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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断臂 建设风车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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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高地的风车塔动工之后,"轩辕昊"亲自带着工程组扎在了那片坡顶上。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然后,顺着塔身外壁的脚踏梯,爬到塔顶去盯风轮中轴的装配精度。
"吕梁"跟他上下配合,老头在底下调配材料。他每送上去一根螺栓,都要对着图纸反复核对型号。
而"伏衍",则负责塔底基座的巩固和发电机组的线路铺设。
他跟"刑天"两个人,蹲在塔基下面,把那台用侦察舰废铜线绞合缠出来的发电机、跟塔顶风轮的中轴,做了三次连轴测试。次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同轴度。
第十九天中午,风轮中轴的最后一道固定卡扣,需要人上塔顶去拧紧。
此时,"轩辕昊"已站在塔底。他仰头看了看十五米高的塔身——
风很大,塔顶的风轮叶片,在远距离看过去,还在微微摇晃。
但他今天还要去河谷那边,跟"神农炎"确认水力发电站的选址,时间紧。他转头看了一眼"伏衍"。"伏衍"正蹲在发电机旁边,用扳手紧一根松了的地脚螺栓;他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砸在铜线圈外壳上。
"'伏衍',你上去一趟。""轩辕昊"把铁扳手递过去,"卡扣紧半圈就行。紧完了,你与'刑天'再试试,看同轴度能不能到零点三以内。"
"伏衍"二话不说,接过扳手别在腰带上,顺着脚踏梯,蹭蹭地往上爬。
他的动作利落,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底下的公狗,蹲在塔基旁边的草丛里,仰头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伏衍"爬到塔顶的时候,风灌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睛蹲下来,找到风轮中轴根部那枚固定卡扣的位置,把扳手套上去开始拧。
"轩辕昊"在塔底站了一会儿,确认伏衍已经开始干活之后,转身朝河谷方向走了。他走出大约几十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那声音,在风里异常清晰。"轩辕昊"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回头的瞬间,看到塔顶的风轮中轴正在偏斜——
那根三米多长的承重杆,从固定座里脱出了一截。杆体表面,扭出了一道螺旋形的褶纹。风轮的叶片在失去支撑之后,歪着往下坠。中轴的断口,正对着伏衍蹲着的位置。
"'伏衍'!""轩辕昊"吼了一声,拔腿往回跑。
"伏衍"在听到金属断裂声的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侧身往塔顶平台的护栏方向滚过去,速度极快。但风轮中轴断裂后,那一端的金属茬口——尖锐的、参差不齐的断茬——在旋转中被甩出来,像一把扭曲的刀片,扫过"伏衍"的右前臂。
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伏衍"只感觉到右臂肘部以下被什么东西猛然拽了一下,然后一阵剧烈的灼痛从手腕窜到了肩膀。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血是温热的,正从他的袖管下沿涌出来,浸透了粗麻布料,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往塔顶平台上淌。那根中轴的断茬,在他滚开的瞬间,切断了他右前臂三分之二的肌肉和筋腱,只靠一层薄薄的皮肤和残余的韧带挂着。
他的右手从肘弯往下,变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手指还能动,但整条前臂已经不受他的神经控制了。
"伏衍"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他用左手抓住了自己右臂的肘部上端,把那条断掉的前臂托住了,血从指缝里往下流。
塔顶平台上,淌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公狗在塔底发现了不对,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四条腿弹跳着往塔身方向扑,爪子在石砌的塔基外壁上刨得哗哗响。
"轩辕昊"冲到塔底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公狗发疯一样的刨墙动作。他二话不说开始爬脚踏梯。一百五十米的高度,他用了不到半分钟就蹿了上去。
他到塔顶的时候,"伏衍"正靠着一根立柱侧坐着。整条右前臂,从肘弯以下几乎与身体脱离了连接,只剩皮肉黏着。白森森的骨茬,在血淋淋的创口中间,若隐若现。
"别动。""轩辕昊"的声音严肃稳当。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上衣袖子撕下来,缠在伏衍右臂的上段做止血带。他的手法很快很准——
在昆仑星议会经历过的那些危机里,他见过太多需要紧急止血的场面了。
布条勒紧之后,出血的流速慢了下来。伏衍的脸,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了;嘴唇上的血色,全褪了干净。但他还在喘气,眼睛睁着,瞳孔对光还有反应。
"塔上中轴断了半截。"伏衍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但声音还算稳,"下面那段好的还能用。’吕梁‘应知道怎么接新的。风轮还能修好。"
"轩辕昊"没接话。他把"伏衍"的左臂搭到自己肩膀上,半架半托着往塔下走。
"伏衍"的脚踩上脚踏梯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右臂上那条绑着布条的部位,又洇出了一层新鲜的血色,顺着肘弯往下滴。每一滴,都落在脚踏梯的木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俩快下到塔底的时候,"刑天"从"轩辕昊"肩上接过扶住了"伏衍"。此时,天宫那边已经有人跑过来了。
有个工程队的年轻人冲在最前面,他看到伏衍那截吊着的前臂时,脸刷地白了。但他的脚没停,跑过来伸手托住了"伏衍"右臂的下段,让它不再晃荡。
公狗绕在"伏衍"脚边,团团转,尾巴夹在腿间,嗓子里不断发出那种又低又细的哀鸣。
"抬去医疗室!""轩辕昊"吼了一声,"'神农炎'呢?叫'神农炎'!'羲和月'!快!"
"羲和月"从天宫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她的急救箱——
箱子里,有天狼星补给站带回来的绷带和消毒剂;还有她从昆仑星逃出来时,身上唯一保存下来的那支基因激活剂。
那支激活剂,是她实验室里最后的一管存货——
浓度很高,活性还在。理论上,可以在细胞层面加速组织再生。但那是当初用于神族胚胎培育阶段的东西,还从未在成人的身上试过。
她跑到了"伏衍"身边蹲下。
"伏衍"已经被放平在了天宫门外的草席上。那张草席,很快被血洇湿了一大片。"神农炎"已经在处理"伏衍"右臂创面,他用清水冲掉了表面碎骨和异物,然后把断肢对齐到原位。"伏衍"咬着牙没喊出声,额头上的汗珠密得像淋了一场雨。
"能接吗?""轩辕昊"蹲在对面问。
"神农炎"抬头看了一眼刚赶来的"羲和月"。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只有同行之间才读得懂的眼神。
"骨头断口还算整齐,筋腱的断端能对合。""神农炎"说,
"常规办法能接上,但恢复时间要很久很久。筋腱愈合的周期在地星上可能要几年甚至十几年,而且很难恢复到原来的灵活度。他的手,以后可能就拿不了重物了。"
"羲和月"蹲了下来,打开她的急救箱。里面那支拇指粗细的玻璃管中,装着淡粉色的液体,管壁上贴着一张已经卷了边的小标签,上面用昆仑文字写着"G-7型干细胞激活剂·胚胎级·浓度双倍"。
"我可以让他三天之内重新长好。""羲和月"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握管子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这管东西,原本的设计用途是胚胎发育期的组织修复加速。成人用的话,相当于让局部组织的细胞分裂速度提高到正常水平的几十倍。
副作用不清楚,我没在活人身上用过。最坏的情况,可能是局部细胞的过度增殖形成肿瘤,或者修复过程失控导致神经错接。"
"伏衍"躺在那张洇着血的草席上,左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用。手没了跟得了肿瘤有什么区别?!赌一把。"
"羲和月"看了"轩辕昊"一眼。"轩辕昊"只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头:"用。"
她拨开玻璃管的封口,把整支淡粉色的液体,推进了伏衍右臂创口周围的皮下组织。
那液体进入身体之后,没有任何反应,"伏衍"甚至没感觉到什么额外的疼痛。"羲和月"把空管收好,站起来退了一步。
"神农炎"用干净的绷带把"伏衍"的右臂重新包好,固定了夹板以防他在修复期间乱动。
"三天。""羲和月"说,"如果三天之后他的细胞没有疯狂增殖,那就算是成了。"
那天晚上,"伏衍"发起了高烧。他的体温,攀到了一个吓人的高度。整个人蜷在医疗室的草席上,浑身发抖;脸色从煞白变成了潮红。他额头的汗,把枕着的麻布枕套浸得能拧出水来。
两只大黄狗,蹲在医疗室门口不肯走。三只小崽子,挤在母狗的肚子底下,也跟着一起蹲着;六只黑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油灯光。
第二天早晨,"伏衍"的烧退了一点点。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右臂的绷带下面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疼,但痒,像有无数极细的丝线正在皮肉里面抽动着、穿梭着。
他试图动一下自己的手指,指尖动了一点点,每一根都动了一点点。虽然幅度很小很小,但能动。
第三天傍晚,"羲和月"拆开了绷带。
创口已经完全闭合了。新生的表皮,是浅粉色的,比周围皮肤颜色淡,边缘处还泛着一层嫩生生的薄光。
"伏衍"慢慢抬起了右臂——
肘关节,能屈能伸;腕关节,能转;五指,屈伸自如。
他试着用右手,抓了一下身边的草席边缘。指力恢复了大半,只是精细度还差些。捏了一小块草席,攥了攥,攥得紧,但两只手指对捏一根草茎的时候会微微发抖。
"神经还没完全接顺。""羲和月"蹲在旁边看他做动作,语气像是实验室里记录实验数据那样平静,"细运动的恢复,需要时间。粗活能干,精细活再过一段时间。"
"伏衍"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又看——
手臂上那道愈合后的新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走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像是被重新编排过一遍的管线网络。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自己的手,仍是自己的手。三天前,还只靠一层皮挂着的东西,现在好好地长在他的胳膊末端。
"这管东西——""伏衍"看着"羲和月","你从昆仑带出来的?"
"是实验室的最后一份样本。""羲和月"一边把绷带卷收进急救箱里,一边说:
"虫洞穿越的时候,我手边刚好攥着这个。要是当时抓了别的东西,今天你这只手就真没了。"
"轩辕昊"从门口走进来。他在"伏衍"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条新生的、泛着浅粉色的右臂,沉默了几秒。
"'伏衍',"他说,"以后塔顶的活我或'刑天'上去。你在地面管进度。"
"伏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议会长,您那体重上塔顶,风一吹比我还晃——"
"我说我上去就我上去。""轩辕昊"的语气不凶,但也不容商量,"你的手刚好,不能吹风。就这样定了。"
门口的大公狗,终于把脑袋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它厚厚的黄毛,挤过狭窄的门框时被压缩成扁扁的一条。它努力地把整个脑袋,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拱,最后终于整个挤了进来。
它把脑袋凑到"伏衍"的身边,鼻尖贴着那条新愈合的手臂,来回嗅了又嗅。嗅完之后,它抬起头来,伸出舌头在"伏衍"的脸上,舔出一整条湿漉漉的弧线——从下巴,一直舔到了太阳穴。
"伏衍"满脸都是狗的口水,咸咸的、热热的。他没擦,伸手摸了摸大公狗的耳朵。公狗尾巴摇了起来,扫得旁边的草席哗哗响。
那根断掉的风轮中轴,后来被"吕梁"截短了重新加工,配上新的接头装回了塔顶。
"伏衍"伤好之后,被轩辕昊摁在了地面工程组的总调度岗上。他天天拿着图纸封面跟"吕梁"和"刑天"对接水轮和风力的同步供电方案。
他偶尔会仰头,看看塔顶上,那个正蹲着拧螺丝的"轩辕昊"。后者被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但手脚仍利索得很,稳稳当当的。
"伏衍"伤好之后的第二十三天,风塔正式落成,并网运转了。
第一股风力转化的电流,输进天宫配电系统的时候,大厅里那盏由星石导光管和电力辅助照明拼接的主灯,闪了两下,然后亮了起来。
那光比星石本身的淡金色要白一些、硬一些,带着一丝电力的脆意。但它是亮的,结结实实的、靠风吹出来的亮。
"刑天"后来带队去河谷那边建的水轮,也同时上调了出力档位。
两股电流,合并在一起之后,天宫的厨房终于用上了电灶——
"浣云"把第一锅用电烧开的水端出来的时候,那锅盖掀开后冒出的白气,比柴火烧的浓了一大截,呼呼地往房梁上蹿。
"伏衍"站在天宫门口。
他看着大厅里那盏白亮的电灯和楼顶上透下来的淡金色星石光芒,交叠在一起,把草席照出了两层深浅交错的色调。
公狗蹲在他脚边,脑袋微微仰着,琥珀色的眼睛,被灯光照出了两团亮晶晶的圆点。
"值了。""伏衍"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用那只新长好的右手拿起图纸,走向了正在规划第二批风塔位置的地面工程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