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创世记》棠子花开

10、漂流者 星际航行第

　　侦察舰的舷窗外，昆仑星，已经缩小成了一颗豌豆大小的暗蓝色光点。

　　“伏衍”在驾驶舱的座椅上，坐了整整三天没有离开过。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脸上那道被金属片划开的口子，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看起来像半边脸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吕梁”长老比他强一点，至少每天会起身两次，去船舱里巡视一圈——

　　先是确认维生系统的各项指标，还在正常范围内；然后回来，往副驾驶座上一瘫，闭着眼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第四天早上，维生系统的报警器响了。

　　“吕梁”从座位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伏衍”还快。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冲进了船舱中段的设备间。设备间的面板上，跳着一行红色的警示字：

　　"循环水净化系统，效率下降至额定值百分之五十三。如不修复，七十二小时后，饮用水储备将耗尽。"

　　“伏衍”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响。

　　船上四百九十七个人，四百九十七张嘴等着喝水。循环净化系统如果停摆，他们现有的淡水储备最多撑十天。而天狼星，还在四十四光年之外，他们要飞一百二十三年。

　　"长老，能修吗？"

　　“吕梁”蹲在净化系统的主机前面，手指在密密麻麻的管线之间，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他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他从设备底部，抽出一根断裂的陶瓷滤芯。

　　他将滤芯举到应急灯光下面，看了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这东西，出厂的时候，就是次品。建造场当时为了赶工期，用的材料都是旧仓库里翻出来的库存货。

　　这根滤芯的烧结温度不够。里面的微孔结构，在飞行过程中被水压一点点撑裂了。不光是滤芯的问题，主泵的密封圈也在老化，整个循环系统撑不过半年就得大修。"

　　"大修需要什么？"

　　"新的滤芯。新的密封圈。还要至少三桶高纯度润滑剂和两套备用的循环泵叶轮。"“吕梁”把断裂的滤芯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些东西，在那十九艘运输舰上都有备料。我们这艘侦察舰，是临时抢出来的小玩意儿，本身就没配齐全套维修零件。"

　　“伏衍”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那十九艘率先起飞的运输舰。爆炸发生的时候，它们冲在最前面；通讯信号在被干扰之前，最后一次显示它们已经突破了大气层。

　　但自那之后，“伏衍”试了无数次的超光速通讯呼叫。对面永远只有——空洞的静默。

　　这情况，要么是运输舰上的通讯设备，也在爆炸中损毁了。要么是它们飞得太快太远，超出了侦察舰信号设备的有效覆盖范围。要么就是更坏的可能——

　　运输舰在突破大气层的过程中，被爆炸的冲击波波及，已经不存在了。

　　"能联系上它们吗？"“吕梁”明知故问。

　　"还在试。"“伏衍”说，

　　"但信号强度，太弱了。超光速通讯需要能量，我们船上剩下的能源，要优先供给推进系统和维生系统。通讯，不能全功率开。"

　　“吕梁”沉默了一会儿。老头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设备间天花板上的应急灯。

　　那灯的光很暗很暗，暗得像一根快烧到头的蜡烛。整艘侦察舰上，所有的设备都是这么个状态——

　　能用，但都是在极限边缘勉强维持着。

　　没有备件，没有替换，没有维修的余量。就像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西区一样，之前所有普通人都在拆东墙补西墙。

　　"我去把船上的工程人员，清点一遍。"“吕梁"说，"看看有多少人干过管道维修。若实在不行，我们自己动手改管路。把净化系统的循环路线，短接一部分，先保证最低限度的用水。"

　　"伏衍"点了点头。他回到驾驶舱，重新打开了通讯呼叫器。

　　三天来，他反复对着通讯器喊同一句话：

　　"这里是昆仑远征侦察舰，编号零零一。呼叫所有幸存的运输舰。收到请回答。"

　　他录了音，设置了定时自动循环发射。每隔两个钟头，就向全频段广播一遍。信号在黑暗的宇宙中，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像一片撒进深海的声音网。

　　每一次广播之后，他都竖起耳朵等待回音。但每一次等来的，都只有空洞的电磁背景噪音——嘶嘶嘶的，像没有尽头的一场细雨。

　　第五天的时候，噪音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伏衍”当时正趴在操作台上打盹。耳朵里突然钻进了一段，夹杂着大量静电的、断断续续的人声：

　　"……这里是……昆仑远征……六号……收到请……"

　　“伏衍”猛地抬起头，一头撞在了操作台的边缘上，疼得眼前直冒金星。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伸手猛推通讯器的功率推杆，把接收灵敏度调到最高。

　　那段声音，在静电中挣扎了一会儿，渐渐清晰了一些：

　　"侦察舰零零一，这里是运输舰六号。我们……我们带着伤在飞。船体后部装甲板，被爆炸碎片击穿了。维生系统，目前只能维持最低功率。船上载员……一千六百三十人。我们……我们需要帮助。"

　　“伏衍”的手指在通讯面板上，飞快地跳动着，很快锁定了六号运输舰的方位信号——

　　信号源距离他们，大约有十二个天文单位的距离，不算远。

　　但方向，偏了将近三十度。也就是说，六号运输舰起飞之后，朝跟侦察舰完全不同的方向飞了一段；现在，可能正在慢慢调整航向，试图跟他们会合。

　　"六号，这里是零零一。收到你的信号了。你们船上的维修备件还有多少？"

　　"零零一，维修备件仓库……被冲击波震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还能用。密封圈、滤芯、润滑剂都有库存，但循环泵叶轮只剩下两套。你们缺什么？"

　　“伏衍”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他把缺的东西报过去，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

　　"零零一，这些东西我们都有。我们能给你们送过去。但我们的推进器，也有损伤。目前只能开到正常速度的三成，会合可能需要……大约四十天。"

　　"四十天没关系。"“伏衍”的声音有点哑，"六号，你们船上还有多少燃料？"

　　"大概七成仓。够用。零零一，你们的侦察舰……能跟我们一起飞吗？"

　　“伏衍”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那颗越来越小的暗蓝色光点——

　　昆仑，已经只剩一个勉强能辨认的模糊圆点了。再过几天，它将彻底消失在背景星光中，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能。六号，你们先稳住航线，我们这边调整航向，过来跟你们会合。保持通讯畅通。每隔六个钟头通一次话，报一下双方坐标。"

　　"收到。零零一，还有一件事——我们起飞的时候，通讯系统里，短暂收到过四号、七号和十一号运输舰的碎片信号。它们……它们可能没有突破大气层。爆炸的碎片，击中它们的舰体了。"

　　“伏衍”闭了一下眼睛。

　　四号，七号，十一号。三艘船，每艘标准载员一千八百人。五千多人。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登记，就秒没了。

　　"知道了。"他说，"六号，你们先稳住自己的船。保护好船上的人。"

　　通讯切断了之后，“伏衍”在驾驶舱里，坐了很久。

　　他把手从通讯器上拿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悬崖边上，往下看；脚下什么都没有，但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让他知道下面还有路。

　　---

　　四十天之后，侦察舰和运输舰六号在一片空旷的星域中，会合了。

　　两艘船对接的过程，紧张得像在做心脏搭桥手术。

　　六号运输舰的后部装甲板，确实被炸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对接端口旁边的外壳上，还嵌着几块碎石大小的金属碎片——那都是从昆仑爆炸中被甩出来的垃圾。

　　“吕梁”带着几个工程人员爬过去，检查了一圈，回来之后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船体结构没问题。装甲板修补一下就行。密封圈和滤芯我都搬过来了，够我们用很久。"

　　“伏衍”跟着“吕梁”爬进了六号运输舰的船舱。

　　那里面，比侦察舰宽敞得多。毕竟是能装一千八百人的大船。但此刻船舱里，挤满了人，也堆满了从损毁仓库里抢救出来的物资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应急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有个小男孩，坐在一排物资箱中间，玩着一块从装甲板上撬下来的碎金属片。他把面前的箱子面，当作画板，用碎片的尖角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星星。

　　“伏衍”走过那个小男孩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

　　小男孩也抬头瞟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画。他画了很多星星，大大小小的，排列得没什么章法。

　　但在他画的星星中间，“伏衍”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形状——七道环、充盈的。

　　那个小孩在画昆仑。

　　小孩应没见过巅峰时的昆仑。他出生时，能量环应该早已经剥落、衰减过半。但他也许从大人口中的描述里，拼凑出了那个充盈的七道环形状。现在，他用自己的小手，把它刻在了物资箱上。

　　“伏衍”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六号运输舰上的通讯设备，比侦察舰的功率大得多。会合之后，“伏衍”把侦察舰的通讯器接驳到了六号的主通讯系统上，全功率向外广播呼叫信号。

　　这回，效果明显好了很多——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们陆续收到了八号、十号、十三号和十八号运输舰的回复信号。

　　八号船体轻伤，载员一千七百多人；十号动力系统出了一些问题，但还能飞；十三号和十八号距离较远，正在沿着各自的航线~缓慢靠拢。

　　到了星际航行第九个月的时候，散落在空中的幸存的船，都陆续会合到了一起。

　　“伏衍”让“吕梁”做了一个详细的统计：

　　目前汇合在编的，有侦察舰一艘、运输舰六艘，另外还有三艘——二号、九号和十五号——信号始终搜不到，推测凶多吉少。

　　六艘运输舰加起来载员，大约一万人出头。

　　但“伏衍”知道，这个数字在接下来的航行中还会降——

　　船上的部分伤员，没有足够的医疗条件，已经陆续有人没能撑过来。

　　老死、病死、意外事故等导致的伤亡，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会像一个缓慢漏水的桶一样，不断从这支队伍里带走生命。

　　他算了一笔很冷静的账。按照昆仑星神族在目前能量摄入水平下的平均寿命计算，一百二十三年之后，能活着到达天狼星的，大概不会超过三千人。

　　三千人。

　　跟最初计划的二十二万人比起来，这只是一个零头中的零头。“参商”的最后一炸，把神族这个种族，从一百八十亿一下锐减到了近千万分之一。

　　“伏衍”把那个数字写在记事器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删掉了。

　　他没有向全体幸存者公布这个估算。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大家需要的，是能让他们坚持飞下去的念想——

　　“天狼星上的大黄狗，补给站里的能源和物资，还有那颗叫地星的蓝色行星上据说取之不尽的资源......”

　　为了维持队伍在漫长航程中的秩序和士气，“伏衍”和“吕梁”、“梅川”教授以及几位幸存的工程师、管理员一起，制定了一套临时管理规则。

　　规则很简单。

　　第一条，所有人按专业技能分组。工程组负责日常维护修理，医疗组负责伤病救治，种植组负责船上的生态种植舱。所有劳动力统一调配，任何人不得拒绝分配的工作。

　　第二条，物资配给制。食物、水、医疗用品、甚至是个人舱室的供暖配额全都按人头平均分配，任何人没有特权。

　　第三条，全体船员每隔三十天开一次公开会议。讨论航行中遇到的问题并投票决定重大事项。

　　“梅川”教授在起草规则的那天晚上，私下找到“伏衍”，把一份旧档案递到他手里。

　　那是她从侦察舰的资料库里，翻出来的。上面记录着昆仑星最后一段时间里，贵族家族的耗能数据——

　　“参商”家族在危机最严重的时期，仍然占用了相当于整个西区三倍的能源配额。

　　"’伏衍‘，这条规矩——'任何人没有特权'。"“梅川”扶了扶她的圆框眼镜，

　　"我们必须坚持住。如果我们这艘船上，重新出现昆仑那一套东西。那我们，跟那颗炸掉的星有什么区别？"

　　“伏衍”把那份旧档案接过来，翻了两页，合上后，说了一句：

　　"这条规矩放在第一条，永远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