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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熄灭的灯 能源危机 ...

  •   天宫建好之后,第七十三天。

      "吕梁"把"伏衍"叫到了河谷边那排飞船停靠区的附近。

      侦察舰和六艘运输舰,自从降落到地星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它们的引擎,彻底熄了火;外壳上,长出了青苔和藤蔓;有几艘船侧面,还被什么巨型动物蹭过,留下几道深深的刮痕。

      "吕梁",站在侦察舰尾部动力舱的检修口外面。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扁平的线’;两只眼窝,深深地陷着。眼睛周围,一圈青黑色的暗影,像是几个晚上没合眼。"伏衍"在那一百多年的船上航行里,也从来没见他这种表情

      "长老,出什么事了?""伏衍"问。

      "吕梁"没说话,只是朝检修口里面,指了指。

      "伏衍"弯腰钻进去。里面的空气,闷热、发黏,夹杂着金属氧化和某种烧糊了的树脂混合的刺鼻气味。他顺着吕梁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动力核心的主控制面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正在往外渗着一层油腻的、暗褐色的液体。那液体顺着面板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面板旁边的壳体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像金属在缓慢地发霉。

      "这是冷却液。""吕梁"跟着钻了进来。

      他蹲在那滩液体旁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继续说:

      "核心里的主冷却循环,管路破了。你看这管子周围的金属,起了一层白霜一样的氧化层。这是内部材料,自然老化,到了极限之后慢慢开裂的。

      从天狼星到地星,那几十年里,它就在一点一点地漏。我们没察觉。是因为漏得很慢很慢,慢到冷却液的自动补充系统能够临时补上差额。

      但现在,裂缝拓宽了。补充系统的储备液,早就用空了;剩下的冷却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伏衍"蹲下来,看着那一小滩暗褐色的液体——

      它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拉出一道细细的亮丝才断开;落在地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声。

      "能补吗?"

      "补不了。""吕梁"直截了当地说。

      他伸手,在壳体表面的白霜上,划了一下。他指甲缝里,嵌进去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这管路,是跟核心壳体一体铸造的。内部,是微米级的密集流道结构。单层管壁裂纹,可以补焊。但这层白霜说明,整个核心壳体,已经到了材料疲劳极限——

      肉眼看得见的,是这一条缝。看不见的是——壳体分子结构内部,已经出现了无数条、正在缓慢扩大的微裂纹。

      即使补了这条,下一条很快就会裂。补得越多,壳体越脆;最终整个核心,会在运转中直接解体、炸开。"

      "伏衍"的呼吸,停了一拍:"还有多少时间?"

      "按目前的漏速,冷却液大概还能撑四十到五十天。之后,核心温度,会开始异常爬升;超过安全阈值之后,自动保护系统会强制停机。停机之后,核心就再也启动不了了。"

      "那~我们还有其他核心吗?"

      "没有。""吕梁"拍了拍手上的冷却液渍,

      "全昆仑,就造出了这一艘侦察舰核心。其他六艘运输舰的核心型号,完全不同;尺寸接口对不上,拆过来也没法用。而且——"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了半分,

      "我检查过其他六艘运输舰的核心。它们的状态,比侦察舰是好了一点;毕竟运输舰的结构比侦察舰皮实。但材料老化的迹象,同样存在。

      按照目前的状态推测,最乐观的估计,它们还能撑个五六十年。在那之后,同样的问题会逐一出现。运输舰的核心,虽然没有侦察舰的精密,但都是同一批材料、同一条生产线上下来的,老化的时间节点差不了太多。"

      "伏衍"在检修口里,蹲了很久。

      外面的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身前那一小滩冷却液照得泛着油亮的光。

      那一滩液体的体积,很小很小,但它的意义很大很大——

      它意味着,这艘把他们从昆仑星大爆炸中一路驮过来的侦察舰,它的心脏血管,正在一条一条地坏掉。像一头老兽的动脉,在慢慢地硬化、脆化。你摸得着它的脉搏,但它其实是跳一下就在碎一点。

      "长老,""伏衍"的声音很轻,"如果核心停了,我们现在还有什么能源?"

      "吕梁"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那本子的纸面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和估算。他翻了几页后说:

      "天宫楼顶上那枚星石,每天能转化少量光能为电能,功率不大,供公共区域的照明和厨房灶具够用。天狼星补给站搬回来的密封货柜里,有三十七箱高纯度能源结晶,我拆了三箱做测试和估算——按天宫目前的生活用电标准,一块标准结晶能供一整天。三十七箱每箱十二块,总计四百四十四块。全部用完……大概能撑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吕梁"合上本子,塞回兜里,

      "之后,所有结晶用尽;星石转化效率,不稳定,且无法大规模扩能。核心停转后,整艘侦察舰的剩余备用能源,也会在几天内耗尽。到时候,除了烧柴和烧草,我们暂时没有任何可用的能量来源。"

      "伏衍"从检修口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一层灰白色的薄云,从海面那边,缓慢地推过来,遮住了大半个太阳。河谷里的光线,暗了几度。侦察舰的外壳上,那些青苔和藤蔓,在暗光中看起来更加厚重了,像是整艘船正在被这颗星球的植被,一点一点地消化吸收。

      他站在侦察舰旁边的草地上,看着那艘破破烂烂的船体。

      天狼星补给站里,翻出来的物资,能盖房子、能种地、能活人。但那些物资里,没有能源——补给站的设计者们预设了——前来补给的人自己带着能源,仓储里只存了少量的应急结晶。

      那一点点应急存量,成了从天狼星到地星航程中最后的保底。如今剩下的全部,摊在天宫的桌面上,就只剩下三年多一点的时间。

      ---

      "伏衍"把情况向"轩辕昊"汇报后。"轩辕昊"当晚,就召集了一次全体会议。

      天宫底层大厅里,挤满了人。

      三千多人把席子坐得满满当当的,后排的人站到了门外面。

      门口,趴着两只大狗和它们的三只崽子。它们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公狗的尾巴收在腿间一动不动,母狗把三只小崽子拢到肚皮底下护着,耳朵一支棱一支棱地捕捉着人群中的呼吸声。

      "伏衍"站在大厅最前面、那面用粗木板拼成的墙前面。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用木炭画的天宫全景图。

      他,扫了一圈下面那些面孔——

      那些从昆仑虫洞逃出来的,那些在舰上熬过了一百多年星际航行的面孔。

      议会长"轩辕昊"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羲和月"坐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一块旧布。"刑天"蹲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两只粗糙的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指关节在微微使劲。

      "神农炎"靠在柱子旁边,手提的草药篮子歪到一边,拥挤中掉了一根草茎出来,他也没法弯腰去捡。

      "动力核心在老化。""伏衍"开门见山地说,没有铺垫,没有废话,

      "侦察舰的核心冷却系统,已经出现不可逆的材料疲劳损坏。预计几十天后,就会彻底停机。其他六艘运输舰的核心状态稍好,但也在持续衰减。与此同时,我们从天狼星带回来的能源结晶,最多只能撑三年多。三年之后,如果找不到地星上自己的可持续能源,今天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换了个更轻的措辞,"日子会变得非常难。"

      大厅里,很安静。

      经历过昆仑星能源危机的那批人,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他们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在昆仑星上,看着能量环一环一环地剥落、缩小,看着西区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那种感觉,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个毛孔都记得。但那些在舰船上、地星上出生的孩子不懂,有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从人群里冒出一句:

      "那灯会灭吗?"

      "浣云"坐在那孩子旁边,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口,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颊,低声说:

      "不会的。舅舅们会想办法的。"

      但"伏衍"听到了那句话。灯会灭吗。他在昆仑星上,无数次听到同一个问题,只是问话的人,从西区排队领配给的大人,换成了地星上穿着草编凉鞋的小孩。

      他,握着讲台边缘的木沿,指节发白。

      "三年之内。""伏衍"抬高了声音,

      "我在会前,已经向议会长表过态。我会带着工程组,把能试的所有办法,都试一遍。

      河谷上头的急流段水力、北边高地的风力、天宫屋顶的日光、地下浅层的地热能——地星给的每一样东西,我们都会去接住。如果三年之后,水力不够、风力也不够、太阳能也不够、地热也用不上——"

      他停住了。人群安静地,等着他后半句。

      "那~就回到——最底线的办法上去。""伏衍"说,"靠火,靠柴,靠冬天的时候所有人挤在一起取暖。跟这颗星球上,还没开化的动物一样,过日子。只要人还活着,办法就可以慢慢找。"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质疑。

      坐在后排的"刑天",把两只交叉的手慢慢松开了,手背上显出五道白印子。

      "瑶光"把双腿往前伸了伸,在草席上换了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继续听。

      "梅川"教授低着头,正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她身旁的"吕梁",闭着眼坐在那儿,像一块风化了千年的石头。

      此时,"轩辕昊"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过身面向人群。

      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像在昆仑星议会投票那天说话时一个调子:

      "三十七箱结晶,从明天起由工程组统一管理。每十天,核准一次消耗量。不能多用的,绝不多用。

      侦察舰核心停机之前,所有能拆的备件全部拆下来入库。以后用不用得上,先放着再说。三年,是我们现在手里的底牌。怎么打这张牌,工程组三十天内拿出方案来。"

      他说完后,坐了回去。

      人群,开始陆续散开、各自离去。

      有人去厨房,帮忙收拾碗勺;有人回工棚,准备明天用的草绳和凿子。

      "浣云"抱着那个问了"灯会灭吗"的小姑娘,从"伏衍"身边走过。

      小姑娘,已经把脸埋进她娘的脖子里了;两条小胳膊,搂着脖子,搂得紧紧的。

      "浣云"朝"伏衍"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抱着孩子招呼上"刑天"一起走了。

      "轩辕昊"和"伏衍"在大厅里,待了很久很久。

      席子上的人,走光了。只剩两只大狗,还在门口蹲着。

      公狗慢慢站起来,走到两人脚边,用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分别顶了顶他们的手心。公狗的体温很高,隔着粗糙的长毛,传过来一股暖意。

      "伏衍"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公狗眯着眼睛,尾巴也从腿间松了下来,缓缓地扫了两下地面。

      他随后站起来,对着"轩辕昊",肯定地说:

      ”议会长,我会按你的安排落实好。请大家放心。“

      "轩辕昊"没多说话,点了点头,然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

      随后,"伏衍"转身,走向天宫二层的工程工作室——

      "吕梁"已经坐在里面了。

      在他前面,摊着那本笔记本;旁边,摆着一张用炭笔画的简易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河谷、高地、山地、河道的相对位置。

      老头正趴在地图上面,画着什么。看见伏衍进来,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

      "水力优先。河谷上游一百多步的地方,我白天去看了,有段落差比较大的急流。如果在那儿架个水轮带发电机,发出来的电够天宫现在的照明需求。但水轮,要木头、要铜线、要轴承,铜线可以从侦察舰拆,木头'神农炎'那边能砍,轴承——"

      "轴承,天狼星货柜里有。""伏衍"在他旁边坐下来,"带回来十二箱机械零件,轴承占了半箱。"

      "好。水轮能解决照明。但炊事取暖的耗能更大,得另想路子。我问过了,北边高地的风,一年四季没断过。风力塔可以建在那边,但得有人上去实地测一年风的数据,才能定设计。地热更慢,要打井。"

      "伏衍"听着"吕梁"一项一项地说。那些数字和规划,像一根根细线从老头嘴里吐出来,慢慢地织成一张网。

      每一根线上,都挂着一种可能性。每一条可能性,都摇摇晃晃的不太稳当。但凑在一起,至少是一张能兜住底的网。

      "'伏衍'。""吕梁"突然停了笔,抬头看他,"侦察舰的核心停机之前,我要从里面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台核心的能量导流管。它是整艘船上,最耐得住高温高压的部件。材料,是昆仑早期特殊合金。如果能把它拆下来,改造成一个小型热能转换器的核心,配合地热井或者甚至是大规模燃烧产生的热——"

      "能做成?"

      "我不知道。""吕梁"把笔放下了,"但我得试试。侦察舰的核心报废了之后,那些零件就是一坨废铁。与其烂在那里,不如把能用的那块切出来搏一把。若搏成了,我们就有多一条路;搏不成,也没什么损失,那根管子本来就是要扔的。"

      "伏衍"看着"吕梁"。老头那张脸,在油灯光下仿若沟壑纵横。"吕梁"这辈子,在昆仑星的船坞里,泡了上千年。他经手的精密设备,恐怕比"伏衍"吃过的饭还多。他说的"试试","伏衍"万分相信。

      "拆。""伏衍"说,"需要人手跟我说,我去找议会长。"

      "吕梁"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在地图上,画新的标注线。

      ”伏衍“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宫二层的窗口朝东,能看到河谷东侧远处那片正在夜色中沉睡的密林。

      侦察舰的轮廓,在月光的照映下,只剩一片隐隐约约暗色的剪影。它那枚即将停摆的心脏,还在黑暗里微弱地跳动着最后一程。

      远处河谷上游,传来"刑天"和几个工人,还在调试水轮模型的声音。木槌敲在竹楔上的脆响,一下一下的,像夜里有谁在打着音乐节拍。

      "伏衍"靠着窗框,抬头望了一眼星空。

      天狼星的方向,那颗炽白色的双星已经隐没在地平线以下,看不到了。

      但在这片新的天空里,他没有找到任何一颗熟悉的星星可以指路。他唯一知道的是,既然那颗该死的核心要死了,三年之后那些能源结晶也要用完了,那他必须在那些东西都熄灭了之前,找到新的光。

      不为自己,为那个小姑娘那句"灯会灭吗"。

      他站了很久,直到"吕梁"收好了地图和笔记本,拍拍他的肩膀说"回去睡了。明天一早开工"。

      公狗在楼梯拐角,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三只小崽子挤在它肚子底下睡得四仰八叉的。"伏衍"迈过那团毛绒绒的障碍,回到自己那间只有一张草席和一盏小油灯的房间。

      熄了油灯之后,黑暗涌上来。

      很浓很浓的、没有任何备用光源的、纯粹的黑暗。

      "伏衍"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外面河谷里,水声流动的韵律;听到了北边高地上,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听到了远处丛林里,某种夜行动物短促的叫声。

      这些东西,不会熄灭,不会停机,不会老化到需要冷却液来维持。

      他把眼睛闭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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