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20、第一声啼哭 地星上第一

　　冬天来了。

　　地星的冬天，比昆仑星的人造季节冷得多。风从北边的山脉那边压过来，带着干燥的寒气穿过河谷，吹得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往下掉。

　　天宫的人，早就备好了过冬的木柴。"神农炎"带着人，把干草和树皮叠了一层厚厚的天宫外墙覆层，把风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两只大狗，换了厚厚的底绒；三只小崽子长成了半大狗，每天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爪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羲和月"怀孕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医疗室里外挤满了人。"浣云"排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

　　那些枣是"神农炎"秋末在河谷下游的野枣林里摘回来、晒干存着的，甜得很。

　　她把汤碗塞进"羲和月"手里的时候，眼眶有点泛红，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羲和月"还没显怀的肚子。

　　"还早呢。""羲和月"捧着碗笑了，"刚两个月。"

　　"早什么早。""浣云"吸了吸鼻子，"从昆仑星炸了到现在都多久了？你肚子里这个，是地星上第一个。天字第一号。"

　　门口挤着的人，越来越多。

　　"伏衍"站在医疗室里面，被一圈人围着问东问西。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好了，精细动作也恢复了。此刻，他正被"浣云"一把按在凳子上：

　　"你坐着！这时候你比宝贝还宝贝！"

　　"我什么都没干——"

　　"你干了你该干的事。"人群后面，有人冒出一句，接着一阵哄堂大笑。

　　"伏衍"的脸涨红了，"羲和月"端着红枣汤喝了一口没接话，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冬月过半的时候，"羲和月"的肚子显了。

　　她还在医疗室坚持工作，每天给来做日常检查的人取样登记。

　　"神农炎"给她配了安胎的药茶，每日三碗。"轩辕昊"把她的排班砍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时间让她在医疗室后面那间小暖房里养着。"吕梁"从侦察舰残骸里，拆了一块保温板铺到了暖房地板上。"浣云"带着女人们缝了一床厚厚的羽絮被——羽毛是秋末在河谷边的水鸟栖息地上捡的，攒了大半口袋。

　　深冬的某天夜里，风大得把天宫北侧的一棵枯树刮倒了。树干砸在风塔外围的栅栏上，喀嚓一声巨响。

　　"伏衍"从睡梦中惊醒，跳起来就往外面跑，跑到门口被公狗堵住了。大狗咬着"伏衍"的裤腿不放，喉咙里呜呜地响着。"伏衍"低头看着公狗，公狗的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着，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怎么了？""伏衍"蹲下去摸它的脑袋。

　　公狗松开裤腿，转身朝医疗室暖房的方向跑去，跑两步又回头冲他呜一声。

　　"伏衍"的心跳，猛地提上去了。他跟着公狗跑起来，脚下的冻土被他踩得嘎吱嘎吱响。他冲进暖房的时候，"羲和月"正靠着墙坐着，额头上全是汗，两手抱着肚子，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怎么了？""伏衍"扑过去。

　　"要生了。""羲和月"的声音倒是还稳，"比预产早了大概半个月。快去叫"浣云"、"神农炎"和"女娲灵"。"

　　"伏衍"拔腿就跑。他冲出暖房的时候，嗓子都破音了：

　　"'浣云'！'神农炎'！"女娲灵"！快来！'羲和月'要生了！"

　　天宫那晚，没有一个人睡成觉。地星上，神族的第一个孕妇、第一个小孩，没人预计到过程中会发生什么。

　　暖房里，点了三盏油灯和一枚星石的导光管，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羲和月"躺在铺了厚厚羽絮被的草席上，"浣云"跪在一边握着她的手。"神农炎"站在暖房门口，把备好的催产药汤递给"女娲灵"。"女娲灵"接过碗蹲在草席的一侧，一点一点喂进"羲和月"嘴里。

　　"伏衍"被赶到了暖房门外，他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后背靠着门板。里面每传来一声"羲和月"的喘息，他就攥一下拳头。公狗蹲在他旁边，母狗带着三条半大狗蹲在更后面一点的地方排成一排，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地盯着暖房的门缝。

　　"轩辕昊"来了。

　　他站在"伏衍"旁边没有敲门，只是靠着墙站着。"瑶光"也过来了，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吕梁"也来了老头披着一件厚麻衣蹲在台阶上。"刑天"扛着一桶温水放在门口又退到后面去了。"梅川"教授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医书，在角落里对着光逐字逐句地看。

　　暖房里面"羲和月"的声音越来越大。一阵一阵的疼让她咬着"浣云"的袖口才能不出声，但喊出来的时候也是低沉的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伏衍"蹲在门外，每一阵声音都像锤子敲在他心口上。

　　"快了快了快了。""女娲灵"在里面喊，"再来一次——"

　　"羲和月"闷哼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拉长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喘息。

　　然后暖房里，安静了一秒。

　　再然后是一声啼哭。又尖又脆，像一根细细的弦被猛地拨响了。

　　那声音，从暖房的木门缝隙里挤出来，在冬天的寒夜里穿出去很远很远。门口蹲着的公狗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母狗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轩辕昊"靠着墙的身子直了。"伏衍"猛地站起来了。

　　门开了。

　　"女娲灵"探出半个身子，满脸都是汗和笑，声音抖得不像话：

　　"生了生了！是男孩！母子都平安！"

　　暖房里涌出来一股热气，混着淡淡的草药味和血腥味。但"伏衍"顾不上那些，他冲进去在"羲和月"旁边跪下来。"羲和月"躺在草席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眼睛是亮着的。她怀里抱着一团用干净白布裹着的、小小的东西。

　　那小东西，脸上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还在哭。声音细细的，一声接一声，不响但很韧，像一根怎么扯都扯不断的线。

　　"你……"“伏衍”伸出手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颊。他的手指在抖。那只重新长好的右手此刻抖得停不下来，指尖碰到孩子的皮肤时软软的暖暖的，活着的、新生的、热乎乎的触感。

　　"你的手别抖。"“羲和月”说，"别把人家吓着。"

　　“伏衍”把手收回来，攥住了自己的膝盖，但他整个人抖得厉害。他转头看向门口，"轩辕昊"站在门框里没有进来，但"伏衍"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吕梁"在"轩辕昊"后面仰着头吸鼻子，老头死活不肯让人看见他哭，但鼻尖红通通的糊了一层水光。

　　"名字想好了？""浣云"在旁边一边擦手一边问。

　　"伏衍"愣住。他回头看着"羲和月"。他们之前忙忙乱乱的一直没顾上想名字。"羲和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还在哭的小东西，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取一半，你取一半。"她说，"我姓羲，你姓伏。都挑出来一个字凑一起。"

　　"我名字里的'伏'，加上你名字里的'羲'？""伏衍"眨了两下眼。

　　"伏羲。""羲和月"说，"好听不好听？"

　　"伏衍"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头念了一遍。

　　伏羲。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孩子皱巴巴的眉心，小东西被点了一下哭声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哭，但哭声里多了一种理直气壮的、谁也别想拦我哭的劲头。

　　"好听。""伏衍"说，"就叫'伏羲'。"

　　暖房外头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那段昆仑西区的劳动号子又响起来了。这回调子比平时高了些、快了些，像一个人的哼唱慢慢变成了几十个人的合唱。

　　公狗在门口扬着尾巴叫了三声，母狗跟着叫了两声，三条半大狗学着叫但音调乱七八糟的。

　　天宫的屋顶上，覆着厚厚的一层干草保温层。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变得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切都被冬天的寒意裹着揉着变暖了再放出去。

　　"伏衍"在草席旁边坐了一整夜。

　　公狗挤进了暖房，在草席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羽絮被的边角上。母狗带着三条狗趴在门外，一家老小把那扇门围得严严实实的。

　　"轩辕昊"在门口站到天亮才走，走之前隔着门缝看了一眼"羲和月"怀里那团小布包，然后转身踏着晨霜回去了。

　　"神农炎"熬了一锅补汤放在暖房外面的石台上，用厚棉布裹着保温。"吕梁"走的时候，把侦察舰上拆下来的那块保温板又加了一层，垫在羽絮被底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伏羲"终于哭累了睡着了。

　　那小东西睡在"羲和月"的臂弯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胸口小小的起伏隔着白布隐约能看到。

　　"伏衍"跪在旁边把脸凑近了去看，看那皱巴巴的小脸慢慢舒展了一点，眉头的地方松弛了，嘴角偶尔抽一下像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东西。

　　他伸出手在草席边缘摸到了公狗的爪子。大狗没有睁眼，但爪子在"伏衍"的掌心里微微张合了一下，松松地搭着。狗爪子底下是暖的，孩子的呼吸也是暖的。

　　整间暖房都暖烘烘的，油灯的光晕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河谷里的水轮还在转，北边高地上的风塔还在转，天宫屋顶的星石在晨光中渐渐暗淡下去。

　　冬天还很冷，风还在刮，柴还要劈，田还要开。但"羲和月"的暖房里多了一个喘气的小东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哭声像一根扯不断的细线。那根线连着他娘体内的基因序列，连着他爹那只新长好的右手，连着昆仑星大爆炸中幸存下来的三千多个神族每一个人体内的、剩下的那不到五十种基因分型。

　　它是地星上第一个新生的神族。带着两套相距最远的基因编码，带着"伏衍"和"羲和月"的血脉，带着一个叫"伏羲"的名字。

　　太阳升起来了。

　　冬天的阳光薄薄的、冷冷的，但照在暖房门口那层新霜上的时候，也会反出白亮亮的光。"伏羲"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白布里探出来握成了拳，小小的一个拳头，比他爹的拇指还小。

　　公狗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拳头，又闭上了。它的尾巴尖，在草席上轻轻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