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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血脉 基因库萎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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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衍"的右臂完全恢复之后,天宫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风塔发了电,水轮发了电,两股电流汇进天宫的配电系统,照明稳定了,厨房的电灶能烧开大锅的汤了。学堂晚上加了课,"神农炎"的草药烘干房加装了恒温装置,"羲和月"的医疗室配上了小型冷藏柜存放药剂。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像一条河过了汛期慢慢归于平缓。
直到那天早上,"羲和月"端着一沓纸走进了天宫大厅。
那沓纸很厚,每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写着字。她走得急,纸边在风里翻卷着哗啦啦响。她走到大厅中间的讲台前面,把纸铺开了,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跟"吕梁"讨论第二批风塔位置的"轩辕昊"。
"议会长,我昨晚把全部人口数据过了一遍。""羲和月"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来回走动的人都停了脚步,"出问题了。"
"轩辕昊"放下图纸走过去。"伏衍"也凑过来了,还有刚端着一碗热粥路过的"浣云"也站住了脚。公狗从门口探进半截身子,耳朵支棱着听动静。
"羲和月"把最上面一张纸翻过来。纸上画着一张简表,分成三列:
总数、成年男女、儿童少年。
她拿笔尖点着第三列的数字说:
"天宫目前总人口三千二百四十七人。其中成年男性一千五百六十一,成年女性一千四百九十八。剩下的不到二百是老人和孩子。看起来比例还行是不是?但你们看这个——"
她翻到第二张。纸上画满了线,每根线代表一个人的家系溯源。很多线交汇在几个点上面,越往上追溯越密集,最后挤成了一团乱麻。
"我把所有人往上追溯三代,结果发现——大家的血缘关联,比想象中近得多。
那六艘运输舰和侦察舰上的一万多人,本身就是在昆仑大爆炸中从同一批幸存者群体里随机逃出来的。而昆仑星最后几百年人口基数大,贵族之间通婚已经形成了非常集中的基因源。
所以目前这三千多人,按基因分型算,有效的独立基因样本只有……不到五十种。"
大厅里安静了。旁边传来一声碗沿碰着桌面的轻响,"浣云"手里的粥碗搁下了。
"伏衍"盯着那张画满线的纸看了半天:"不到五十种?"
"不到五十种。""羲和月"又翻到第三张纸,上面是一行一行的数据,
"我计算了遗传多样性指数。正常的健康种群,至少需要两百个以上独立的基因型,才能长期维持。五十种以下的话,持续繁衍几十代之后就会出现明显的近亲退化——
后代体质下降、寿命缩短、遗传病爆发。
我们现在这个基数,如果没有外部基因输入,两百代之内,这个种群就会因为基因质量持续劣化而自然消亡。"
"两百代。""轩辕昊"问,"那是多久?"
"按神族的寿命和生育周期折算,大概一万到两万年。听起来很久,但对于一个种族来说,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羲和月"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到让人听不出情绪,
"昆仑星上最后几百年,基因库萎缩得很快,就是因为贵族之间封闭通婚。如果不采取措施,我们就是走昆仑的老路,只是速度更快。因为昆仑再萎缩也有一百几十亿人口打底,我们只有三千人。"
大厅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靠着柱子站着的“瑶光”走过来,拿起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那怎么办?""伏衍"问。
"羲和月"把剩下的纸,叠在一起收好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的专业是基因科学。培育样本、定向筛选、人工干预,我会。但这件事——"她顿了一下,"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她转过身,对着大厅里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声音抬高了半度:
"我需要所有成年男女都来医疗室,做一次基因分型检测。很简单,指尖取一滴血就行。然后把每个人的基因编码,记录下来建档。
有了完整的数据之后,我可以计算哪些人之间的基因差异最大——也就是遗传关联最远——然后给出一个匹配方案。
未来大家如果要生孩子,优先选择差异大的配对。这样长期下去,种群的基因多样性才能逐渐恢复。"
大厅里的安静,变成了嗡嗡的低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退到了人群后面低着头不吭声。"伏衍"听到后面有个年轻男人小声跟他旁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
"那不是……配种吗?"
这话不大,但大厅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人群里又一阵骚动,有几个女人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浣云"站在前面没有动,但她握着粥碗碗沿的手指收紧了。
"羲和月"听到了那句嘀咕。她没有生气,她的声音依然很平:
"是匹配。不是强制。检测做完之后,每个人都会收到自己的基因编码和一张匹配推荐名单。上面列出了跟你基因差异最大的十个人。你们可以自己选,选不选跟谁选都是你们的自由。但如果真想为以后的孩子着想,最好尽量往名单靠前的人那边考虑。"
人群里的低语声,还在继续,但没人再说"配种"那两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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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当天下午开始,医疗室门口排起了长队。
"羲和月"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片和一枚从侦察舰残骸上拆下来的微型显微镜。每个人都伸出一根手指,在仪器上按一下,针头极轻地扎一下,渗出一粒血珠被吸进检测槽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但排队的人,还是从医疗室门口排到了天宫大门外面。
"浣云"和"刑天"是第一批进去的。"羲和月"给"浣云"取了血样之后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跟你家'刑天'基因距离非常远。你俩生孩子的基因多样性会很好。"
"浣云"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泛红:"我们本来已有两个女儿了。"
"那就更好。你们女儿带了两套差异大的基因,她将来跟谁都好配。""羲和月"低头在记录本上添了一笔,"刑天的数据我也做了。你俩是我目前这堆数据里,最远的一对。挺好的,省得费脑子挑了。继续努力吧。"
"浣云"出了医疗室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出了医疗室后,"浣云"伸手在"刑天"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羲和月'说你跟我最远。"
"刑天"愣了愣。他站在太阳底下想了两秒钟才转过弯来,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慢慢浮出一层不太明显的红色。他嗯了一声又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浣云"喊了一句:
"晚上给你留块大骨头!"
旁边"刑天"的几个工友笑了起来。"浣云"快步跟上"刑天"的脚步,耳朵尖红得透亮。
接下来几周,医疗室里陆续出了很多数据。
有人拿着匹配名单,去找名单上排第一的人说话。有人看了名单之后,脸一红就把纸塞进兜里再也不拿出来。有人顺着推荐组成了新家庭,有人拒绝了所有匹配提议说自己暂时不想这些。
"羲和月"没有催促任何人,她只是默默地收集着每一对新组合的数据,计算着下一代的基因多样性指标。
刑天和浣云的大女儿,昆仑星上那小姑娘如今已经一百五十岁了,在学堂里成绩最好。她娘跟她爹的基因远,她就是远近结合的产物。
"羲和月"私下跟"轩辕昊"提过一句:"'刑天'家那两个姑娘将来找对象,跟谁配都不错。"
"轩辕昊"自己也去了医疗室。他的样本取完之后"羲和月"看了一会儿数据,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轩辕昊"问。
"你的基因型比较罕见。""羲和月"说,"在目前的人群里,跟你遗传距离最远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她顿了一下,"是女娲灵。"
"轩辕昊"愣了一下。"女娲灵"在天宫建好之后一直负责医疗看护和后勤,跟他之间的交集大多是公务往来。他从来没往别的方向想。
但"羲和月"的数据摆在那里,最远就是最远,远到遗传距离几乎相当于两个不同的亚种。如果"轩辕昊"跟别人生孩子,后代的多样性提升有限。但如果他匹配那份数据上最远的那个人——女娲灵——那就完全不同了。
"我说了不强制。""轩辕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知道。""羲和月"低头记数据,"只是告诉你这个事实。你自己看着办。"
"轩辕昊"走后,"伏衍"是下一个进来取血样的人。
他坐在取样台前,伸出右手的食指。新长好的皮肤粉粉的,指尖还带着一点不太灵活的僵硬。“羲和月”看了一眼那只手,动作比给之前所有人取样的时候,都轻了一些。针尖刺进去的时候"伏衍"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没喊疼。
"疼?""羲和月"问。
"有点。""伏衍"老老实实回答,"新长的皮嫩。过段时间就好了。"
"羲和月"把血样吸进检测槽,眼睛凑到显微镜上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眉头没有皱,但她的手指在记录本的边角上,轻轻敲了敲,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你挺特殊的。"她抬起头看着“伏衍”,"你的基因分型,在目前所有人里面,比较少见。匹配名单上——"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排第一的是我。"
"伏衍"手里的取样针还没放下,手指停在半空中悬了好几秒。
他眨了眨眼睛,看看"羲和月"又看看数据,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羲和月"的脸很平,不红不白的,跟她说"基因库萎缩"的时候一个表情。但"伏衍"注意到,她握着记录本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泛出一层极淡的白色。
"你排我第一。"“伏衍”终于挤出一句。
"数据说的。"“羲和月”把记录本合上了,"你自己看。"
那天晚上,"伏衍"坐在天宫二层的露台上发呆。公狗趴在他脚边打呼噜,尾巴尖偶尔抽一下地面。"伏衍"手里攥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十组编码。排在第一的那个是"羲和月"的基因编号,他认识那个编号——医疗室门口贴的表格上出现过。
他想起很多事情。
到了地星之后,“羲和月”整天泡在医疗室里采集数据分类样本。"伏衍"右臂受伤那天,她拿着那支胚胎级的基因激活剂蹲在他身边,手稳得跟实验室里做培养皿时一样。
但"伏衍"后来想起来,那天她把激活剂推进他皮下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他当时疼得顾不上注意这些,但后来记忆回放的时候想起来了。
她屏住了呼吸。
"伏衍"把那张小纸片折好了收进贴身口袋里。公狗在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缩在胸前,蜷成一个毛球。"伏衍"伸手挠了挠它的肚皮,公狗的尾巴在地上扫得更欢了。
第二天早上”伏衍“去找羲和月。医疗室里人多,他站在门口等了好一阵才等到里面空了。”羲和月“正在擦显微镜的镜片,抬头看见他进来手上动作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了?"她问。
"嗯。"
"找谁?"
"你。"
"羲和月"把镜片擦好了放回原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跟星石的光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我的数据你看了。""伏衍"说,"你的数据我也看了。排你第一的是我。咱俩都是对方排第一。"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问你——""伏衍"靠到医疗室的门框上,右臂斜撑着门框边缘,新生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粉色,"你有没有兴趣跟我聊聊。不是聊基因。聊别的。以后的那种。"
"羲和月"低头擦着另一块镜片,擦了很久。晨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骨节轮廓勾得很清楚。她把镜片放下来,抬头看着"伏衍"。
"我以前在昆仑星待了五百年都没想过这种事。"她说,"但是那天你的右臂差点没了,我把那管激活剂打进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要是没了,基因库少个类型其实也还好。但不行。不是你那个基因分型不行,是你不行的感觉不行。那个感觉比基因数据难懂多了。"
“伏衍”没有回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右臂撑着门框的力气松了一些,整个人的重心往门框那边靠了靠。
"那就聊聊吧。"“羲和月”说,"后天下午我轮休。河谷下游那片芦苇滩我没去过,你带路。"
“伏衍”点了点头。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很轻,右臂摆动的时候指尖微微有些发僵,但整条胳膊活动的幅度比前两天大了不少。医疗室门口“羲和月”又补了一句:"回来别空手,摘点苇叶给我晾干泡茶。"
"知道了。"
“伏衍”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轩辕昊"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议会长看了一眼"伏衍"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医疗室里面正在收拾东西的"羲和月",什么都没说。但他在跟"伏衍"擦肩而过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伏衍"的肩膀,用的力道跟他在昆仑星议会大厅里拍肩膀的力度一样。稳的、沉的、像老朋友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说明的那种默契。
三个月之后天宫的人口册上,出现了新的记录。"刑天"和"浣云"的档案更新了,他们的两个女儿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标注着"基因多样性优质"。"伏衍"和"羲和月"的那一页是崭新的,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和他们各自的基因编码。
公狗在那天傍晚,叼着一串苇叶从河谷那边跑回来,甩着尾巴把叶子放在了医疗室的窗口下面。母狗带着三只小崽子蹲在台阶上看,尾巴扫着地面上的落叶沙沙地响。天宫里有人哼起了那段昆仑西区的劳动号子,调子晃晃悠悠的升起来又落下去,混在风塔转动的低鸣和晚风穿过芦苇丛的沙沙声里,飘出去很远。
"羲和月"站在窗口把那串苇叶,收进了竹篮里,低下头闻了闻。叶子上带着河水微腥的潮气,还有"伏衍"手心里那一点暖融融的体温残余。
她笑了笑。在基因数据之外,有些东西也正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