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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蛮荒之地 进入太阳系 ...

  •   离开天狼星后,舰队很顺利穿越太阳系外围奥尔特星云,进入太阳系。当舰队冲破地星大气层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挤到了舷窗旁边。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真实的云。

      昆仑星的人造天空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棉絮一样蓬松的、缓慢翻滚的白色水汽。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地从舷窗外掠过,带着淡灰色的阴影,投在下方的陆地上,像一幅巨大的、活的水墨画在不断翻页。

      “伏衍”站在驾驶舱里,手扶着操作台,盯着前下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地面。探测器传来的数据和亲眼所见完全是两回事。

      数据只告诉他"有植被、有液态水、温度适宜",但亲眼看见那些东西,以真实的颜色和形态,铺展在脚下的时候,他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绿色。大片大片的、深浅不一的、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绿色。树冠挤着树冠,藤蔓缠着藤蔓,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像一张地毯从海岸线一直铺到远方低矮的山脉脚下。

      蓝绿色的河流,在树冠之间蜿蜒穿过。偶尔拐弯的地方,露出一小片闪着光的沙滩。更远处是山脉,山顶上没有冰雪,覆盖着深绿色的、毛茸茸的灌木丛。

      "就这儿了。"“伏衍”的声音有点哑,"找块平坦的地方,降下去。"

      舰队在海岸线附近的、一块三角洲平原上,着陆了。

      七艘船,缓缓地降落在草地上。引擎熄火之后的世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没有昆仑星那种永不停歇的机械嗡鸣,没有船上维生系统昼夜不绝的换气声。只有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的簌簌声响,和高处不知名字的鸟类偶尔拖长的啼叫。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气味的风涌了进来。

      那股味道——浓烈得让“伏衍”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昆仑星上,从来闻不到这种味道——

      那是活的东西。正在呼吸、正在生长、正在死去又在腐烂中重新生发的味道,浓烈得近乎野蛮。

      他,还是第一个走出舱门。

      脚下的草,有半人高,踩上去软绵绵的。草叶扫过防护服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伏衍”尝试把防护服的头罩,摘开一丝丝i。地球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再一口,第三口。

      那空气潮湿、黏稠,带着花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肺里多了点什么——

      有重量的、实在的、能让人感觉到自己正在活着的东西。

      过了十几分钟,后面的人,陆续下来了。

      先是“吕梁”,老头连防护服都没穿,就踏上了草地。他的双脚陷进草根里,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工程人员扶了一把。

      然后是“瑶光”。她的腿,早就好了。她从舱门里蹦出来,站在草地上跺了跺脚,低头看着草叶间爬过的一只黑色的甲虫,蹲下去戳了戳它的背壳。

      甲虫翻了个肚皮,朝天乱蹬腿。“瑶光”再把它翻过来,甲虫嗖嗖地钻进了草丛里。

      "活的。"“瑶光”站起来的时候,笑了笑,"全是活的。"

      货舱那边,传来几声低沉的呜咽。

      那两只大黄狗正站在舱门口,探出头来。

      公狗的鼻尖翕动着,疯狂地捕捉空气中的气味,每闻一下,它尾巴就摇得快一点。

      母狗干脆从舱门里挤了出来。它四只爪子落在草地上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舒展了一下——

      在船上趴了几十年,终于踩到了真正的地面。

      公狗跟着跳下来。

      两只巨兽,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迈开步子慢跑起来。黄褐色的毛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它们的尾巴高高扬着,像两面摇摇晃晃的旗帜。

      “伏衍”看着它们在远处的草地上撒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仰起头。

      天是蓝的。不是昆仑星那种经过能量环过滤之后,均匀得没有一丝变化的淡蓝色;而是那种深深的、有层次感的蓝。靠近太阳的地方,是浅浅的粉蓝;越往天顶走、颜色越深,最深的地方几乎接近靛青。

      一团一团的白云,在天上慢慢地走。偶尔遮住太阳的时候,整片草地会暗下来几秒钟。然后阳光重新铺洒的时候,所有的叶子都在反光,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金在草尖上。

      "就这儿了。"“伏衍”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点,朝着周围所有的人,"我们到了!这就是地星!我们的新家!"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

      有人在草地里打滚,把草汁蹭了一身;

      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子前面闻;

      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哭又笑;

      有人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伸开四肢看着天上那些真真切切的云发呆。

      孩子们从船舱里涌出来,跑进草丛里尖叫着追来追去,被草叶绊倒了就趴在草堆里咯咯地笑。

      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追着狗跑远了一小段。母狗回头,朝他们甩了甩尾巴,示意跟上。公狗则趴在了草地上,任由一个小孩爬上了它的背。小孩在厚实的毛发里,坐得稳稳当当的。

      “伏衍”由着大家,闹了小半个钟头,然后抬高了声音喊:

      "好了!听我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现在第一件事——

      搭个能过夜的地方!

      船上物资不少,但全部搬下来要时间!今天天黑之前,先把货柜搬到高地上去,用密封箱垒个临时围挡!有工具的动手,没工具的去砍树枝!沿着河岸那边有竹林,看到吗?竹子比木头好砍!"

      人群散开了。

      工程组的人去船上,把物资箱,一箱一箱地卸下来。

      “吕梁”指挥着,在三角洲最中心的一块高地上,码出一个方形的基础围挡。

      “刑天”的妻子——她叫浣云,在船上这些年大家终于叫顺了她的名字——带着女人们把卸下来的货柜拆开分拣,把今晚要用到的帐篷布和睡垫先挑出来。

      学堂的姑娘带着孩子们,去捡柴火。大黄狗跟在孩子们后面,慢悠悠地溜达。它们偶尔叼一根断树枝放到孩子堆里,像在帮这帮小不点干活。

      太阳落山的时候,围挡已经垒起了半人高。

      工程组在围挡中间,架起了三顶从物资箱里翻出来的折叠帐篷。帐篷布,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帐篷里面,睡垫铺得整整齐齐的。

      围挡外面,点了一堆篝火。那火,是用货柜里翻出的点火器和现场捡的干树枝点的。火焰腾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昆仑星上,没人点过真的火——那种灼热的、带着木柴爆裂声和飘散烟气的火。

      “伏衍”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汤是浣云用船上带的压缩汤料煮的,加了点她在草地上顺手揪的某种酸味野草叶进去调味。这汤喝起来,居然有股淡淡的清香。

      “伏衍”喝了小半碗,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完整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星空。

      银河,从这边地平线横贯到那边地平线。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亮得让人眼花。

      他在那些星星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仙女星系的方向——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了。

      昆仑星,已经熄灭了太多年。它的光芒,应该早就走完了最后一程,消失在无限的时空里了。也不知议会长“轩辕昊”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伏衍'。""吕梁"拄着量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头今天累得不轻,鬓角的白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但他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过。他坐下后,继续说:

      "我粗略算了算,这个三角洲的面积大概能建一座小城。河里的水是淡的,过滤一下就能喝。林子里,有能吃的野果;我刚才尝了一颗,甜的。这片地,养活我们三千人绰绰有余。"

      "够就行。"“伏衍”把汤碗放在膝盖上,"长老,你说我们以后……还发展那些技术吗?基因改造、人工智能、能量环什么的。"

      “吕梁"沉默了一会儿。篝火的火焰,在他脸上跳动着明暗交错的光影。

      "该用的用,不该用的不用。"老头说,

      "基因改造,能治病救人就用,但不能造奴。人工智能,能帮人干活就用,但不能代替人做决定。能量要有,够用就行,不是为了显摆。

      我们这三千人,是从昆仑废墟里爬出来的。要是转头又把昆仑那套烂东西搬回来,那我们飞这一百多年就白飞了。不过,羲和月、女娲灵等专家没能够跟过来,从头再来,难、很难。"

      "伏衍"点了点头。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扣在身边的草地上,往后一仰,躺了下去。

      草叶扎着他的后背,痒痒的。头顶的星星,转着圈似的在慢慢地动。他看到一颗流星,从东边的天际划过,拖出一条细细的光尾,消失在西边的树影里。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母狗在围挡边上,来回巡逻似的走了一圈;公狗则趴在一顶帐篷旁边,用舌头舔自己的爪子。

      过了一会,两个孩子趴在公狗的肚皮上,已经睡着了。小脸蛋贴着厚实的黄毛,呼吸悠长而均匀。

      公狗小心翼翼地、一动不动,生怕翻身压着身上的小人儿。但它困得厉害,眼皮子沉得不停地往下耷拉。每次眼皮要合上的时候,又猛地掀开,看看背上那两块小包袱还在不在。

      那幅画面,滑稽得很,没人看见。”伏衍“也已经闭上了眼睛。

      "伏衍"他在满天星光和篝火的余烬中,慢慢地沉进了睡意里。最后一缕意识飘走之前,他听到远处树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不知名动物的嗥叫。那是地球的夜,在醒着、在呼吸、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欢迎着这群从天而降的陌生来客。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伏衍"是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醒的。

      他睁开眼,公狗那个比两个洗脸盆还大的脑袋,正凑在他面前。一条湿乎乎的舌头,刚刚扫过他的右脸颊。

      公狗看他醒了,尾巴卷起来摇了两下,然后转头朝着河边的方向低低地叫了一声。

      "伏衍"坐起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河岸边那片草丛里,一头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东西,正在低头喝水。

      那东西的体型,比公狗还大一圈,背上披着厚厚的暗褐色毛皮,脑袋上顶着一对粗大的分叉角。

      它低头喝水的动作很慢,一边喝一边警惕地竖着耳朵听四周的动静。喝足了水之后,它抬起头来,朝围挡这边看了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恶意,就是一种平静的、对陌生事物的打量。

      然后,它转身走了,迈着沉重的步伐,钻进晨雾弥漫的树林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那是啥?""伏衍"听到旁边传来"瑶光"迷迷糊糊的声音。

      "不知道。""伏衍"说,"但好像不太怕我们。"

      那只是地球上的普通动物而已。

      但在此刻的三千神族眼里,它是一头活生生的、没有被基因编辑过的、完全自然演化出来的巨兽——

      它喝水、走路、打量他们、转身离开——

      每一个动作,都是它自己做出来的决定。没有谁给它下过指令,没有谁在它的大脑里植入过什么忠诚锁链。它只是在地球上活了很久很久,昨天是那样活的,今天还是那样活的,跟神族来不来没有半点关系。

      "伏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漫过树梢,把露水打湿的草叶,染成了满地的碎金色。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条轻纱在缓缓流动。两只大黄狗蹲在河岸边舔水喝,公狗喝了一口就抬头看看树林深处,耳朵转来转去,捕捉着各种方向传来的声音。母狗喝够了水之后,打了个哈欠,龇出的犬齿在晨光下泛着瓷白色的光。

      "行了,""伏衍"转身朝着围挡里陆续醒来的人群,拍了拍手,大声喊:

      "开工了!今天的目标——把围挡垒高到比一人高!然后,把物资箱里的建筑工具全翻出来!我们要建房子,正经的、能住人的房子!"

      三千多个人,在晨光中开始了他们在地球上的第一个完整的工作日。

      有人锯竹子、有人夯土、有人去河里提水;有人把昨天从船上卸下来的密封货柜,拆解开,把里面预制好的建筑板材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两只大黄狗,在工地边缘转来转去,偶尔低下头闻闻某个正在干活的人,偶尔追着从草丛里蹦出来的一只兔子,跑几步又回来。

      孩子们,被安排在河边洗菜——

      ”浣云“从周围林子里,找到了好几种可以吃的野菜、可食用的块根。她正在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怎么分辨能吃和不能吃的。

      ---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第一间真正的房子立起来了。

      木板和竹竿拼成的四壁虽然简陋,但顶棚铺了防雨的合成膜,地面铺了干草和厚布,门框上甚至还挂了一串浣云用细藤条编的、挂着野花的小门帘。

      那间房子被分给了船上年纪最大的几个老人住——

      他们的身体,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损耗得最厉害,到了地球之后需要优先休养。

      吕梁站在那间房子前面看了半天,老头憋出一句:"凑合。"然后他转身去指导下一间地基的挖掘了。

      但伏衍看见他在转身的瞬间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笑,老头的笑不容易看出来,但伏衍认识他这么多年,已经认得那种只有一条线那么宽的笑意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围挡已经垒到了一人多高。

      围挡里面,整整齐齐地立起了四十多间木竹混合的小屋,中间留了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是用货柜搭起来的公共厨房和食堂。

      篝火重新升起来的时候,大家坐在火堆旁边捧着热汤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今天的见闻——

      有人说在林子里发现了一片结满红色浆果的灌木丛,有人说河下游有一段水面特别平可以洗澡,有人说早上那头顶角的东西又来了,这次是带着一头小的。

      两只大黄狗,蹲在篝火边缘,火光把它们的毛色照得暖融融的。

      公狗仰着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了满口白牙。母狗把脑袋搁在它的肩膀上,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小姑娘蹭过来,靠在母狗的肚皮上。母狗很自然地卷起尾巴,把那孩子拢了拢,像搭了一层毛毯。

      "伏衍"坐在火光最边上,没有去参与那些热闹的聊天。

      他背靠着围挡的木桩,仰头看着那片已经渐渐认熟的星空——

      银河还在原来的位置流动,但他已经能在这片天空里找到天狼星的方向了。那颗炽白色的双星,此刻被地平线的树梢挡住了大半,只留下一小截亮白色的光,在天际线上微微发着颤。

      一百多年的漂泊结束之后,他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到达目标之后,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茫然——

      跑了一路,忽然不用跑了,腿还在惯性里往前迈着,但前头已经没有路了。有的是脚下的地,一把一把的泥土,能盖房子的竹子,能喝的水,能吃的果子,还有两头会舔人脸的大狗。

      "伏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昆仑星上投过票、在方舟建造场上握过焊枪、在侦察舰的驾驶舱里按过千百个按钮。现在它们指缝里,嵌着地球的黑色泥土;拇指侧面,有一道被竹篾划出来的新鲜口子,正往外渗着一滴细小的血珠。

      他把那滴血珠凑到眼前,看了看。神族的血,是淡金色的,在篝火余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虹彩。但地球的泥土是黑的、湿的、能捏成团的。

      他把手指按进了土里,血和泥混在一起,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好。"他对着膝盖上那片混着血和泥的草地,说了一声。

      没人听见。

      篝火那边的人们,还在笑闹。

      两只大黄狗挤在一起,肚皮上趴着两个已经睡着的小孩。”吕梁“在跟”瑶光“比划着,明天要建排水渠的位置;梅川教授,在研究一种新发现的菌类能不能入药。

      一切都嘈嘈杂杂的、乱的、没有规矩的。

      但,一切都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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