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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东岳寺的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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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现在忽然觉得,她也许并不全是讨厌那个吟霜,她只是讨厌有人把“求别赶我走”这样的话,说得如此坦白。
电视里,吟霜又哭起来。
姐姐阴阳怪气道,“我若是她,男人敢赶我走,我先把他的魂梳出来,绕房梁三圈。”
云栖夫人笑了,“所以你不是她。”
姐姐说,“当然不是。”
云栖夫人端起一杯茶,慢悠悠说道,“你比她命苦。只是你等不来人,所以才会嫉妒。你往来于人间和奈何桥这些年,嘴上说是看风景,实际上我知道,你在等一个男人。”
姐姐立刻反驳,“瞎说!”
裘星野捧着一幅替换墙上的画,立刻凑上前,“我也想知道。”
姐姐冷冷看他,“你想知道什么?”
裘星野认真说,“想知道你等的是谁。”
姐姐瞪大眼睛,“小心我用阴术,缝住你的嘴。”
裘星野立刻住嘴。
云栖夫人笑得肩膀微颤,“你凶他做什么?他才死几日,正是对阴司一切都好奇的时候。”
姐姐把橘子皮丢进碟子里,“赶紧想办法送他过桥,要不然再有段风流冤孽,恐怕又要折命了。”
裘星野说,“我已经死了。”
姐姐说,“那就害你死得更难看。或者等你过桥后,我悄悄找到孟婆,扣你一口汤,让你带着此生的遗憾投生新的生命。”
他又不敢说话了。
我看着姐姐。她嘴上厉害,眼神却避开了云栖夫人。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云栖夫人说的或许是真的。
后来姐姐不在的时候,云栖夫人便常跟我嘀咕这事。
那日春涵楼外头正下小雨,雨丝落在江面上,像谁在水上写字,写完一笔便散了。姐姐接了渡魂单,独自去了阳间。云栖夫人窝在柜台后头,翻看着人间的时尚圣经,对着镜子打量妆容,拿起浓淡不同的眉笔在眼前比划。
裘星野问,“云栖夫人想必也有记挂的相思之人?”
云栖夫人说,“对啊。只是错过了,不奢望再遇见。如今像一道陈旧的疤,不疼不痒,也时常忘却。不像你们的银霜姐姐,你们要是能跟着她去人间搜寻,就知道她的嘴有多硬。”
我正在替她录入新来的香火账,听得一愣,“嘴硬?”
云栖夫人看我一眼,“嘴硬,骨头硬,命硬。可心里软得跟豆腐似的,还偏要装成一块金刚石。”
我低声说,“姐姐听见会骂你的。”
“她骂我的话多了,”云栖夫人不以为意,“我若每句都怕,早投胎八百回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非要做无常?”
我说,“她不是说,做人没意思,投胎也像赌命,不如在阴司当差,自由些吗?”
云栖夫人笑了一声,“她说的话,你也信?她若真图自由,去浮生市摆个摊,卖假姻缘符都比做无常自在。无常这差事,三界都嫌晦气,连样貌都是借来的,矜矜业业又任由摆布,混得不好得罪了上等鬼差,就要魂飞魄散。她偏偏做了这么多年,你当她真爱穿一身黑,半夜去病房里等人断气?”
我停下笔。
云栖夫人叹道,“她是在等人。”
窗外忘川河的风吹得窗前的铃铛灵动地响了响。
我问,“等谁?”
云栖夫人摇头,“不知道。她从不说。她偶尔独自去人间牵魂,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沾着人间的风尘味,遗憾而落寞,欢心又雀跃。她嘴上说路过了热闹,其实我知道,她在四处打听线索。”
“什么线索?”
“一个男人的线索。”
云栖夫人抬起眉眼,“我问过她几次,她都不认。还说我年纪大了,成日只知道把女人的苦处往男人身上扯。可我活了这么久,看人比看账准。她那样的人,若不是心里牵着谁,早就把奈何桥拆了当柴烧,哪肯规规矩矩在阴司当差?”
那一日姐姐回来得很晚,斗篷上有雨,发梢也湿了。她进门时,我正好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往人间的方向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很短,短得像没发生过。可我忽然明白云栖夫人为什么那样说。
她不是看风景。
她是在看一个等不到的人。
姐姐又一次不在秋碧楼,她去阳间引一个寿终正寝的老人,临走前还骂裘星野把迎客茶泡得像洗脚水,裘星野很委屈,说自己明明照着温引教的法子泡的。姐姐说,温引泡茶难喝,是因为她死前就没喝过好茶;你泡得难喝,是因为你活着时大概只等着女朋友给你喂奶茶。
我原以为这一日又会这样平平静静过去。谁知午后,浮生市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钟响。
那钟声不是奈何桥的渡魂钟,也不是鬼门关的取号钟。
温引本来在酒店门口吃瓜子看热闹,突然脸色一变,“东岳寺来人了!”
秋碧楼大堂里,裘星野正站在前台旁边,对着一位新来的女亡魂微笑。为情投湖自尽的女亡魂本来哭得正伤心,被他一笑,眼泪挂在脸上,竟忘了往下掉。
我赶紧冲裘星野喊道,“你快藏起来!”
裘星野茫然,“藏哪里?”
我也慌了,“后院井里?”
裘星野脸白了,“井里是不是太阴间了?”
云栖夫人连眼皮都没抬,“不用藏。”
我急道,“东岳寺来巡查未登录名册的亡魂。他若被查出来,不是要送去地藏院吗?”
云栖夫人慢条斯理地把账本合上,“他们既然这时候来,就不是来找人的。”
“那是来做什么?”
“找麻烦。”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一定是有人知道裘星野在这里当大堂经理,特意去告状了。”
我心里一沉,“谢无算?”
云栖夫人笑,“除了她还有谁?”
我看着裘星野。他也听明白了。
我问,“那怎么办?”
云栖夫人看向大堂外头。浮生市的雾里,已有几盏青灯缓缓移近,灯下是东岳寺使者的黑靴,步子整齐得像来抄家。
她轻声说,“好办。找另一出让东岳寺更麻烦的事闹出来,就好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扬声喊温引,“去,把三楼套房那位赵小姐请下来。还有二楼赌输了香火那几个富贵客,也都叫到大堂来。就说东岳寺的大人为他们的投诉和抱怨主持公道来了。”
温引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是。”
裘星野小声问我,“主持什么公道?”
我说,“不知道。”
片刻之后,东岳寺的人果然到了。
为首的是南舟,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看上去很年轻,眉目清冷,一身青黑法袍,腰间挂着东岳寺的令牌,他身后跟着几位使者,手里捧着名册和验魂笔,神情都端得很,像阳间那些专来查纸灯、查账目、查有没有偷税漏税的人。
我心里紧张得厉害,忍不住往裘星野前面站了一步。
裘星野却还记得自己是大堂经理,勉强挤出一个笑,“欢迎光临秋碧楼。”
南舟看了他一眼,然后严肃开口,“云栖夫人。”
云栖夫人走到他面前,笑得恰到好处,“哎呀,南舟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这小本买卖,今日真是蓬荜生辉。”
南舟没有接她的话,“东岳寺接到告发,说秋碧楼收留未过桥、未登录名册的亡魂。”
大堂里静了一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个不懂事的小鬼在敲门。
云栖夫人却像听见什么寻常事,抬手掩唇笑了一下,“这点子小事,竟也麻烦了生死簿主的得意门生。我还以为有人揭发,说那日奈何桥塌是我的罪过,吓了我一哆嗦。”
南舟眉头微微一皱。
云栖夫人不等他说话,便叹道,“说起来,那日桥塌以后,浮生市可乱得很。有亡魂没过成桥,混进市里,混进客栈酒楼赌坊,也有几个潜入我这秋碧楼,闹得客人们夜不能寐,日日投诉。我正愁没人主持公道,南舟大人就来了,可见东岳寺不愧是阴司栋梁,真是体恤民情。”
她这几句话说得又软又滑,像一条裹脚布将他缠住了。
南舟道,“桥塌之事,东岳寺自会查明。今日先查遗落登陆名册的亡魂。”
云栖夫人诧异地看着他,“桥都塌了,魂都跑了,客人都闹了,大人还顾着查名册?这名册是哪儿漏的?鬼门关的职责。怎么查着查着,倒查到我这个正经生意的秋碧楼来了?”
南舟解释,“我们听说那误了时辰过桥的亡魂,就在秋碧楼。”
她话音刚落,三楼楼梯口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东岳寺的人来了?正好。”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一身利落的香奈儿暖白色套装,外头披了件浅色羊绒披肩,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眉眼锋利,像生前习惯了开会、谈判、签字、裁人,也习惯了让别人听她说话。
赵小姐生前是位年轻的女企业家。在读书时间就创业了一家公司,融资、谈判、裁员、上市计划,样样亲自抓。她是猝死来的,死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一份商业计划书。阳间朋友给她烧了不少纸钱,她自己生前也给自己买过巨额保险,因此入住秋碧楼后,房费充足,香火稳定。
她挑剔得很。云栖夫人背地里骂她,“活着做企业,死了做甲方。”
可这些日子,赵小姐却明显状态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