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26、孤狼入怀 动物驯化

　　改良谷种丰收之后，天宫的粮仓第一次装到了顶。

　　神农炎蹲在仓门口，看着堆得冒尖的谷堆发了半天呆。去年他还在担心三年之内会断粮，今年就堆满了，明年的种子也有了余量。

　　饭够吃了之后，人的心思就活泛起来。有人开始在院子里养兔子，有人试着训野鸡下蛋，还有人琢磨着是不是能抓头活的野牛回来拉犁。

　　刑天就是那个琢磨野牛的人。他带着几个人在河谷下游的芦苇滩蹲了三天，设了一排绳套，想套一头年轻力壮的野牛回来。第一天套了一只野猪，力气太大挣断绳套跑了。第二天绳套落空。第三天倒是真套住了一头牛犊，但牛犊的娘冲过来用角挑翻了半片绳阵，刑天几个人被牛追着跑了二里地才甩掉。

　　他灰头土脸地回来，蹲在天宫门口喝水。公狗"旺财"（刑天给公的大黄狗起的名，后在天宫叫开了）凑过去，舔了舔他脸上被芦苇叶划的口子。旁边趴着的三条大狗——当初那三只崽子如今全长大了，肩高不到公狗的一半但也算个大块头——其中一条黑背黄腹的母狗，忽然竖起耳朵站了起来。它朝着河谷下游的方向低低吠了两声。

　　刑天转过头去顺着它的目光看。下游的林子边上蹲着一个灰黑色的东西。那东西比狗大一圈，身形瘦长，耳朵尖尖地竖着。它的毛色脏兮兮的打了结，一条后腿悬着不敢着地，显然是受了伤。

　　巨狼。

　　公狗"旺财"先站起来的。它慢慢走过去，步态松弛，尾巴垂着。那只巨狼看着公狗走近，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咕噜声，但后腿的伤让它站不起来。公狗在几步之外停下，蹲了下来。

　　两只动物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互相看了好一会儿。巨狼的耳朵，从警备的竖立慢慢松软了一些，耷拉下来一半。

　　刑天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攥着一块吃剩的干肉。他蹲在公狗旁边把干肉掰碎了放在地上。巨狼看了看肉又看了看人，喉头的咕噜声还在但音量小了很多。过了很久，它慢慢探出脑袋，叼了一块碎肉咽下去。然后叼了第二块。第三块吃完之后，它没有再哈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那条伤腿拖着。

　　天宫的医疗室，第一次收了狗以外的动物病人。羲和月给那只巨狼清创的时候，发现它的后腿是被捕兽夹夹断的，骨头没断但筋腱撕裂了大半。她用基因激活剂稀释液，在创口周围做了局部注射，缝合之后裹了厚绷带。巨狼全程没有咬人，只是偶尔疼得浑身抖的时候尾巴会缩一下。

　　"恢复期至少一个月。"羲和月擦了擦手，"这段时间别让它乱跑。它要是能待得住、不咬人，那就是能训的材料。待不住想跑，那就是野性压不住，养好了就放归。"

　　那只狼留下来了。头三天它趴在医疗室的角落草垫上不动，吃饭的时候才把脑袋转过来。公狗每天来医疗室门口转一圈，有时候叼一块骨头放在草垫边上。第四天，巨狼开始试着用那条伤腿点地。第七天，它能扶着墙站起来挪两步了。第十天，它主动走到了医疗室门口晒了会儿太阳，公狗趴在旁边的台阶上，两只动物的尾巴尖挨着。

　　第二十天的早晨，伏羲蹲在医疗室门口数蚂蚁。巨狼从门里走出来蹭了蹭伏羲的肩膀。小孩抬头跟那双黄绿色的狼眼对上了视线，伸手摸了摸狼的额头。巨狼没有躲，喉咙里发出一种短促的、类似呜咽的轻响。

　　刑天从那天开始给巨狼起了个名字叫"霜背"，因为它脊背上有一块颜色泛白的毛斑。霜背跟着刑天出了第一趟巡。

　　刑天走在前面，霜背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那条伤腿偶尔还会微微跛一下但大体已经能正常跑了。它在河谷边的草甸上突然站住不动，耳朵朝一个方向转过去。刑天顺着它看的方向望过去，草甸深处趴着一头正在打盹的野猪。

　　霜背没有叫，只是慢慢蹲了下来回头看了刑天一眼。那个眼神很明确：

　　那边有东西。

　　刑天懂了。他蹲下拍了霜背的后颈一下，霜背悄无声息地贴地匍匐往前挪了十几步，在距离野猪不到十步的地方猛地弹起来扑了上去。野猪被咬住后颈发出刺耳的尖叫挣扎了几下，霜背的咬合力大得惊人，野猪的后颈皮被它四颗犬齿同时穿透了扣在地上动弹不得。

　　刑天赶上去用绳子捆了野猪的腿拖回去的时候，整个人走路都是飘的。浣云在厨房门口看见他拖着一头比自己还壮的野猪回来，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那天晚上,食堂的锅里炖了满满两大锅野猪肉，香飘了半个河谷。

　　霜背趴在灶台边上的角落里，啃着一根带肉的腿骨。公狗蹲在它旁边，三条大狗围了一圈趴着。五条狗挤在一起啃骨头，尾巴扫来扫去。霜背啃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的人，黄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灶火跳动的光。它又低下头继续啃了。那条伤腿搁在暖烘烘的地面上舒舒展展地放着，骨头周围的筋腱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走快了会有一点点僵但已经不太明显了。

　　霜背驯化成功之后，刑天从河谷下游带回来更多的狼。

　　先是一头公的，灰毛黄眼，体格比霜背还大一圈。他给它起名叫"铁颚"。铁颚来的时候比霜背凶得多，撅着牙冲人哈气，但霜背跑过去在它面前蹲了一会儿，两只狼的鼻尖碰了碰，铁颚的尾巴就垂下来了。动物之间有一套人说不上来的语言，公狗"旺财"当年对五爪金龙用过，现在霜背对铁颚也用了一遍，效果是一样的。

　　第三头狼是一只有孕的母狼，瘦得肋巴骨一根一根的。她带着肚子里的崽子主动走到了天宫的炊烟附近蹲着不走。浣云端了碗肉汤放在离她十几步的地方等她，她等天黑透了才过来喝了汤，喝完之后又退回去。连续来了七天之后，她允许浣云在她三步之内放食盆了。第八天她生了四只小狼崽，浣云给它们搭了一个窝，窝里铺了干草和她的旧围裙。

　　四只小狼崽长大之后，变成了天宫狗群的新成员。加上最早的五条大黄狗和霜背、铁颚和母狼一家，狗群的总数一下子从五条变成了十几条。

　　刑天把它们编了队，白天跟着巡逻，夜里轮班守夜。狗群的存在让天宫周围的野牛群和棘背蜥都自动绕道了，方圆几十里内的猛兽闻着那群狗的气味就不来了。

　　霜背成了狗群的实际头领。它不发脾气也不吼叫，但其他狗都跟着它走。公狗"旺财"对此毫不在意，它年纪大了之后越来越懒，每天趴在天宫门口的阳光下打盹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长。但它偶尔会站起来走到霜背面前碰碰它的鼻尖，每次碰完霜背的尾巴就垂下来摇一小段。那是一种老前辈把接力棒递出去的方式，沉默的、动物式的交接。

　　深秋的一天晚上，霜背独自站在天宫北面的坡顶上对月长啸。那声音拖得极长，又尖又韧，从坡顶上飘下去在河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尽。下面山谷里十几条狗跟着嚎了起来，高高低低的混成一片。金龙蹲在自己的棚屋前面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趴回去了，前爪五趾扣进干土里。旺财在门口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坡顶的方向，然后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重新睡了。

　　伏衍站在天宫二层的窗口听着那片狗嚎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进河谷的风里，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升起来散到夜空深处。他靠着窗框看了一会儿北边坡顶上那头灰黑色的剪影。霜背的轮廓在月光下被勾了一层银白色的边，长长的嘴仰着对天，耳朵贴在脑后。

　　"收了十条，还剩多少？"他自言自语。

　　没人数过。河谷下游的那些野狼群，因为霜背和铁颚的驯化成功而改变了行为模式。它们不再攻击天宫的畜棚和粮仓了，隔着狗群划出来的气味边界就停了脚步。有些胆大的落单狼甚至会靠近天宫边缘的人类定居点，嗅一嗅然后退走。没有哪条主动攻击过任何人。

　　神农炎在农庄边上捡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狼崽回来，养在田头的棚子里吃谷糠拌肉汤。小狼长大之后每天守在田埂边上赶野鸟，比任何稻草人管用。它不咬鸟，只是蹲在那里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穗上方飞过的每一只翅膀。鸟群看见那对黄绿色的竖瞳就远远绕开了。

　　入冬之前，刑天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把狗群的每一个成员，在天宫的人口册上单列了一页，每页画了一幅简笔的轮廓图，旁边注了名字和来历。霜背那一页画得最仔细，连脊背上那块白色毛斑的形状都描了三遍。他翻完了那本厚厚的狗册子，合上放在天宫大厅的架子上，跟那排装着第一枚断风塔螺栓和第一根发光草叶标本的架子和第一块日历碗沿放在一起。

　　霜背趴在天宫门外的台阶上打了个哈欠。它后面跟着十几条大大小小的狗，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在互相咬耳朵。旺财窝在最中间的暖和位置上闭着眼，母狗”来福“把脑袋搁在"旺财"的胯上，三只大狗——如今早就不小了——围成半圈挤在两老之间。整个狗群在天宫门口堆成了一座毛茸茸的、此起彼伏打着呼噜的山丘。

　　夜风从河谷那边吹过来，狗群中有一条耳朵动了动又垂下去了。没有危险，没有异动。风里只有远处北边坡顶上霜背留下的一丝淡淡的狼臊味，混在干草和炊烟和烧过的柴火味里面，安稳地沉在河谷的夜色中。

　　刑天从那堆毛山旁边绕过去的时候，一只半大狗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接着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