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1、昆仑的黄昏 神族母星“

　　仙女星系，第三旋臂边缘。

　　一颗被七道能量环包裹的蓝色巨行星，在虚空中，缓缓地转动着。

　　从太空望去，这颗行星的表面，覆盖着液态水晶构成的城市群。光线，在无数棱镜建筑之间，折射、跳跃，将整个星球映照得流光溢彩。

　　这就是“神族”的母星——

　　昆仑星。

　　鼎盛时期，这里居住着超过两百亿神族子民。智慧生命的文明光芒，照亮了方圆数百光年的星域。

　　但此刻，光芒正在变得越来越黯淡。

　　钟华盛——不，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还没有“钟华盛”这个名字，甚至还没有“地球”这个称呼。那是整整五百万年前的事了——

　　昆仑星首府——“天枢城”，议会大厅。

　　大厅穹顶，高悬着一颗人造微型恒星。它正用那仿若不知疲倦的光芒，照亮着下方环形排列的八千个席位。

　　此刻，这些席位空了大半，只有不到三千名议员，稀稀拉拉地坐着。

　　他们身上的纳米礼服，反射着幽蓝微光；衣领袖口，织就着代表各自家族族徽的能量纹路，每一道纹路都价值连城。

　　但，即便是最华丽的服饰，也掩饰不了议员们此刻脸上的焦躁。

　　“能源储备，只剩下百分之三了。诸位。”议会长“轩辕昊”正站在大厅的中央讲台上。

　　他身高才两丈出头一点点（约6米7），也就是神族的平均水平。但此刻，他的声音显得异常沉稳、并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昆仑将在四十七个标准年后~彻底熄灯。到时候，别说维持能量环轨道，连大气循环系统都保不住。”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开始低声相互议论，有人不屑地冷笑摇头。

　　坐在后排的年轻议员“伏衍”皱起眉头，他注意到议会长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

　　那是科学研究院的席位，“羲和月”今天又没来开会。这位昆仑星的首席基因科学家，最近半年来，缺席了三分之二的会议。她的理由，永远是“实验中，走不开”。

　　“我提议，再次启动~星门远征计划。”“轩辕昊”一边说一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仙女星系内，按古籍记载还有十二颗尚未开发的类地行星；仙女星系外，上古传说也有一些类地行星。我们只要派出一支探索队——”

　　“议会长阁下，”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

　　坐在最前排的保守派领袖、已活过三千个标准年的长老“参商”，缓缓地站起身。他的声音，冷漠得像是从沙漠深处刮来的风，

　　“星门传送，每开启一次，消耗的能量，足够我们全城运转三个月。您打算拿什么来支付这笔账呢？是用空气吗？”

　　有人发出讥讽的笑声。

　　“轩辕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参商“说的是事实。但这个顽固的老东西，永远只会在别人提出方案的时候，跳出来拆台，他自己却不会拿出任何的解决办法。

　　神族社会的顽疾，就在于此：

　　每个人，都聪明绝顶，所以每个人都固执己见；每个人，都能看清问题，所以每个人都能找到否决别人提案的看似完美的理由。

　　“那‘参商’长老有什么高见？”“轩辕昊”把问题抛了回去。

　　“参商”环顾四周，慢悠悠地说：

　　“我认为，与其把最后的能量~浪费在虚无缥缈的星际探索上，不如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把能量环轨道，从七层缩减到三层；关闭所有非必需的娱乐设施，限制贵族府邸的能源配额……这样至少还能撑一百年。”

　　“一百年后呢？大家一起等死吗？”“伏衍”忍不住站起来，“这不是精打细算，这是温水煮青蛙、慢性自杀！”

　　“年轻人，你怎么说话的呢？你对长老说话就是这个态度？！”“参商”眯起眼睛。

　　议会大厅顿时吵成一团。

　　有人支持缩减开支，有人支持拼死远征，还有人建议直接进入休眠状态等待救援。

　　“轩辕昊”看着这一切，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今年刚满一千二百岁，在议员中算年轻的——

　　神族的平均寿命能达到三千年，但最近几百年，新生儿活不过五百岁的比例越来越高。

　　如今，基因在退化，资源在枯竭，而昆仑星上最聪明的头脑们，还在为各类鸡毛蒜皮的提案争得面红耳赤。

　　“轩辕昊”敲了敲讲台。金属共鸣声压过了嘈杂声。

　　“三天，我会拿出一个完整的远征计划。到时候大家投票表决。现在散会。”

　　不等众人反应，“轩辕昊”转身大步走下讲台，径直朝大厅侧门走去。“伏衍”在后面追上来，这位年轻的星际舰队指挥官，脸上还带着刚才争论时的潮红。

　　“议会长，您真的认为远征可行？”“伏衍”压低声音问。

　　“具体可行性分析，还没做。”“轩辕昊”脚步不停，“但有一点我很确定——留在昆仑就是等死。‘参商’那套缩减开支的说辞~听着像是个办法，实际上就是把死刑改成了死缓后再死刑。‘伏衍'，你看着外面那些水晶城，它们美吗？”

　　"伏衍"顺着“轩辕昊的目光看过去——

　　透过议会大厅的透明穹顶，天枢城的水晶塔林在微型恒星的照耀下，闪烁着梦幻般的虹彩。

　　这座城市，建造于三万年前。那时候，昆仑的能源储备，还充盈得可以随便挥霍。艺术家们用能量结晶，塑造出各种不可能的几何结构。尖塔倒悬在空中，环形走廊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整座城市，就像一朵凝固在玻璃里的彩色烟花。

　　“美。”“伏衍”承认。

　　“是的。但，光是美管什么用？”“轩辕昊”推开侧门，走进连接议会与行政区的磁悬浮走廊，“这东西三天消耗的能量，够我们的星门舰队飞一光年。‘伏衍’，你没见过真正的危机。

　　我父辈那一代，经历过‘大枯竭’。短短一千年间，昆仑的能源产量掉了七八成。我父亲告诉我，那时候街头，每天都有人饿死、冻死；贵族们为了抢一块能量晶核，能把对方家族杀得鸡犬不留。

　　我们现在的‘文明’，不过是躺在父辈们的那点余荫上——苟延残喘而已。”

　　“伏衍”沉默了。他确实没见过那个年代。

　　他出生在所谓“繁荣时期”的尾巴上。等他长大懂事，昆仑的资源危机，已经成了每个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真正挨过饿的人，反而越来越少——或者说，挨过饿的那代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三天后，我会拿出一份完整的远征方案。”“轩辕昊”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伏衍”说：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着‘参商’那边。那个老狐狸，肯定会在投票前搞些小动作。另外，帮我把‘羲和月’找来。不管她那些实验多重要，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要在办公室见到她。这两件事交给你。”

　　“明白。”

　　“伏衍”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磁悬浮走廊的拐角。

　　“轩辕昊”独自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抚摸着走廊墙壁——上面那些早已黯淡的能量纹路。

　　几千年前，这些纹路流淌着金色的光。现在，只剩下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蓝色。连建筑都在衰老，就像这个星球上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年轻时，在太空学院学过的星图——

　　仙女星系内，古籍记载有适宜生命存在的行星并不少。但绝大多数，都分布在星系的边缘地带，距离昆仑最近的也有上亿光年。

　　以神族目前的技术储备——或者说，以昆仑目前残存的技术水平——那种距离的星际航行，无异于自杀。

　　除非，能找到一条捷径。

　　“星门……”他喃喃自语。

　　昆仑星周围，有七道能量环。那是先祖们在鼎盛时期，留下的遗产。每一道能量环，都是一个巨大的星门构建装置。理论上，只要输入足够的能量，就能在任意坐标点撕开虫洞。

　　但难点在于，“足够的能量”这四个字。一道能量环全功率运转需要的能源，相当于昆仑星五十年的总产量。

　　“轩辕昊”睁开眼睛。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疯狂到让任何理智的神族，都不敢去想的可能——

　　把七道能量环，同时引爆。用爆炸产生的能量洪流，强行撕开超级虫洞。

　　代价是昆仑星本身。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留在这里等死，要么炸掉自己的家冲出去。

　　至于那些反对的人——"参商"也好，其他的贵族长老也罢——无非是舍不得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水晶宫殿，舍不得那些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和“历史传承”。

　　“轩辕昊”冷笑一声——等你们死在水晶宫殿里的时候，再看看那些“荣耀”管不管用吧！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三天之后，他将向整个议会摊牌。要么跟他走，要么留下来陪着这颗垂死的星球一起化为星尘。他不会给任何人第三个选项。

　　与此同时，在天枢城另一端的地下实验室里。一位约莫一千岁出头的年轻女子——“羲和月”，正盯着悬浮在透明容器中的一组基因序列，在发呆。

　　这是一段来自昆仑星最古老的地层样本——

　　据测算，距今至少五十亿年。

　　在这段序列里，她发现了某种与神族基因完全不同源的结构。

　　但她不敢现在就把这个发现上报议会。因为如果这个发现被证实，就意味着“神族”根本不是昆仑星的土著生命。

　　他们的祖先应来自别处，来自更遥远、更古老的某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现在很可能也回不去了。

　　“羲和月”关掉容器里的照明，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实验室里，只剩下维生设备细微的嗡鸣声。

　　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到容器壁上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容——

　　高额头，尖下巴，眼尾微微上挑。

　　这张面孔，与昆仑星上绝大部分神族，并没什么两样。但在那些更古老的文献记载里，据说祖先们曾经长得并不像这个样子。

　　“我们到底是谁？我们来自哪里？”她轻声地问自己。

　　容器里的基因序列，没有回答她。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培养液中，像一串等待解读的密码，记录着一个被遗忘的真相。关于神族的起源，关于他们为何来到昆仑，关于那些比“大枯竭”更久远、更惨烈的往事。

　　窗外的水晶城，依然在微型恒星的光芒下熠熠生辉。那些漂亮的建筑物，像极了一块块硕大的纪念碑——

　　光鲜的、浮华的，每一座都在昭示着这个种族的体面。但在体面的外壳下面，什么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腐烂下去。

　　三天后，“轩辕昊”会在议会上提出那个疯狂的远征计划。“参商”会歇斯底里地反对。“伏衍”会坚定地站在轩辕昊一边。“羲和月”或许会在最后一刻，拿出她的基因研究数据——

　　不是为了说服谁，而是让神族同胞们意识到，先祖们也曾经因为某些原因从宇宙某处来到昆仑星。

　　而此刻，在距离昆仑星数万光年之外的某颗蓝色行星上，一头早古型的巨型生物，正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泥泞的河岸。

　　它的脊椎像一座小山一样隆起，皮肤覆盖着粗糙的鳞甲。天空是铅灰色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甲烷的气味。

　　这颗行星，后来会被命名为“地球”。而那些巨型生物的后代，将在漫长的演化中逐渐退化成爬行动物，再由爬行动物演化成原始的哺乳类动物。

　　当然，此刻这一切都不重要。

　　此刻唯一重要的是，在这颗蓝色行星的地下深处，沉睡着某种比神族更古老的文明遗迹。而那些遗迹会在若干年后，被一支逃离家乡的流亡舰队发现，进而开启一个长达五百万年的、充满了创造、奴役、反抗与遗忘的漫长故事。

　　但那是后话了。

　　天枢城里的微型恒星，又落下去了。人造的夜晚降临，水晶城暗淡下来，变成一片沉默的剪影。

　　议会大厅里，空无一人。讲台上，“轩辕昊”留下的那个金属杯子，还在微微震动，仿佛刚才的争论余音未散。

　　“伏衍”找到“羲和月”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连续敲了三次门，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疲惫的回应。

　　“进。”

　　“伏衍”推门进去，看到“羲和月”正坐在黑暗里——

　　她面前悬浮的容器，发着微弱的荧光。她的侧脸在荧光中，忽明忽暗，看不清楚具体的表情。

　　“议会长让我来找你，”“伏衍”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到他办公室。”

　　“我知道了。”“羲和月”点了一下头，却没有要起身或继续攀谈的意思。

　　“伏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在研究什么？”

　　“羲和月”沉默了很久。久到“伏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地回了一句：

　　“我在研究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伏衍”还想再问，但“羲和月”已经把脸转回去，重新凝视着那个容器里的基因序列。年轻指挥官站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在这里并不受欢迎，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他听见“羲和月”在门里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三天后，昆仑的命运将会被决定。

　　但这句话里的“昆仑”二字，也可以换成别的名字。换成任何一个即将走到尽头的文明，任何一个死到临头还舍不得放□□面的种族，任何一个骄傲到不肯承认自己正在衰亡的族群。

　　“轩辕昊”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暗淡的水晶城。他在等天亮，等那个倒计时的指针走完，等最后一搏的机会。

　　而三光年外，“羲和月”容器里那段十亿年前的基因序列，正在用无人能懂的语言诉说着一个更古老的真相：

　　你们曾经逃过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的。

　　只要你们还记得怎么逃跑。

　　窗外，昆仑星的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人造夜幕的边界。但那光芒也是暗淡的，像蜡烛燃到最后的那个瞬间——

　　格外亮，但也格外短暂。

　　“轩辕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桌，打开了星际航行模拟器的开关。

　　屏幕亮起来，星图缓缓展开。亿万颗星辰在黑暗中沉默地旋转，其中一颗，将承载一个种族全部的希望和赌注。

　　他伸出手指，点在星图边缘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太阳系正安静地等待着它的第一批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