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13、双星与蓝点 探测器发回

　　拆天线的活儿，用了三天。工程组在八号船顶棚上，先把旧天线小心翼翼地卸下来。然后，原封不动地搬进了侦察舰的改装舱室。

　　那台探测舱，原本是昆仑星上，用来执行近地轨道扫描的民用设备。

　　那巴掌大的一个小玩意儿。被“伏衍”和“吕梁”带着几个工程人员，愣是给它加装了远程推进模块和大功率通讯天线，并拆掉了一堆冗余的民用器件，腾出空间来加装了大号燃料箱。

　　改完之后的样子，很丑——

　　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套着补丁，像用破布缝的娃娃。

　　但它的引擎点火，测试成功了，通讯器接通测试也通过了。

　　探测器发射的那天，全舰队的人，都挤到了各自船体的舷窗边看着外面。

　　“伏衍”把探测器从侦察舰的尾部释放口，推了出去。按下点火键。那个丑陋的小玩意儿，喷出一股极细的蓝色尾焰，晃晃悠悠地加速，然后越来越快地朝前方的星域深处飞去。

　　十几秒钟之后，它就变成了一颗移动的小亮点，混进了漫天的星光里面。

　　"好了。"“伏衍”对着通讯器说，

　　"它飞过去了。大约四十多年之后，我们会收到它的回传数据。到时候，天狼星长什么样、大黄狗还在不在、补给站能不能用——全都会提前有答案了。"

　　探测器飞走之后的日子里，舰队重新恢复了日常节奏。

　　工程组，忙着维修十五号后舱的裂口；种植舱的姑娘们，忙着把新一茬藻类收起来晒干储存；学堂的孩子们，在纸上画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大黄狗"。

　　“瑶光”把那些孩子们的画收集起来，贴在十五号船的舱壁上。贴了满满一面墙，远远看去花花绿绿的，像是谁把一整个春天撕碎了贴在了金属墙上。

　　三十多年之后——船上时间三十多年后——探测器回传了第一批数据。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伏衍”正在驾驶舱里，调配新一轮的冬眠轮值安排表。

　　通讯器，忽然发出一段陌生的信号音。那声音，脆生生的，跟平时各船之间喊话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伏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到面板前打开了接收通道。

　　一串数据流，涌了进来。

　　先是几行基础遥测——探测器状态良好，燃料剩余约四成，已经抵达目标星域外围。

　　然后，是一段压缩的图像数据。

　　“伏衍”的手指在解码键上，按下去的时候微微发抖。

　　图像一层一层地展开，先是一片模糊的色块，然后逐渐清晰，最后全息屏幕上呈现出一幅完整的天狼星系统全景图。

　　那是一颗炽白色的主星，旁边伴着一颗暗弱得几乎被主星的光芒吞没的白矮星。两颗星，靠得很近，像在太空中跳着永不停止的双人舞。

　　而在它们外围，一个椭圆形的轨道上，悬浮着一颗中等大小的行星。

　　行星表面，覆盖着灰褐色的陆地，和大片暗蓝色的水体。它的大气层，在主星光芒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

　　“伏衍”盯着那颗行星，看了很久。

　　此时，探测器旁边的一条附注文字，跳出来——

　　"宜居带行星，大气成分可呼吸，液态水覆盖率约百分之六十，地表植被信号存在，生命信号初步确认。行星表面疑似人工结构一处，待进一步近距扫描确认。"

　　人工结构。

　　那应该就是古籍上记载的补给站了。古籍里说，那补给站建在天狼星的一颗行星上，入口处有一只大黄狗守着，看门的那种。

　　“伏衍"没有立刻公开这张图。他把图像存了下来，继续往下翻查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包。

　　探测器在设计时，被下达的指令是"天狼星扫描完成后，继续向预设的下一目标方向进行远程遥感"。

　　下一目标，就是那颗被他们临时命名叫"地星"的蓝色小点。探测器在天狼星系统里，绕了两圈完成基础扫描之后，会自动调整姿态把主天线对准更远的方向。

　　第二批数据，是在第一批之后两个月传回来的。

　　”伏衍“打开的时候，手又开始抖了。

　　第二批数据，是一组远程遥感图像。

　　地星距离天狼星约有八光年，探测器用它的远程光学系统放大、放大、再放大，终于在漫天星光的背景下，捕捉到了那个小蓝点的轮廓。

　　图像的分辨率不高，但足够看到一些关键信息：

　　那颗星球表面，覆盖着大片大片深蓝色的区域。表面间中夹杂着，绿色、棕褐色的大陆轮廓。两极区域，有白色的冰盖。云层，稀薄地浮在大气层的上方，偶尔露出下面蜿蜒的河流线条。

　　探测器在图像底部，附了一段自动生成的文字——

　　"目标星球：

　　液态水大量存在，大气成分含氧，地表温度范围适合碳基生命存活。植被覆盖率极高，生物活动信号强烈。无核辐射异常。无人工高能反应信号。"

　　”伏衍“看着"无人工高能反应信号"这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人工高能反应，意味着那颗星球上，目前没有智慧文明在运转星际级技术。

　　那就意味着——

　　如果神族抵达那里，他们将在一个完全原始的自然环境中，从头开始。没有先民遗迹，没有现成的城市和设施，没有能直接使用的能量来源。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但"从零开始"也比"什么都没有"好一万倍。地星上有水，有空气，有植物，有生物。有这些就够活了。

　　”伏衍“先把天狼星和地星的两组图像，合并成一个数据包。然后，按下了全舰队广播键：

　　"所有人注意。天狼星探测数据，回来了。"

　　他先把天狼星系统的全景图，投到了全息大屏幕上。各船的舷窗内部，同步亮起了那片炽白与暗弱交织的双星光芒，还有那颗表面覆盖着灰褐色和蓝色的宜居行星。

　　船舱里，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是一片爆发似的喧嚷——

　　有人喊，"到了，到了，快到了"；有人指着那颗行星上的某块大陆，说"那是不是补给站"；有人蹲下去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伏衍“等大家稍微平静一些之后，把地星的遥感图像，也放了出来。

　　那个小小的、被深蓝色海洋包裹的蓝色星球，出现在屏幕上时，喧嚷声忽然又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它，看那颗跟昆仑完全不一样、但同样有水有陆地的陌生球体。

　　"这是我们最终的目的地。"”伏衍“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平稳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温度，

　　"天狼星，只是中途补给站。那里有我们需要的能源和物资。补给完之后，我们去这里——地星。

　　这颗星上，目前没有高能文明的痕迹。是一片完全原始的净土。到了那里，我们重新开始。建新的家，种新的粮食，让我们的孩子有地方能跑、能跳、能站，在真实的太阳底下晒到真正的光。"

　　通讯频道里，有人哽咽着问了一句："还要多久？"

　　”伏衍“低头算了一下。探测器已经在路上飞了四十多年，舰队按照当前速度抵达天狼星还需要大约……他调出时间线算了一遍，抬头答道：

　　"按船上时间，大约还需要五十年。

　　但考虑到，我们可以逐步增加冬眠人员的比例来降低能量消耗——

　　实际上船上时间，大约再过三十年就能抵达了。

　　我们已经在路上走完了大半程。各位，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他没说"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这句话里有多少水分。但此刻，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舷窗外，天狼星方向的那片星空，正在日复一日地、一寸一寸地变得更亮。

　　那颗炽白色的双星，像一盏被谁提到了路尽头的灯。那微弱的光芒，穿过亿万公里的黑暗，照在这支破破烂烂的舰队前面，给它们照出一条歪歪扭扭、但从未断过的航迹。

　　而在那颗灰褐色和蓝色交织的行星表面，一只体型庞大得如同一座小山的黄毛巨兽，正抬起头来，朝天空中某个方向嗅了嗅——

　　空气中，没有气味，只有越来越频繁的、某种它几万年没感应过的微弱振动。

　　它，慢慢站起来，抖了抖身上厚厚的尘土和掉落的毛发，尾巴卷起来甩了两下。

　　有人来了。它闻得出来。

　　等了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