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11、新的生活 星际航行继

　　船上，开始了新的生活。

　　工程组的人，每天都在不同的舱室里来回奔波。

　　“吕梁”长老把六艘运输舰上的备件仓库和维修资源，做了统一的调配和整合。哪艘船的循环系统快撑不住了，就拆另一艘船上暂时用不上的零件补上去。这就像一个大型拼图游戏，每块碎片都要精准地找到它该在的位置。

　　种植舱里的灯光，从早亮到晚。舱内种着改良过的、光合效率极高的微型蔬菜和高蛋白藻类，聊胜于无地补充着船上日益单调的口粮配给。

　　医疗组把船上所有的药品，做了分级管理。常规小病小痛用低阶药，严重伤患才能动用高阶库存。那些高阶库存，少得可怜。每一管药剂，都用标签纸写着明确的保质期和用量说明，像一枚枚仙丹一样躺在冷藏柜里。

　　孩子们，在船上组成了临时的学堂。

　　一个年轻的女工程师，自告奋勇做了老师。每天上午教识字和基础计算，下午讲昆仑星的历史和神话传说。

　　每次讲到天狼星的时候，孩子们总是瞪大眼睛，问同一句话：

　　"那大黄狗真的有那么大吗？比咱们的船还大？"

　　女工程师每次都是笑着回答：

　　"等我们到了，就知道了。到时候你们要排好队，一个一个去见它。谁不乖就不让摸哦。"

　　孩子们的喧闹声，偶尔会从学堂所在的舱室里漏出来，穿过几道密封门传到驾驶舱去。“伏衍”听到那些笑声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动一下。那算是笑容了。虽然很淡，淡得像稀释了太多遍的茶，但它确实在那里。

　　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十五号运输舰的信号，突然出现了。

　　那距离他们发出呼叫，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信号极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费力挤过来的一缕游丝。

　　“伏衍”第一次收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经过反复确认了三遍，才确定那不是电磁干扰的假信号。

　　"零零一……这里是……十五号……我们……我们船体严重受损……推进器只剩一个能用……航向无法自主调整……我们在惯性滑行……船上人员……两千零四十七人……"

　　“伏衍”快速定位信号源的方位——

　　十五号在大约三个天文单位之外，方向几乎跟舰队预定的航线垂直。

　　它显然是在爆炸中受了重伤，被冲击波推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然后靠仅存的一个推进器勉强调整了一点角度，但依然在跟大部队越偏越远。

　　"十五号，这里是零零一。我们收到你们的信号了。我们现在就调整航向，过去接你们。请保持通讯不要断。"

　　接下来的三十天，整个舰队缓慢地转向，朝着十五号的方向偏移过去。转向消耗了额外的燃料，“吕梁”在旁边反复计算着燃料余额，每过一天眉头就锁紧一分。

　　但，没有人提出放弃十五号。甚至连最沉默寡言的工程组工人们，都在轮班的时候尽量多拧几圈螺丝，希望用自己的力气，能把转向的效率提高哪怕一点点。

　　第三十一天的时候，十五号运输舰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侦察舰的前端光学望远镜里。

　　那是一艘伤痕累累的船。船体侧面的装甲板，大面积剥落；裸露的内部框架上，能看到多处焊接加固的痕迹——

　　那是船上的幸存者在没有停靠条件的情况下，用舱内能拆下来的金属板自己焊的。千疮百孔，歪歪扭扭，但每一块补丁都在告诉看到它的人“我们还在飞。我们还在撑着。”

　　两艘船对接之后，十五号运输舰的舰长，被人搀扶着走过了对接通道。

　　那是个高个子女人，右腿打着简陋的夹板，脸上有三道很深的划痕。但她的眼神，还是明亮的。

　　她在“伏衍”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运输舰十五号舰长瑶光。剩下来的两千零四十七个人全在这儿了。船体还能飞，但推进器需要大修，我们的备件已经用光了。"

　　“伏衍”看了一眼身后的“吕梁”。老头黑着脸，算了三秒钟：

　　"大修十五号的推进器，需要至少两台完整的好推进器拆件。

　　我们从十号船上拆一台、从八号船上拆一台，加上十五号本身还能用的那台，拼一拼能凑出两组正常工作推力。

　　但拆了之后，十号和八号的备用推进器，就彻底没了。以后如果万一再有损伤——"

　　"先救眼前的人。"“伏衍”打断了他，"长老，拆。把人先弄回来再说。"

　　十五号运输舰上的两千零四十七个人，被分流到了其他几艘船上。

　　其他船舱，重新变得拥挤，配给量又被压缩了一些。但挤归挤，没有人抱怨。挤在一起的温暖，比空荡荡的孤独好得多。

　　第十六个月的时候，“伏衍”终于抽空在驾驶舱里，打开了一次星图。

　　星图显示，他们已经在昆仑爆炸后，飞行了将近十六个标准年。可实际上，由于时光膨胀效应，船上的人只经历了一年多——

　　航线图上，他们正航行在仙女星系边缘的一条旋臂末端。即将穿越星系间的交界地带，进入一个被老星图标注为"银河系"的巨大螺旋星系。天狼星，就在那个星系里面，距离银河系的边缘大约还有……

　　“伏衍”把星图的比例尺，拉了几次，最后算出来的数字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从仙女星系边缘到银河系内的天狼星，按照他们目前的速度和剩余的燃料，实际上要飞将近一百二十年。加上已经过去的一年多，以及天狼星到地星的后续航程，整趟航行跨越的时间跨度——如果以昆仑星原来的时间标准计算——将是一百五十年左右。

　　一百五十年。

　　“伏衍"算了算自己的年龄。

　　他今年刚满六百岁出头，在昆仑神族中只能算是青年。一百五十年的航行意味着他会在路上度过相当于前半生四分之一长度的时光。

　　等他到达天狼星的时候，他将是七百五十多岁。而那时候他的容貌，大概还是很显年轻。况且神族在星际航行中，为了节省能量会进入浅度冬眠循环，衰老速度比正常状态下慢一半。但受时空切换效应影响，那些不能进入冬眠的普通人——

　　比如，负责维持船上设备运行的工程组、负责种植舱的农技人员、负责每天照料伤病员的医疗组人员。他们会在醒着的状态下，一分一秒地快速老去，脸上长出皱纹，头发变成花白，然后在某一个普通的早晨，平静地停止呼吸。

　　”伏衍“把星图关掉了。

　　他从驾驶舱的抽屉里，翻出了最后一块昆仑星产的压缩能量饼干。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味道寡淡得像嚼塑料，但他还是吃得很慢很慢。

　　舷窗外，一片壮阔的星海，正在缓缓铺展开来。

　　侦察舰和它身边那几艘伤痕累累的运输舰，排成一个小小的编队。像一群瘦弱的候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寻找着看不见的远岸。它们的尾焰微弱地亮着，淡蓝色的光在亿万颗星辰的背景衬托下，几乎是微不足道。

　　但，还在亮着。

　　远处的某个方向，天狼星，正在它自己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行着。

　　那颗星，表面温度极高，呈炽亮的白色；旁边伴着一颗暗弱的白矮星。那是可知宇宙中，最大最亮的双星系统之一。

　　而在它的某颗行星的地表上。一只身体庞大得如同小山一样的黄毛巨兽，正趴在一座废弃补给站的入口处，打着盹。它已经睡了好几万年了，毛发上落满了尘埃，被卷成一个个毛团，尾巴偶尔甩一下，能拍开几颗飘过来的碎石。

　　它还不知道，有一群漂流者，正在跨越两重星系的虚空朝它飞来。

　　它也不知道，那群漂流者当中，有人正在用最后半块能量饼干蘸着凉水咽下去，脑子里想象着它的模样——

　　比楼还大，黄毛，会考验人心。

　　”伏衍“把嚼完的能量饼干咽下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背有点酸，左腿那道被裂缝边上的钢筋划伤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工夫管它，任由它自愈。

　　他，走出驾驶舱。穿过狭窄的走廊，推开种植舱的门，他看见里面几排翠绿色的微型蔬菜——在人工灯光下舒展着细小的叶片。有个年轻的姑娘，蹲在最后一排架子前面，小心翼翼地给菜苗浇水。她抬头看见”伏衍“，笑了一下。

　　"还有多久到天狼星呀？"她问。

　　”伏衍“也笑了一下，说："快了。"

　　"快了是多快？"

　　"够你把这些菜苗养大几十轮的。"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浇水。水珠落在翠绿的叶面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小把碎星。

　　”伏衍“站在种植舱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菜苗——

　　它们长得很慢很慢。每一片叶子，都需要很多天的光照和水分才能舒展开来。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灯还亮着，水还滴着，它们就会一直长。一直长到某一天，舱门打开，外面是一颗新的星球——有新鲜的土壤，真实的雨水和风。

　　那些叶子，不会知道它们要等多久。

　　但，它们会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