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原本该走金 ...

  •   她原本每日都妆发齐整,可这几日,她眼底发青,睡不安稳,房里的魂灯半夜总被惊得忽明忽暗。我后来才知道,她被亡魂侵扰了。

      那些亡魂夜里潜进她梦里,先假扮成她高中的同桌,那是她的发小,后来却因为一次竞赛名额闹翻,许多年没再联系。她生前总说自己不后悔,这几日却日日来惊扰她的梦境,“赵清妍,你当年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话?”

      后来,那些亡魂又假扮成她父亲,赵小姐的父亲在她创业最难的时候病逝。那日她正在外地见投资人,没赶上最后一面。这几夜,假父亲站在她梦里,穿着病号服,脸色灰败,问她,“你个忘恩负义的女儿,为什么不回来?”

      于是整夜整夜做噩梦。

      赵小姐走到南舟面前,神色自若,“南舟大人,是吧?”

      南舟看着她,“你是?”

      “秋碧楼的住客,赵清妍。”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楚,“我入住期间,连续数夜遭不明亡魂侵扰。第一夜,对方假扮我高中同桌,以旧事让我心思烦忧;第二夜,假扮我生前助理,不仅拐走了我的未婚夫,还伪造公司破产消息;第三夜开始,假扮我父亲,反复诱导我产生愧疚与自毁念头。昨夜更严重,我梦见自己回到父亲病房门口,却怎么也推不开门,醒来后魂灯熄了三次。”

      她抬眼看南舟。“大人,我请问,东岳寺管不管?”

      赵小姐继续道,“如果东岳寺今日来,是为巡查秋碧楼是否收留未登录名册的亡魂,那我正好要问:这些侵扰住客的亡魂,是否登录在册?若有,是谁给他们权限入梦?若是桥塌后流散亡魂,东岳寺为何没有提前发布风险告知?”

      南舟本要声辩什么,结果一个赌输了香火的富贵客立刻嚷道,“我也要投诉!我夜里总梦见我前妻追着我要赡养费。她明明还活着,凭什么追到阴司来?”

      另一个亡魂说,“我房里有小鬼半夜哭,说我是他爹。我生前虽荒唐,但不至于荒唐得连孩子都不认得。”

      大堂顿时吵成一团。

      南舟对身后使者吩咐,“未录名册之事暂缓。”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云栖夫人却只淡淡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学着点。

      但南舟依然盯着裘星野,像是多年淬炼的火眼,一下就能看出这个人难掩的慌张,南舟问道,“这位新来的大堂经理是?”

      云栖夫人故意纠缠,“本也不算大事。只是赵小姐这几日被亡魂侵扰,我听着也怕。那些亡魂能假扮成她高中同桌,又能假扮成她亡父,可见不是寻常游魂。”

      赵小姐脸色微微一变,显然被这话说中了心事。

      南舟道,“这些事,我都会派人勘验,还各位客人一片太平。”

      云栖夫人笑了笑,“我自然信大人。只是这事让我想起浮生市里近来传的一桩闲话。”

      南舟看着她,“什么闲话?”

      云栖夫人回答,“那日金桥塌了以后,浮生市里都在猜,奈何桥三桥各有去处,金桥对应的本是最舒坦的来生命数。能排上金桥的亡魂,不说功德圆满,至少也是一生没造大孽,来世总该投个安稳命。”

      她声音不高,大堂却渐渐安静下来。赌输了香火的富贵客不吵了。抱怨前妻的亡魂也闭了嘴。连裘星野都下意识往这边看。

      云栖夫人说,“既然如此,为何金桥上会无故发生踩踏?”

      南舟眸色微沉,“云栖夫人,桥塌之事尚在查证,不宜传播流言。”

      “流言自然不宜传播。”云栖夫人笑意不变,“可若流言已经传遍浮生市,东岳寺总不能当作听不见。他们说,那日桥那头有判官私收贿赂,要改判其中几个亡魂的来生命数。原本该走金桥的人,忽然被人暗中换了桥道,金桥变银桥,银桥变木桥,甚至有人本该投胎做人,却被改去做牛做马。”

      “换了桥道。”姐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她忽然想起裘星野散在浮生市尽头时,那缕陈年冥钞混着凉墨的气味——原来不是一桩孤零零的意外,是同一双手,先在一个人身上试了手,才敢在满桥的人身上下这么大的注。

      我小声问她,“怎么了?”

      姐姐盯着南舟,一字一句,“裘星野的替魂影,和这场桥塌,是一个人做的。”

      大堂一瞬安静。南舟看着她,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你有证据?”

      姐姐说,“一个味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自己会去查。”

      大堂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亡魂忍不住骂道,“这也太缺德了!活着被人改命,死了还要被人改命?”

      “那还过什么桥?不如在秋碧楼赖着!就算是错过了时辰,我也不走了!”

      云栖夫人不紧不慢地看了众人一眼,又看向南舟,“传闻说,那些亡魂在桥上听见了风声,知道自己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金桥,来世却要被人改去不堪命数,自然不肯走。有人往回逃,有人要找判官理论,有人怕自己过了桥便再不能翻案。一乱起来,就成了踩踏。”

      她顿了顿,“这才有了桥塌。”

      南舟身后的一个使者忍不住道,“胡说!判官改判需过命簿殿,岂能私自——”

      南舟抬手,止住了他。

      云栖夫人轻轻一笑,“我也觉得荒唐。可浮生市里亡魂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哪位判官、哪日收钱、哪几张桥牌被换,都能编出三五个版本。大人若不查,怕是流言只会越传越真。”

      赵小姐忽然开口,“这不是单纯流言。”

      众人看向她,裘星野抬头问,“为什么?”

      赵小姐脸色依旧苍白,“我这几日被那些亡魂侵扰,他们不只是吓我。他们还反复提到一句话。”

      南舟问,“什么话?”

      赵小姐看向他,“他们说,金桥也不干净,而这,都是东岳寺的阴谋。”

      若连奈何桥都不干净,亡魂死后还能信什么?

      大堂里又静了,都怀疑地看向南舟,他镇定地说,“荒唐!”

      云栖夫人垂眸拨了拨袖口,声音柔和得近乎无辜,“赵小姐是住客,总不至于为了替我秋碧楼开脱,编这样的话。更何况她生前做企业,最讲证据。”

      赵小姐冷冷道,“如果有人能筛选我的旧事,拿我父亲来入梦扰我,那他也能筛选金桥亡魂的执念,让他们在桥上失控。大人,桥塌不是单纯拥挤事故,而是有人精准挑动恐惧。”

      裘星野站在她身边,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而且这些事,普通亡魂未必做得到。”

      云栖夫人顺势道,“裘经理说得也有道理。普通亡魂哪有这样的本事?能知道亡魂生前旧事,又能在桥牌、香火、桥时上动手脚,还能让人死后继续欠债、滞留、错过桥时——这背后总要有账,有钱,有交易。”

      她话说到这里,终于轻轻落在真正想落的地方,“这贿赂的钱财,或许和天地银行也有些关系。”

      大堂里所有人都看向她,云栖夫人敢说,真敢说。

      南舟的神情冷了下来,“云栖夫人。”

      “我只是听来的传闻。”云栖夫人笑着说,“浮生市里多嘴多舌,我一个开酒店的,客人说什么,我总会听见几句。只是我好奇,南舟大人既然奉命查金桥塌陷,可曾去查过谢无算?”

      南舟没有立刻回答,云栖夫人言之凿凿,像位辩论家,“若桥牌能改,来生命数能换,判官敢收贿赂,那贿赂从何处来?活人烧来的钱,要过天地银行;亡魂积攒的香火,要过天地银行;连秋碧楼客人的房费,也要在她账上走一圈。”

      她笑意更浅,“这么大一桩事,难道谢行长竟半点不知?”

      而这轻描淡写,更让人怀疑。

      南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近日确有线索在人间。”

      云栖夫人眼神微动,“人间?”

      南舟道,“有传闻说,地藏院曾协助一名亡魂过金桥。那亡魂本不该走金桥,却在桥塌前一日改了桥判。相关线索牵涉到人间的一处学校,我正要去查访。”

      云栖夫人显然也想到了什么,面上不露,只轻轻叹了一声,“原来如此。连地藏院也牵进来了,难怪大人今日火气不小。”

      南舟淡淡道,“云栖夫人,东岳寺查案,不劳秋碧楼指点。”

      云栖夫人含笑欠身,“自然。只是秋碧楼开在奈何桥边,桥塌了,我也怕砸了自家招牌。大人若查谢无算时需要账本上的旧闻,或查地藏院时需要住客口供,我这里倒也不是不能配合。”

      南舟看了她一眼,“你只需管好秋碧楼。”

      云栖夫人笑道,“我一直管得很好。赵小姐及诸位客人近日来虽有抱怨和投诉,但我送了晚餐升级客房,都安抚好了,只是大人威风凛凛地来查案,她们才又愤懑起来,巴不得写满投诉状子!”

      南舟显然处在下风,“秋碧楼的亡魂流窜,东岳寺会派人复查,桥塌流散亡魂一事,也会并案处理。”

      赵小姐问,“何时给结果?”

      南舟看她,“查清之后。”

      赵小姐冷笑,“这和人间客服说请耐心等待没有区别。”

      南舟没有反驳,“今日先到此为止。”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使者们跟着收起名册和验魂笔。裘星野站在前台旁,长长松了一口气。

      云栖夫人微笑着送客,“南舟大人慢走。浮生市雾大,脚下留神。若去人间查访,记得多带些伞。最近阳间雨多,别淋坏了东岳寺的威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