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身处无人家》宋樊姑娘

8、第 8 章 借影上身，

　　南舟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冷冷道，“秋碧楼的账，我迟早会查。”

　　云栖夫人笑容不改，“随时恭候。”

　　南舟带着东岳寺的一队人，怏怏离开。

　　青灯很快隐进浮生市的雾里。

　　大堂安静下来。

　　我走到柜台前，小声问，“南舟还会再来吗？”

　　云栖夫人说，“当然会。”

　　“那怎么办？”

　　她抬眼看我，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所以要在他再来之前，让你姐姐查清楚谢无算到底想做什么。”

　　浮生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奈何桥依然亡魂如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姐姐一回来，就把斗篷往椅背上一丢，发梢还湿着，脸色却比雨水更冷。

　　云栖夫人坐在前台后头，翻着一本民国小说，“哟，银霜大人回来了，错过了一出好戏。今日牵魂顺利吗？”

　　姐姐没有答她，先看我，“跟我走。”

　　我愣住，“去哪儿？”

　　“人间。”

　　云栖夫人抬起眼，“现在？”

　　姐姐说，“现在。”

　　云栖夫人把账本合上，“东岳寺的人刚来过。”

　　姐姐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向裘星野，他立刻像被先生点名的学生，“我没被抓走。”

　　姐姐冷冷道，“看出来了。你若被抓走，秋碧楼的女鬼们一定会追着南舟，像丧尸一样。”

　　裘星野想解释，又不敢解释，云栖夫人把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说到南舟带人来查未登录名册，说到她把桥塌和浮生市混魂的事扯出来。

　　姐姐的神情终于动了一下，“我不管他，我只管自己，我要和昭昭去趟人间。”

　　云栖夫人看她，“去人间，不是去牵魂？难道有另外的事？”

　　姐姐点头，“去找一个人。”

　　“活人还是死人？”

　　“一个活着的人。”

　　云栖夫人摇头，“活着的人？银霜，我看你当无常当得太过嚣张，不知道无常最忌遇到阳气盛的地方。”

　　姐姐说，“我用梳子，借两个魂魄，也和我妹妹在人间逛逛。”

　　我们沿着酒店大堂的楼梯一路蜿蜒往上，像在攀一座高塔，这是阴司的秋碧楼和阳间的春涵楼的一道捷径。

　　临走前，云栖夫人在后头喊，“银霜，你可想清楚。借影上身，只能维持七日。七日一到，人影归主，魂气归阴。若你在人间惹出事，我可不替你去东岳寺捞人。”

　　姐姐头也不回，“你还是先把自己的酒店管好吧。”

　　云栖夫人淡淡道，“你少管！”

　　赵小姐正好从楼下探出头来，“夫人，今晚的餐能不能有文思豆腐和开水白菜？”

　　云栖夫人立刻吼回去，“不能！”

　　赵小姐再问，“我看这酒店应该提供增值服务，不如让大堂经理来我这，替我敲敲背按按头，疏通消乏。”

　　云栖夫人说，“我可不做这些生意。”

　　姐姐唇角轻轻一动，像是笑了一下，却很快又没了。

　　渐渐，身边的风变得暖而湿，和秋碧楼的冷燥完全不同。

　　春涵楼落在山脚江边。

　　那地方常年大雾，江水贴着山根流过去，灰白一片，像谁把天地间洗剩下的水全泼在这里。雨也多。细雨，密雨，隔夜雨，清晨起来还没下完的雨。雨水顺着青瓦往下滴，滴在檐前的石阶上，年深日久，石阶被滴出一排浅浅的坑，像有人在这里等过许多次，又一次也没有等成。

　　唯有春日，还有些风光。

　　山脚的草会绿，江边的柳会软，薄薄的太阳从雾里透出来，像一盏被水汽泡过的灯。可即便如此，也少有人来踏春。附近村镇的人都知道这里阴气重，小孩子若从楼前跑过，回家夜里要发烧；船夫从江上经过，也不肯在这里停桨，宁愿多绕半里水路。

　　春涵楼门口守着两座门神。不是年画上那种威风凛凛的门神。它们一左一右立在檐下，石头雕的，脸被水汽浸得发青，眉眼模糊，像两位早已懒得发怒的老官。白天看着也平常，到了夜里，灯笼一亮，门神的眼睛便像从石缝里醒过来，静静望着山路。

　　我们乘船来到都市。

　　人间的春夜潮湿，江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雨后路面泛着水光，车轮碾过去，像一条条碎银鱼在黑夜里游。姐姐带我穿过一条小巷，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出租广告、失物招领，还有几张褪色的补习班传单。

　　她站在墙前，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把牵魂梳。

　　我问，“我们要去哪里借影子？”

　　姐姐没有说话。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旧画，我问，“这是什么画？”

　　姐姐说，“《洛神赋图》和唐寅的《秋风纨扇图》。”

　　画轴展开时，一股陈年的檀香和霉气散开。画上的两个古装美人，衣袂如云，眉眼如水，站在泛黄的绢帛上，像被人间收藏了多年的春光。

　　姐姐轻轻抬手，用牵魂梳轻轻一勾。画中美人的影子微微一动，竟从绢帛上浮了起来，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薄纱。

　　她又从云上美人脚边勾起另一片影子。

　　两道影子离画之后，画中便空出了留白，我吓了一跳，“这魂就被偷了？”

　　“什么叫偷，过几日就还回去了！你得了好处就不会这么啰嗦了！”

　　我好不明白，“什么？”

　　说着姐姐把那片手持白纨扇的美人影子往我身上一披，一瞬间，我像被一阵冷风从头到脚穿过。等我再低头时，脚下已经有了人的影子。我的手变得温热，有了血色，连呼吸都像真的。这影子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旧绢、檀香、脂粉和月色的味道。

　　我对着路边窗户的反光，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美得有些不讲道理。果然让我欢心，一点怨言没有。

　　眉眼婉转，鼻梁秀挺，唇色淡淡，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我一张口，便还是原来的我。

　　“姐姐。”我有些发慌，“这会不会太招摇？”

　　姐姐已经把另一片云髻峨峨的影子披到自己身上。她变成人的样子，比做无常时年轻许多。眉眼仍是她的眉眼，却被那层古画影子一罩，添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风流来。她站在路灯下，像一枝开错了季节的花，明明不该出现在现代街头，却偏偏叫人移不开眼。

　　我说，“我们只是去大学问话，不是去选港姐。”

　　姐姐对着玻璃橱窗照了照自己，“问话也要体面。”

　　“体面到这个程度？”

　　她转头看我，“你废话很多。”

　　我愣了一下，立刻把牵魂梳插回发间。

　　“走，换衣服。”

　　我还没来得及问换什么衣服，就被她拖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入口处堆着一摞时尚杂志。姐姐翻得很认真，像在查生死簿。

　　我凑过去看，杂志上全是当季穿搭：羊绒开衫、丝质长裙、短靴、风衣、珍珠耳钉，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包。

　　姐姐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套。

　　“这个。”

　　“你要买？”

　　她看我一眼，轻轻一笑，然后从杂志上轻轻一拂，那套衣服的影子便浮了起来，像被风吹起的彩色纸片。下一瞬，那影子落在她身上，竟化成了一身极合体的衣裳。

　　我不禁感叹，“怪不得姐姐愿意做无常，竟然在人间这样逍遥自在。”

　　浅色长裙，短款银色外套，行走间衣摆微微摇曳，比活人穿得还风流。

　　她又给我挑了一套，我低头看自己，身上已经多了一条浅色半裙，脚上竟还有一双细跟短靴。

　　我走了两步，险些崴脚。

　　姐姐嫌弃道，“你怎么像是没做过女人一般，连站都站不稳。”

　　她懒得理我，只又从杂志上取了一点淡香，拂在袖口，我闻见一股清淡的花果香。

　　“这也能借？”

　　姐姐说，“只要有影，便能借。”

　　“那能借钱吗？比如我在人间烧了纸钱，够我们在浮生市潇洒。”

　　姐姐一顿，“你很有想法。”

　　“能吗？”

　　姐姐说，“不能。”

　　她把杂志合上，神色端正，“记住，借影只能维持七天。七天里，我们能在人间白日行走，能碰活人的东西，但不能流血受伤，不能照太久镜子。”

　　我问，“为什么不能照镜子？”

　　“因为镜子也有灵性。照久了，它会把你原来的样子照出来。”

　　我心里发毛，“那我们去哪里？”

　　姐姐说，“大学。”

　　她站在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一看我们，眼睛都直了一下，连忙把车停稳。

　　上车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

　　姐姐懒洋洋道，“师傅，看路。”

　　司机立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坐在后座，越发不自在。

　　姐姐靠在窗边，脸映在玻璃上。那张从古画里借来的美人影子安静地看着外头，神情却不像美人，也不像学生，而像一个等了许多年的人，忽然重新回到某条旧路上。

　　我看着她，心里又想起云栖夫人的话：她在等一个男人。

　　我忍了又忍，还是问，“姐姐，我们去大学找谁？”

　　姐姐看着窗外，“一位老师。”

　　我心里一跳，“什么老师？”

　　“一位古代文学的教授。”

　　姐姐平日最烦酸文人，听见有人吟诗，便说他们生前没挨过饿，死后还拿词牌名装风雅。她这样的人，若不是心里牵着什么，怎么会大半夜偷古画美人的影子，跑去大学找一位教古代文学的老师？

　　我小声问，“他叫什么？”

　　姐姐转头看我，“沈继白。”

　　这名字很好听，不像是一个负心男人。

　　我试探道，“他多大？”

　　“比你这张影子的本尊大些，约莫三十出头吧。”

　　“那他认识你吗？”

　　姐姐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