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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两个女鬼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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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碧楼难得清静。我闲得无事,便去后院浇花。秋碧楼后院临着忘川河,栽了几棵终年不落叶的银杏。我刚走过去,便听见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
起初还以为是哪只迷路的游魂,拨开树枝一看,却缩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衣裳破破烂烂,鞋子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脚踝磨得血肉模糊,整个人蜷成一团。我蹲下来。
“你是谁?”
他不说话。
我再问,“从哪里来的?”
还是不说,只是警惕地看着我,眼神像一只快要饿死的小兽。
我问,“你饿吗?”
他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没看出他的来历,“你先藏好,我去找点吃的。”
我跑去浮生市,来到贾爷爷的馄饨摊,锅里热气腾腾,馄饨在汤里翻滚,贾爷爷看见我,笑呵呵地招手,“昭昭,又替银霜买夜宵?”
“不是。”
我指了指秋碧楼,“酒店来了位挑剔的客人,饿了又懒得下楼,便喊我来买。”
贾爷爷愣了一下,也没多问,只低头包了满满一大碗馄饨。
我端着馄饨回去的时候,那孩子还缩在那里。
闻见香味,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我把碗放到他面前,“吃吧。”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筷子,他吃得很快,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碗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感激地朝我点了点头。
“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然后忽然问我,“姐姐,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笑了笑,“做无常。”
“为什么做无常?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因为我姐姐。”
我坐在他身边,把银霜从奈何桥把我带走的往事讲给他听。他听完却皱起了眉,“你姐姐不像好人。”
我愣住了,“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让你过桥?银桥也很好,就算不是金桥,也是一辈子。”
我摇摇头,“姐姐待我很好,我见过很多亡魂,有的人没人祭拜,最后连香火都断了,只能一点一点散在忘川河边。还有的亡魂,等了几百年,最后也只是灰飞烟灭。若不是姐姐,我大概早就和他们一样了。”
孩子安静听着,忽然低下头。“也是。”
我笑着问他,“轮到你了。你叫什么?”
他沉默。
“从哪里来?”
依然不回答,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许久,才闷闷说了一句,“或许有一天我的师傅会告诉你。”
“你的师傅?”
他像是说漏了话,马上捂住嘴,“师傅教我要有感恩之心,无论如何,我会报答你。”
我忍不住笑了,“一碗馄饨,不用报答。”
他却很认真,“不,一定要。”
他忽然抬起头,“姐姐。你有什么想找的吗?”
我想了想,“没有。我前世的事,全忘了。”
孩子一愣,“忘了?”
“嗯。”
“可你既然没过桥,那一定没喝孟婆汤。”
孩子望着我,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不像孩子的神情,像疑惑,又像震惊。
他轻轻说,“不应该,没喝汤,不该忘。这里面有蹊跷。”
我苦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姐姐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了几百年,却没有一丝线索。”
孩子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简单,我帮你。”
说完他往树丛一闪,从忘川河堤岸跑走。
我只当他是个孩子,也没放在心上。三天后,他真的来了,还是傍晚,还是穿着那身旧衣服。
他递给我一张被撕下来的纸,像是从一本古书撕下来的。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
孩子笑了笑,“我从东岳寺偷来的。”
我一惊,“你怎么会有东岳寺的东西?”
他却什么也没解释。
等姐姐从人间回来,我立刻把那张碎纸递给她。
姐姐起初还漫不经心,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她手竟微微发抖,“昭昭,这张纸从哪里来的?”
“一个孩子给我的。”
姐姐沉默了很久,并未追问,眼睛却越来越亮,像几百年的风雪,终于透出一点春光。
我小心问她,“有用吗?”
姐姐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发颤,“当然有,这可是《生死录》的旧卷残页。”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昭昭,我找到他了。”
“谁?”
“我一直等一直找的那个人。”
第二天,她带着我直奔人间,纸上的线索并不多,只写着:唐继白。临安大学古代文学。
我们到大学的时候,正赶上下课,校园里满是年轻学生,抱着书从教学楼里涌出来。
我东张西望,“哪个是他?”
姐姐却停住了脚步,像是冥冥之中有人指引,她望向篮球场,“在那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篮球场边,一群穿着运动服的老师正在打篮球。
年轻人并不多,其中一个穿着白色T恤,卷着袖子,正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动作算不上专业,却十分干净利落,球“唰”的一声落网。
旁边几个学生立刻鼓掌,“唐老师!漂亮!”
我愣了一下,“他就是唐继白?”
姐姐轻轻点头,声音哽咽,像含了一口几百年的老痰。
我又看了一眼,他和我想象中的老夫子完全不同,没有长衫,没有眼镜,也没有抱着书之乎者也,像是电影里杀伐果断的战士,又像传奇画本里的书生。
比赛结束后,几个年纪稍大的教授累得直喘气,他却只是擦了擦额头的汗,抱起场边的几本书,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几个女生忽然跑了过去,“唐老师!”
“唐老师,可以加您微信吗?”
姐姐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唐继白愣了愣,“为什么?”
几个女生互相推搡着,笑得脸都红了,“我们想请教古代文学。”
唐继白认真地点点头,“可以发邮件,学校邮箱我每天都会看。”
几个女生不死心,“可是微信更方便一点。”
唐继白想了想,“邮件附件比较大,微信会占手机内存,还会误删没打开的文件。而且我不太看微信,你们发微信,我不一定能及时回复。”
几个女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唐老师,那周末您有空吗?”
唐继白低头翻了一下课程表,“周六备课,周日改论文,应该没有。”
女生又问,“那以后会不会有时间?”
唐继白很诚实,“以后应该也差不多,你们有问题都可以发邮件。而且,你们是我班上的学生吗?你们的作业交了吗?”
几个女生彻底沉默了,尴尬得进退为难。
我躲在树后,忍不住憋笑,“姐姐,他好像不会聊天,像一块朽木。”
姐姐根本没听,她脸已经黑了,“这些姑娘……”
我赶紧拉住她,“姐姐,你别冲动。”
她已经把袖子里的牵魂梳抽出来半截,我头皮一麻,“姐姐!”
“你干什么?”
她咬着牙,“我送她们过奈何桥。”
“不是。”我死死拽住她胳膊,“人家还活着!”
姐姐冷笑,“早送晚送,不都一样?省得惦记别人家的男人。”
我差点没被她的话呛死,“什么别人家的?唐继白又不是你的。”
姐姐理直气壮,“我找了他几百年,她们才认识几天?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我哭笑不得,“姐姐,你这是强词夺理!”
姐姐瞪着那几个女生,“我什么时候讲过理?”
她手里的牵魂梳已经举起来了,我吓得整个人扑过去,把她胳膊按住。
“姐姐!你今天要是为了几个大学生闹出人命,东岳寺恐怕不会放过你!”
姐姐动作终于停住,她气呼呼地把牵魂梳收了回去。
嘴里还嘀咕,“算她们命大。”
我长长松了口气,那几个女生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遭,正满脸失望地离开。唐继白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抱起书,低头整理散落的讲义。
忽然,一阵风吹过。一张纸飘到了姐姐脚边,姐姐弯腰捡起,那是一张随手无聊写下的文字,“床前银月光,疑是地上霜。”
这是她的名字。
姐姐整个人愣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影。
眼眶忽然有些发红,我小声问,“姐姐,你认定是他吗?”
姐姐轻轻点头,这一次。
她没有半点迟疑,“不会错了,我找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他了。”
自从找到了唐继白,姐姐便越来越不像一个正经无常了。
以前她也常往人间跑,好歹手里还捏着一张渡魂单,回来时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办差”。如今倒好,渡魂单上的人昨日就接回来了,她第二日还能不见踪影。我问云栖夫人,“姐姐呢?”
云栖夫人躺在大排灯下面敷面膜,眼睛都没睁,“办差。”
“什么差?”
“相思差。”
我说,“阴司还有这种差事?”
“她自己给自己批的,要是东岳寺知道了,恐怕也不会饶她。”
有时候姐姐一走就是三四日。回来时却装得若无其事,问她去了哪里,她说杭州;问去杭州做什么,她说渡魂;问渡了谁,她便开始嫌我多嘴。
我后来偷偷看过她的渡魂单——上头写的分明是萧山一个八十七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头一天就走了。
姐姐第十天才回来。
我问,“亡魂人间滞留七日,剩下三天呢?”
姐姐把单子一收,面不改色,“老太太走得慢。”
我说,“八十七岁的老太太,爬三天也爬走到鬼门关了。”
姐姐瞪我,“你现在怎么跟云栖夫人一样啰嗦?”
我便知道,那三日大约都姓唐。
十三娘知道这件事以后,往秋碧楼跑得更勤了,她在人间有个做明星的旧姐妹,隔三差五便借着探望她的名义去人间转一圈。每次回来,都抱着一摞新杂志,拎着几个新包,还要带些阴司用不上的东西。
有一次,她拿来一副墨镜。
我问,“阴司又没有太阳,你戴这个做什么?”
十三娘把墨镜往脸上一架,“时尚跟实用有什么关系?”
云栖夫人深以为然。
于是一个下午,两个女鬼坐在秋碧楼里,一人戴着墨镜,一人敷着面膜,讨论人间近来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