶绘制的简笔地图。

　　那些东西将来会越来越多。每一年翻过去，架子上就会多一件新的。那些东西压在一起，会慢慢地把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压成一部故事。一部从昆仑星爆炸开始，从天狼星的补给站搬货，从地星上的第一间草棚和第一盏电灯，从伏羲出生和第一次春耕开始的故事。

　　"伏衍"在架子的边缘贴了一根新的草纸条，上面写着："羲历元年正月。神族落地星第一春。万象更新。"

　　他转身走出了大厅。

　　外面天已经暗透了，但天宫的灯都亮着。风塔的电力把整个谷地都照得通通透透的，天宫屋顶那枚星石拆走之后留下的底座上插了一面手编的草旗，旗面上画着一个简笔的太阳和一个简笔的月亮并排挨着。那是"伏羲"今天下午在学堂里画的第一个图案，画完了他娘帮他剪下来粘在了那根杆子上。

　　旗子在晚风里慢慢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