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不知为何, ...

  •   也许他前世辜负过她,也许今生忘了她,也许他曾经答应与她一道过桥投胎,结果不知为何,一个去了人间,一个留在阴司。

      当然,这些都是我自己瞎想的。

      姐姐不肯说。

      她这样嘴硬的人,宁可骂天下女子活成男人身上的挂件,也不肯承认自己在人间灯火里,偷偷找了一个旧人许多年。

      出租车到大学门口时,夜色已经深了。

      校门口仍有人进出。我们一下车,门口几个男生便同时停了脚步。

      一个骑共享单车的男生,车头一歪,差点撞上栏杆。两个捧着复习资料从图书馆出来的男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险些撞成一团。

      我被看得头皮发紧,小声问,“姐姐。”

      “嗯?”

      “他们为什么一直看?不会看出我们的样貌是借来的吧?”

      “当然不是。”

      姐姐十分镇定,甚至还慢悠悠理了一下袖口。

      “是因为我们好看。”

      “好看成这样,不会太夸张吗?”

      “夸张什么?”姐姐说,“人间女子打扮,不就是为了叫人知道自己今日没白活?”

      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大对。

      男生们看得目不转睛,女生们却没这么客气,远远便听见有人交耳议论,“哪个学院的?”

      “不知道,没见过。”

      “这身是新款吧?怎么搭得这么夸张?”

      “漂亮是漂亮,就是有点像来拍杂志。”

      “不会是网红吧?”

      “网红来我们学校干什么?蹭文学院流量吗?”

      “文学院有什么流量?多少年了,我们学院也没出个作家或者编剧。”

      姐姐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几个男生则一路看得更直接。

      有人压低声音说,“我怎么以前没见过她们?文学院还有这样的女子?”

      “怎么没有?说不定是古书里走下来的。”

      姐姐走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不是偷了古画美人的影子,而是正经考进来的。

      我小声说,“姐姐,我害怕。”

      姐姐冷冷道,“既要来人间,就要有被人间看见的气魄。”

      文学院楼在一片梧桐树后。

      楼下公告栏贴着几张讲座海报。我一眼看见其中一张,题目是《唐宋诗词中的生死与离别》,主讲人:沈继白。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和,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白衬衫,像春日里一盏不刺眼的灯。

      我偷偷看姐姐。

      她也看着那张海报,那张古画美人的脸在公告栏灯光下显得很静,眼底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波澜。

      我小声问,“就是他?”

      姐姐说,“嗯。”

      “你找他做什么?”

      “问话。”

      “问什么?”

      “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快死了。”

      我听得心里一跳。

      文学院楼里安静得很。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门牌上写着“古代文学教研室”。姐姐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刻敲门。

      我站在她身后,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抬起手,手指刚要落下,走廊另一头却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

      “哟,这不是银霜姐姐吗?”

      姐姐的手停住了。

      我回头一看,只见楼梯口站着另外两个女子。

      一个穿着宽松的明星同款 T 恤,长发卷得很精致;另一个穿碎花裙,脸上化着白茫茫的妆,背着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小兔子,有一种刻意证明自己是活人的活人。

      可她们身上的阴气,我和姐姐隔着半条走廊都能闻见。

      姐姐皱眉,“你们怎么在这儿?”

      宽松 T 恤那位笑着走过来,“这话该我们问你。你不是最讨厌学校?说这里活人多、死人少,有人犯花痴,有人怀念青春,到这里牵魂,就是大海捞针。”

      姐姐显然认识她们,语气不耐,“桑萝,柳枝,你们来牵魂?”

      女无常桑萝立刻摇头,“不牵魂。牵魂多累。”

      碎花裙的柳枝咬着奶茶吸管,含含糊糊道,“我们来等人。”

      我问,“等谁?”

      桑萝和柳枝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很不阴司、很人间、很少女怀春的笑。

      “南舟大人。”

      姐姐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不是在东岳寺?奈何桥踩踏的事还没查明,他来人间做什么?”

      我在旁边小声提醒,“姐姐,南舟之前说过,金桥那事近日有线索在人间。”

      姐姐看了我一眼,像是嫌我多嘴。

      桑萝却来劲了,“对,就是这事。听说南舟大人近日在人间查访,线索就在这所大学附近。”

      柳枝立刻补充,“东岳寺难得来人间。若能同南舟大人结下一门好姻缘,别说来生,便是此生此死,都不算白熬。”

      姐姐冷笑,“你们两个无常,来大学守株待兔,就是为了姻缘?”

      桑萝一本正经,“也不全是姻缘。南舟大人不一定看得上我们。”

      柳枝点头,“所以还有一道捷径。”

      我不懂,“什么捷径?”

      桑萝看我一眼,“譬如调个轻省差事,赦一笔小债,补一张过期桥票,或者让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常干久了,谁没几笔烂账?东岳寺平时规矩难缠,难得南舟在人间,若能在此地卖他个好处,攒一道情分,这不就是捷径?”

      姐姐抱着手,“那他如今在哪?”

      两人立刻沉默。

      柳枝低头吸了一口奶茶,吸管里只剩几颗冰块咯吱响。

      桑萝咳了一声,“暂时还不知道。”

      姐姐笑了一下,“所以你们在这里站了一夜,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桑萝不服气,“守株待兔,本来就要先守。”

      柳枝点头,“兔子不来,是兔子的问题。”

      “那你们守出什么了?”

      桑萝立刻精神起来,“线索。”

      “什么线索?”

      桑萝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她翻开第一页,十分郑重地说,“我们把这所大学里所有长得像‘命格被遮’的人都列出来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上头写着:

      篮球队队长,阳气旺,待查。

      哲学系助教,眼神忧郁,待查。

      图书馆管理员,常年夜班,疑似阴气重。

      古代文学沈继白,白衬衫,温柔,重点关注。

      我抬头看姐姐。

      姐姐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柳枝还在认真解释,“沈老师确实可疑。他教生死离别,长得又这样干净,名字也像从古诗里取的。一般这种男人,不是前世有债,就是今生有劫。”

      姐姐冷道,“你们找人全靠看脸?”

      桑萝反问,“那不然呢?阴司许多大事,不都是从看脸开始的吗?”

      柳枝点头,“裘星野不就是?”

      我一时无言。

      姐姐不想再同她们浪费时间,拉着我就要走。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桑萝和柳枝脸色同时一变。

      “来了!”

      我也一惊。

      “谁来了?”

      桑萝猛地把奶茶塞到我手里,开始整理头发。

      “南舟!”

      柳枝更慌,立刻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谁知她刚照了一瞬,便尖叫起来。

      “糟了!镜子!”

      她借来的影子被镜子照了一下,脸上活人的血色瞬间淡了一层,眼下露出一点青灰。

      姐姐在我耳边提醒我,“我刚才是不是说过,借影不能照太久镜子?”

      柳枝急得直跺脚,“我忘了!”

      桑萝也慌了,“快快快,补一点活气!”

      说着,她竟从包里掏出一盒腮红,往柳枝脸上猛拍。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有用吗?”

      姐姐说,“没用。”

      桑萝一边拍一边说,“至少看起来像有用。”

      柳枝拍完腮红,整张脸红得像刚从戏台上下来。她还不放心,又把包上那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挂件摘下来,塞进姐姐手里。

      “银霜姐姐,帮我拿一下,显得我成熟。”

      姐姐低头看着那只兔子,“你觉得我像是会拿这个东西的人?”

      柳枝认真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不像。”

      桑萝在旁边补刀,“你现在像来艳压全校的。”

      姐姐冷冷看她。

      桑萝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银霜姐姐今日衣品绝佳,光彩照人,南舟大人若见了,必然觉得阴司风貌焕然一新。”

      我忍不住说,“你们不是来等南舟的吗?怎么又夸姐姐?”

      桑萝认真道,“这叫人情世故。”

      柳枝点头,“阴司没有活路,全靠嘴甜。”

      姐姐把小兔子丢给我,“拿着。”

      我抱着那只兔子,觉得自己今晚实在不像无常,倒像被迫跟着三个女鬼来大学相亲的倒霉侍女。

      脚步声越来越近。

      桑萝屏住呼吸。

      柳枝站得笔直。

      姐姐一脸不耐。

      我抱着兔子,手里还捧着桑萝那杯化成水的奶茶,觉得若此刻南舟真出现,他大概会先把我们四个一起抓回东岳寺反省阴司风纪。

      可惜,一场空。

      走上来的只是两个背着书包的男学生。

      其中一个还在背单词,另一个低头打游戏。两人走到楼梯口,看见我们四个,脚步齐齐停住。

      背单词的男生呆呆看着姐姐。

      打游戏的男生手机里传来一声“失败”,他也没顾上看。

      柳枝脸上的腮红还红得惊人,桑萝头发理得像要去订婚,我抱着小兔子和奶茶,姐姐则冷着一张足以令百鬼退避的美人脸。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

      最后,背单词的那个小声说,“打扰了。”

      说完,两人飞快转身下楼。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姐姐看向桑萝和柳枝,“哪位是南舟大人?”

      桑萝干笑,“脚步声有点像。”

      柳枝小声道,“主要是气氛到了。”

      姐姐转身就走,“南舟大人是有多少闲情逸致,假扮这样的大学生?”

      桑萝赶紧追上来,“银霜姐姐,你真不等南舟了?”

      姐姐拉着我,头也不回。

      可沈继白也不在办公室。

      那间古代文学教研室的灯,是另一位老师忘了关。办公室里空荡荡,桌上堆着几摞书,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墙上贴着课程表。

      沈继白今晚没有课,也没有留校。

      姐姐站在门口,看着空空的办公室,脸色说不上失望,倒像是早料到不会这么容易。

      我问,“扑空了?”

      姐姐进去,翻看一本课表,淡淡道,“至少我知道他明日上午有课。沈继白,明日上午二节,《唐诗专题》。”

      直到第二日上午,我们才第一次见到沈继白。

      那是在一间阶梯教室里。

      他穿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处,头发略有些乱,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东岳府里那些衣袍华贵的弟子,也不像姐姐过去总爱盯着看的那些人。

      他很普通,普通得叫我心里直犯嘀咕。

      可姐姐看他的眼神,一点也不普通。

      学生们陆续进来,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吃饭团。沈继白站在讲台前整理课件,抬头时,目光从教室里扫过。

      扫到姐姐时,他只停了一瞬。

      不是认出她的那种停。

      更像一个老师看见了一个过分好看的陌生女学生,出于礼貌,多看了半秒,又很快收回目光。

      姐姐坐在后排,很安静。

      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盯着讲台上的沈继白。

      上课铃响后,沈继白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床前明月。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温和地说:

      “《静夜思》人人会背,也最容易被人背得太轻。好像它只是月光、霜、故乡,四句里没什么难懂。可越简单的诗,越像一只旧箱子。年纪轻的时候打开,只看见月光;等到后来再打开,里面全是回不去的地方。”

      我偷偷看姐姐。

      那一瞬间,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旧箱子被人打开时,里面落出了一点尘。

      下课之后,我们跟着人群往外走。

      这人命火平稳,阳寿未尽,身上没有阴司旧印,也不像一个记得前尘旧事的人。若说他是姐姐等的人转世,倒也不是不可能,可若真是转世,他还记得什么?

      若不记得,姐姐又想证明什么?

      沈继白下午开会,傍晚离开学校。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校门口等人。

      姐姐原本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神情还算平静,直到一个年轻女人从街对面小跑过来。

      那女人穿一件白色外套,头发扎得干净,肩上背着帆布包。她看起来比沈继白年轻些,眉眼明亮,跑到他面前时,先喘了两口气,然后很自然地抱住他的手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