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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黄狗 在天狼星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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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补给站的最后一程,走得比想象中慢。
舰队穿过天狼星系统的外围小行星带时,稀薄的星尘,在船壳上划响细碎的摩擦声,像有一把看不见的砂纸,贴着金属来回打磨。
舷窗外,那颗炽白色的主星越来越近了。光芒,从温暖变成了灼目。工程组紧急给所有舷窗,加装了滤光膜,才让舱内的人能睁开眼睛直视外面。
“伏衍”站在驾驶舱里,面前的通讯器上,跳动着——
从三十年(按船上时间)前发射的探测器那里,持续回传的数据。
探测器已经绕天狼星那颗宜居行星,飞行了十多年(按船上时间),把地表扫描了无数遍。
数据显示,那颗行星的大气成分里有氧。但浓度,只有地星的三分之一,稀薄得几乎不够维持神族正常的肺部运转。它的大气压,不到昆仑标准值的一成。
人在那种环境里,能撑多久?
“伏衍”算了算——
不到两个钟头,就会头晕、恶心、呼吸困难。若超过两个钟头,大概就得躺着出去了。
"所有人注意。"他按下全舰广播,
"我们即将抵达,天狼星补给站所在的行星。再重复一遍,警戒要求——
该行星大气稀薄,地表活动时间:每人限定在两小时之内。登陆人员,穿好全封闭防护服,佩戴氧气面罩。两小时一到,不论完成多少物资搬运,都必须撤回船上。
这次登陆的首要任务,只有一个:
找到古籍里记载的补给站入口,确认大黄狗的状态,搬运补给物资。到时限,就撤回来。不冒险,不拖延。"
通讯频道里,传来几声干巴巴的"收到"。
船上三十多年,没停过的大修小补、冬眠轮换及死亡,把这支残存的队伍磨得越发冷静了。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得跳起来的人。大家只是默默地各自准备着装备,把氧气面罩从仓库最深处翻出来、擦干净,检查密封橡胶圈有没有老化开裂。
“刑天”的妻子把防护服给女儿套上——
小姑娘已经长到了一百一十五岁(按船上时间),下巴尖尖的,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亮。
系好袖口的密封带之后,“刑天”的妻子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娘不带你一起下去,你好好留在船上。"她说。
"好的。放心吧,我长大了。"小姑娘点点头,声音脆生生的,
"学堂老师很久以前就说了,小孩要留在船上给大人守通讯。你们去找到大狗后,回来再跟我讲讲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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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陆艇降落在行星表面的时候,“伏衍”在驾驶舱里,屏住了呼吸。
透过登陆艇的观察窗,他看到一片广阔的灰褐色荒原,在脚下铺展开来。远方有低矮的山脉轮廓,山脉顶部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岩石——
没有树,没有草,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砂砾。风从地平线那边吹过来时,卷起极低的尘雾,在空中打旋。
但就在那片荒原的中心位置——探测器早就标注过的地方——有一片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结构残骸。
灰白色的金属框架,半埋在砂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大约有三四层楼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垢。但整体轮廓,依然能看出来那是一栋大型建筑。
建筑入口的方向,有一扇拱形的门洞。门洞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大的柱子。柱子上,隐约还能辨认出雕刻的神龙和祥云纹路。
补给站。
三万年前、甚至更久之前,昆仑星上的祖先们,在这颗行星上建立的中转站。
“伏衍”第一个走出侦察舰。
他踩上地面的那一刻,感觉脚底下的砂土,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灰烬上。防护服里的氧气面罩,嘶嘶地往肺里送气,空气过滤系统嗡嗡地运转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颗炽白色的主星,高悬在天顶。那光芒白晃晃的,刺得他隔着滤光面罩都忍不住眯起了双眼。
"能见度良好。"他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下舰后,开始向补给站入口移动。各小组保持队形,注意脚下。"
“吕梁”跟在他后面,老头的步伐比“伏衍”想象中稳。再后面,是六个带着扫描设备和应急工具的工程人员。“瑶光”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支信号枪——
那是船上,最后一件有杀伤力的武器。虽然大家都不觉得对付大黄狗会用上这东西。
他们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才从那片砂砾荒原走到补给站入口面前。
越走越近的时候,“伏衍”发现,那两根柱子上雕刻的纹路跟昆仑星议会大厅里的装饰花纹几乎一模一样——
螺旋形的卷云纹,神龙若隐若现,中间夹杂着三角形的星芒符号。
他伸手摸了摸柱子表面,触感是冰凉的金属,指腹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就是这里了。"他说。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阵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咕噜声。声音不响,但频率极低,低到能在人的胸腔里引起共鸣,让整个身体都跟着轻微地发颤。
“伏衍”的手从柱子上,缩了回来。所有人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补给站入口,那扇拱形门洞里面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在闪闪发亮。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每只都有半个脸盆那么大。
一只巨兽从门洞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它的体型比“伏衍”想象中稍大,肩高差不多跟侦察舰的舱门齐平。
它全身覆盖着厚厚的黄褐色毛发,毛发因为多年没梳理而结成一块一块的毡状物,里面嵌着砂砾和碎石。它的四条腿,粗壮得像柱子;尾巴垂在后面,末端厚厚地扫着地面;每扫一下,就在砂土上拖出一道弯弯的痕迹。
它走到门洞外面,站住了,低下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伏衍”。
“伏衍”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古籍上的描述:
"黄毛巨兽,镇守天门。非心正者不纳,非勇毅者不启。"
意思是,这只狗会考验来者。如果它觉得来的人心术不正或者胆小怯懦,它就不会让人进入补给站。
可问题是——它是怎么考验?它开口说话?它朝人扑过来?它让来的人背一段经书?
黄毛巨兽低下头,把那个比半个船头还大的脑袋,凑到了“伏衍”面前。
它的鼻孔翕动着,喷出一股温热的、带着金属气息的气流。隔着防护服,“伏衍”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劲。
它闻了闻“伏衍”的脸,闻了闻他的肩膀,闻了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伏衍”全程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着他的倒影,瘦瘦的、高高的、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只有一个模糊轮廓的人形。
然后巨兽伸出舌头——那条舌头是深粉色的,上面布满了粗粝的倒刺——在“伏衍”的面罩上轻轻舔了一下。
"……它在干啥?"“瑶光”在后面用传音问。
“伏衍”还没来得及回答,巨兽已经把脑袋缩了回去。它转身朝门洞里先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看着“伏衍”,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声,尾巴左右摇了摇。
"它让我们跟它走。"“伏衍”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读懂这个信号的。但他就是看明白了,那只大狗的眼神和动作。
那个眼神,他在昆仑西区的野狗身上见过——
那种"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的神态。看来,全宇宙会摇尾巴的哺乳动物,大概都是同一套表达方式。
他们跟着巨兽,走进了补给站。
门洞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宽度足够三个人并肩行走。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种暗金色的圆形装置。
“伏衍”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持续发出某种极低功率的能量场。
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闸门。巨兽走到闸门前面,用前爪拍了一下墙壁上的某个凹槽,闸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了。
闸门后面,是一个让人屏住呼吸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仓库,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内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千上万个密封货柜。
货柜上面,贴着昆仑星古老的符文标签。有些标签已经模糊得,认不出字了。但大部分,还能读——
"压缩食品(标准型)"、"高纯度能源结晶"、"备用水净化滤芯"、"医疗基础套件"、"通讯设备备用组件"、"推进器燃料补充液"……
“伏衍”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慢慢看过去,每看到一个标签他的心脏就跳快一下。
这些东西,够他们支撑到地星了。不光够到地星,还够在那边从零开始建起第一座小规模定居点的基本生活需求——
够盖房子,够取暖,够种地,够让船上那些从来没在真实天空下跑过的孩子们有衣服穿、有饭吃饱。
“吕梁”挤到他身边,老头的眼睛也在放光。
他伸手摸了一个最近的货柜,手指在灰尘中划过,露出下面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柜面。他哆嗦地说:
"还都是完好的。昆仑造的密封箱,放三万年都不会坏。‘伏衍’,这些东西我们全搬走?"
"能搬多少搬多少。"‘伏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仓库门口的那只巨兽。
它正安安静静地,趴在闸门旁边的地面上。它的尾巴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板,像一个终于等到了亲人的老人家,满足地眯着眼睛。
"长老,你说它在这里守了多久了?"‘伏衍’低声问。
“吕梁”沉默了一会儿:
"按照昆仑古籍里的记载,这个补给站,是天狼星航线上最早的一批。建成的年代大概在……好几万年前?甚至更久。那批先祖们建完了补给站之后,就继续往别的星系飞了,把这只大狗留在这里看着门。"
几万年。“伏衍”心里咯噔了一下。
几万年在宇宙的尺度上,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生命来说——
哪怕是被基因技术改造过的、拥有超长寿命的守护兽——独自守着一座空空荡荡的补给站几万年,没有任何同类可以说话,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发时间,就是吃睡和等着。
若换作是人,早就疯了。
“伏衍”走到巨兽身边,蹲下来。
巨兽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低沉的咕噜声。
“伏衍”伸出手,隔着防护手套,轻轻摸了摸它耳朵后面的毛发。那块毛,被砂砾磨得很粗糙。但底下是暖的,暖得像昆仑星还没衰败的时候,冬天里烧着壁炉的屋子。
"你等了很久了吧。"“伏衍”说。
巨兽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们后面还要去一颗更远的新星球。那里有好多植物,有好多水,还有很新鲜的风。你在这里守了这么久,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伏衍”也不知道,自己在跟一只狗说这些有什么用。但他,就是想说。好几万年独自守着门的生命,不该只换来一句"谢谢"然后被扔下。
巨兽,忽然站了起来。
它转过身朝仓库的更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回头朝着“伏衍”呜咽了一声。
“伏衍”跟着它走过去。绕过几排货柜之后,在仓库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他看到了另一团黄褐色的、蜷缩着的毛球。
那是一只小一些的、同样覆盖着厚厚毛发的雌性巨兽。
它正枕在自己的前爪上打盹。察觉到有人走近的时候,它睁开了一只眼睛,跟那只公狗同样颜色的琥珀色瞳仁,懒洋洋地转了转,然后又闭上了。
两只。
“伏衍”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好几万年的守门生涯里,这只公狗居然给自己找了个伴。谁说狗不懂过日子?
他把外面的登陆队员们叫进来,开始搬货。
两小时的时间限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所有人,都在拼命加快速度,把仓库里那些密封货柜一批一批地运回艇船。
公狗和母狗,自己走向了侦察艇的方向。
母狗,走得不快,一边走还一边四处嗅着空气中的新气味。它凑到零零一号舰船外壳前面,闻了闻。然后她两条前爪,搭在舱门边缘,探头往里面看。
里面的工程人员,被那个硕大的脑袋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货柜摔在地上。
"没事、没事,让它进来。"“伏衍”在后面喊。
母狗挤进了侦察舰的货舱。它的身体太庞大了,进入之后几乎占满了整个货舱的地面。但它的动作,倒是很小心。每次转身都收着尾巴,生怕扫到旁边堆放着的货柜和人员。
公狗跟着挤进来,两只巨兽在货舱里并排趴下之后,基本上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工程人员只能从它们中间留出的窄窄的缝隙里,爬过去搬运最后一批物资。有个人爬过母狗的肚子底下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层厚实的毛,母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个钟头的时间,到了。
“伏衍”最后一个撤回舰船上。站在舱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灰褐色的荒原和远方那座孤独的补给站。
天狼星炽白的光芒,斜斜地照在地面上。光芒,把拱形门洞里,那两根刻着卷云纹的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舰船停靠地边缘的碎石堆里。
"辛苦了。"
“伏衍”对着空荡荡的补给站,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针对那个好几万年前建造了这里的祖先说,还是在对这两只、守了十几万年门的巨兽说。或者两者都是。
舱门关闭了。
舰船升起脱离地面的那一刻,伏衍从观察窗里看到,补给站的轮廓正在渐渐缩小。那个灰白色的金属框架在双星的光芒中沉默地蹲着,像一个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的哨兵,终于可以放心地躺下来睡一觉了。
舰队重新编队完成了。
六艘运输舰加一艘侦察舰,现在再加上一只——不对,两只——黄毛巨兽。
它们静静地趴在侦察舰的货舱里,闭着眼睛,尾巴偶尔甩一下。母狗把脑袋搁在公狗的背上,公狗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两只大狗,蜷成一个巨大的毛绒团子,像两座安安静静坐落在货舱里的毛山。
“吕梁”路过它们身边的时候,摸了摸公狗的耳朵。老头嘴上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两只耳朵中间夹着的几缕灰白的头发,在人造灯光下显得比前几天软了些。
"全舰队注意。"“伏衍”在驾驶舱里按下广播键,"天狼星补给完毕。新航向已设定——目标地星。预计航行时间……大约五十年。船上时间。"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有人问了一句:
"这次是真的目的地了吧?不会又是什么中转站了吧?"
"是最终目的地。"“伏衍”说,"那颗蓝色的星。有水,有空气,有树,有真实的阳光。到了那里,我们就落地,再也不飞了。"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从哪艘船上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欢呼。
那声欢呼像火星落在干草堆上,慢慢地烧起来。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从低语变成了高亢的、带着哭腔的笑。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到了到了终于到了",有人在吼"把船开快点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一边哭一边笑。
侦察舰的货舱里,两只大黄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同时睁开了眼睛。
公狗茫然地抬头看了一圈,母狗把下巴从它背上抬起来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后又趴下去了。外面的热闹跟它们关系不大。它们只知道这里比那颗灰扑扑的、风一吹就满嘴沙的星球暖和得多。而且好像有好多人,好多说话声和走动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好几万年没看过这么多动静了。
母狗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暖和炉灶的老猫。
侦察舰的驾驶舱里,“伏衍”把星图调到了最后一页。
那颗被深蓝色海洋和翠绿色大陆覆盖的小蓝点,正在全息屏幕中央安静地旋转着。它的云层,在阳光下缓缓流动,极地冰盖的边缘偶尔飘出一缕细碎的白絮。
“伏衍”盯着它看了很久,想起最后一次在舷窗里看到昆仑星的那个晚上。橘红色的火光,碎裂的能量环,地面上无数双仰望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的光,现在变成了货舱里两只大黄狗爪子上沾的砂砾,变成了各艘运输舰里堆满的密封货柜,变成了种植舱里新一茬刚刚萌芽的菜苗,变成了一百一十五岁的小姑娘笔记本上画的歪歪扭扭的大狗速写。
“伏衍”伸手,把星图关掉。
他靠在椅背上,面罩下面那张被划了一刀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走吧。"他对着前方的黑暗轻轻说了一句,"去新家了。"
舰队的尾焰,在天狼星系统的边缘,重新调整了方向,对准了八光年外那颗闪烁的蓝色小点。
破破烂烂的船体上焊补的痕迹,在星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灰影。推进器,嗡嗡地运转着,带着七艘船和两只巨兽、还有目前只剩三千零几十个、从昆仑星大爆炸中逃出来的幸存者,朝着最后一个目的地,缓缓前行。
货舱里的大黄狗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尾巴卷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母狗挨着它挤了挤,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它们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股很新鲜的风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