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2、星门计划 轩辕昊的崛

　　“轩辕昊”在办公桌前坐了一整夜。

　　星际航行模拟器的全息屏幕，悬浮在他面前。星图上的每一条航线，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

　　红色的，代表已经被验证不可行；蓝色的，代表理论可行但风险极高；绿色的，代表理论可行且风险不算高，但至今一条绿色的都没有。

　　他盯着太阳系外围那颗冰蓝色的行星标记，看了很久。

　　按照模拟器的测算，从昆仑星到那个星系，常规航行需要整整四千三百年。四百三十个世纪。除非采用最新的星际航行技术，才能大大压缩航行时间。

　　神族能活三千年不假，但那是理想情况下的个体寿命。飞船不行。飞船的维生系统撑不了那么久，能源供给撑不了那么久，食物和水也撑不了那么久。

　　四千三百年的航行，意味着至少要在飞船上完成三代到四代的繁衍。每一代都要在冰冷的金属舱室里出生、长大、老去、甚至死去。飞船会变成一个漂流在星空中的钢铁坟墓，而生在船上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轩辕昊”关掉了模拟器。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

　　昆仑星的人造微型恒星，正在缓慢升起。那光芒，一年比一年暗，一年比一年更像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枢城开始苏醒——

　　街道上，已经有磁悬浮运输车在低速巡航，运送着居民区的生活物资和工厂区的原材料。那些运输车的外壳，都斑驳了，车身涂着补丁一样的修复层，像穿着一件缝缝补补的旧衣裳。

　　神族的技术，明明早就可以制造出自修复材料。但制造自修复材料需要大量的能量，而目前昆仑最缺的就是能量。于是大家只能退回去用最原始的办法——

　　哪里坏了，就补哪里；哪个零件报废了，就从别的报废机器上拆可用零件来装。

　　整个星球，都在拆东墙补西墙。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长久之计，但谁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门响了。

　　“伏衍”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天枢城外面的温度，逐年在走低。因为能量环轨道缩减之后，大气保温层的功率也跟着打折了。

　　“报告议会长，‘参商’长老那边的动向，我已经摸清了。”“伏衍”在“轩辕昊”面前站定，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显然也是整夜没睡：

　　"他今天早上，召集了三十七个贵族家族的族长开了个秘密会议。内容我还没完全探到，但有个细节很有意思——

　　‘参商’的私人仓库，最近三天进出了三批物资。运进去的标签，都写着'纪念品收藏'。但运出来的箱子规格，明显是武器级别的。"

　　"他在囤军火。"“轩辕昊”转过身来，"老狐狸打算跟我玩硬的。"

　　"我认为他是在做准备。如果议会投票结果不如他的意，他可能会带自己的支持者搞分裂。"“伏衍”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议会长，‘参商’家族的私人武装~少说有三万人。全昆仑官方，现在剩下的正规舰队编制才多少人？一万二。真要翻脸，我们不一定稳赢。"

　　“轩辕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桌面是昆仑星上最后一批整块能量水晶打磨的，上面还保留着天然形成的星纹纹路。这桌子，放以前能直接当能源转换器用，现在也就剩下个摆设功能了。

　　"‘参商’应不敢先动手。""轩辕昊"说，"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种资源紧缺的节骨眼上，打内战意味着什么。他囤武器很可能只是为了跟我要价——

　　如果我坚持搞远征，他可以用武力威胁，要求分走更多的飞船份额；或者要求~把最好的燃料留给他的人。

　　你信不信，'参商'那老东西，嘴上喊着'精打细算过日子'，实际上已经派人去偷摸测绘昆仑附近的小行星带了。他有自己的逃跑计划，只是不想跟大家一起跑而已。"

　　“伏衍”愣了一下："您是说……他准备自己跑？"

　　"那个人一辈子都只信自己。在议会里待了二千多年，他唯一学会的事情，就是怎么在灾难来临之前把别人的船票抢到自己手里。‘伏衍’，你觉得他为什么反对远征？

　　因为远征是公开的，要投票的，要资源共享的。他没办法在公开方案里多吃多占。但如果他私下搞自己的逃生计划，那他就能把所有好处都划拉到自己名下。"

　　“伏衍"攥紧了拳头："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对外公布他的阴谋——"

　　"没用。他没有明确触犯任何法典，囤武器不犯法，开秘密会议也不犯法，去小行星带测绘更不犯法——只要他说那是'学术研究'。

　　神族，这几年脱裤子放屁的规矩，越来越多了。都是当年黄金时代，留下来的遗产。表面上是一套精密的权力制衡体系，实际上就是一层厚厚的官僚皮，裹着里面已经烂透的肉。""轩辕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伏衍"面前，"我现在不需要你去找‘参商’的把柄。我交给你别的事。"

　　"您吩咐。"

　　"三天后的议会投票，我要至少四千票赞成。你现在给我去跑一趟科学研究院、工程院和星舰学院。把那帮教授们，挨个说服。不必是让他们一定要支持远征计划本身，你只需要让他们支持'对远征计划进行可行性论证'这个提案就行。能行吗？"

　　"伏衍"咬了咬牙：

　　"能。科学院的梅川教授是我导师，星舰学院的几个系主任跟我私交都不错。工程院那边的吕梁长老脾气怪，但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只要数据说得通他就能服软。"

　　"那就去办。另外，"“轩辕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数据芯片，"把这个交给‘羲和月’。告诉她，这是昆仑星深层地质扫描的原始数据。她在实验室里用的，都是加密过滤之后的版本。原始数据里，有些东西被议会藏了几百年没让任何人看过。"

　　“伏衍”接过芯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里面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这东西是我太爷爷留下来的。他当年是议会的首席档案管理员。临死前，他告诉我父亲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昆仑要完蛋了，记得告诉后人，我们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伏衍”沉默了。他握着那枚轻飘飘的芯片，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轩辕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行了，去吧。我这边还有一堆硬仗要打。‘参商’那边的那些贵族们，会一个个来找我'谈心'。我得备着点说辞，打发他们。"

　　“伏衍”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轩辕昊”又独自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墙边，伸手按下一块面板，墙上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隔间。里面只放着一张桌子和一个投影仪。桌子上，摆着一排相框。相框里，是昆仑星上千年前的旧照片——

　　那时候，能量环还有厚厚的七层。天枢城的夜晚，亮如白昼。街道上的行人，穿的衣服都是能变色的智能织物。整个城市，有一种奢侈到极致的、毫不掩饰的黄金之气。

　　“轩辕昊”拿起最边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议会的深蓝礼服，女人穿着科学院的白色制服。两个人，并肩站在天枢城最高的观景台上；他俩身后的天空，被七道能量环切割成无数条金色的光带。

　　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死于一千年前的那场"大枯竭"，准确说是死于“大枯竭”两百年引发的政治内斗。

　　母亲在父亲死后，带着年幼的“轩辕昊”，躲进了科学院的实验室。她想着用她全部的聪明才智，去研究一个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解决的问题——

　　如何在能量耗尽的情况下，制造出新的能量。

　　她失败了。

　　她去世的那天，“轩辕昊”八百一十七岁。

　　他记得，母亲在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昊儿，记住，我们欠这颗星的，我们已经还清了。该走了。趁还能走的时候。"

　　“轩辕昊”把相框放回原位。暗门，缓缓合上。墙面上，只剩下普通的装饰性水晶面板，光洁无瑕，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有几个议员已经在等他了。为首的，是保守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参商'最信任的副手“毕方”长老。

　　"毕方"胖胖的，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他那双小眼睛里，那转来转去的光，仿若比任何武器都锋利。

　　"议会长早啊！"“毕方”迎上来，声如洪钟，"我听说~议会长昨晚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真是为国操劳，我辈楷模！"

　　"毕长老有什么指教？"“轩辕昊”不接他的茬，直接步入正题。

　　"哎呀，也不是什么指教。"“毕方”搓着手，"就是'参商'长老托我，来跟议会长先通个气。他说了，远征的方案可以讨论，程序可以走，投票也可以投，但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希望~‘参商’家族能获得——优先选择远征舰队舰船位置的权利。毕竟嘛，‘参商’长老年事已高了，身体经不起长途颠簸，总得给他安排个舒适点的舱位。咱们尊老爱幼的传统，可不能丢啊！你说是不是？"

　　“轩辕昊”看着“毕方”那张笑得像朵花的脸，也笑了笑。

　　"毕长老放心，远征方案里，我会专门给‘参商’长老留一个最好的位置。"

　　“毕方”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就说议会长是个明白人——"

　　"那个位置，会放在舰队最前面的先遣舰上。"“轩辕昊”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开路先锋嘛！'参商'长老威望高、资历老。有他在前面压阵，舰队上下都安心。毕长老你说是不是？"

　　“毕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盯着“轩辕昊”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脑子里大概闪过了几百种回应方案。但最后，他发现自己哪一条都接不上——

　　“轩辕昊”说的是"先遣舰"。先遣舰意味着——

　　最先冲进虫洞、最先登陆陌生星球、最先面对未知风险。

　　名义上是崇高的职位，实际上是送死的岗位。“参商”要是真的上了先遣舰，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可问题是，“轩辕昊”表面上给了"尊重"和"优待"。“毕方”此时要是当场拒绝，那就等于承认“参商”怕死。倘若这传出去，也不好听。

　　"哈哈哈……议会长、议会长你真会开玩笑。"“毕方”只能干笑。

　　"我从不开玩笑，毕长老。"“轩辕昊”绕过他，朝走廊尽头走去，"回去告诉‘参商’，我的远征方案是公开的，什么都是透明的。他想要好位置，凭投票说话，票多的人先选。这不是民主吗？大家一直说的民主，对吧？"

　　“毕方”的脸彻底垮了下来。“轩辕昊”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毕长老，替我转告‘参商’一件事——他那三批'纪念品'我已经让人登记造册了。别紧张，我没打算拿这事儿做什么文章。我就是让他知道我知道。这样大家打起交道来都客气点。"

　　说完这句话，“轩辕昊”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

　　咚、咚、咚，不急不缓，像一个倒计时。

　　“毕方”站在原地，胖脸上的笑容一丝一丝地剥落，露出底下那张阴沉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么扇过的老脸。

　　他掏出通讯器，按了三个键，等对面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知道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参商”那苍老的、沙哑的、像风干了几千年的木头一样的声音传出来：

　　"知道了就好。让他知道。让他知道才好玩。"

　　天枢城的地底下，实验室的深层房间里。

　　“羲和月”正把“伏衍”送来的那个数据芯片，插入读取器。全息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地质扫描的数据流——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像，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她起先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但很快她的手指停住了。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点，然后又一点点。

　　她看到了什么。

　　在昆仑星的地壳深处，距离地表约六百公里的位置，有一层完全不同于原生岩层的结构。那些结构排列得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它们是某种人工建造的网格状框架，像一艘船，像一座城，像一个……被埋在地底深处的逃生舱。

　　“羲和月”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在旧地层样本里找到的那段五十亿年前的基因序列，那种与神族基因完全不同源的结构。那段仿佛在诉说着：

　　"我们才是这里的土著，你们来自别的星球"的古老密码。

　　现在，这两件事串联到了一起——

　　五十亿年前的基因，六百公里深处的人工结构。两样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你们是后来的。你们从某个更远的地方来。然后你们忘了。

　　“羲和月”坐在黑暗里，面前的全息屏幕，照亮着她苍白的脸。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往下滚：一行一行，一层一层，像是某个巨大的真相，正在缓缓地、不容拒绝地从地底深处浮上来。

　　窗外的天又暗了。昆仑的第二个夜晚降临。

　　三天倒计时，还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