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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江水长,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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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过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喜欢做你们儿子!”
可惜母亲听不见。
裘星野跪在她面前,“妈,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别乱想,我只是做了个梦。”
他想去抓母亲手里的长命锁,“我就是蠢,听了那个人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长命锁带上!”手穿过去,又抓,还是穿过去,“这个锁一点都不土,真的,我就是嘴欠!你给我戴回来行不行?”
母亲却忽然把长命锁抱进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早知道这样,我们当初是不是不该带他来人间?”
这一句落下来,裘星野彻底僵住。
父亲终于走过去,一把抱住她,“别胡说。”
姐姐一直没说话,她难得收了脸上所有漫不经心,低头看着那把长命锁。
我小声问,“姐姐,她为什么能听见裘星野的话?”
姐姐摇头,“不对。活人头七能感到魂回来,但根本听不见亡魂说的话。”
我问,“什么意思?”
姐姐抬头,“有人故意让她听见。”
裘星野猛地回头,“谁?”
姐姐没回答,她盯着那把长命锁,“梦里那个人,能进活人的梦,又知道怎么解掉一件从小戴到大的保命物,如今还能借着头七日子,让你母亲听见不该听见的话。”
她冷笑了一下,“这不像普通亡魂。”
我问,“是无常?”
姐姐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
我继续问,“那他说的偿债是真的吗?”
姐姐沉默,她也不知道,却让屋里的气氛更加沉重。
母亲已经哭得没有力气,父亲扶她坐下。
他低头看着那把长命锁,很久才说,“星野出生的时候,医生都说难养,半夜发烧,肺炎,三岁住院,五岁摔断手,那时候我们恨不得替他受。”
母亲捂着脸,“可要是他根本不想来呢?”
“怎么会?”
“他说被我们困在这里。”
裘星野跪在他们中间,大声怒吼,“不是!爸,妈,我没有!我小时候喜欢回家,我第一次比赛哭了一路,我十五岁还偷偷钻你们被窝,我十八岁第一次挣奖金,全给你们买东西了。我哪有不想做你们儿子?是我疯了,听信了不知哪门鬼路的话!”
他说得越来越急,可活人一句也听不见,这大概是亡魂最痛苦的时候。
窗外一阵风,渐渐冷静下来,父亲还是去煮了面。三碗,清汤青菜,荷包蛋。
母亲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锁。
裘星野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父亲把第三副碗筷摆下来。
母亲看了一眼,“他又吃不到。”
父亲说,“摆着吧。”
裘星野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终于明白,这把所谓困住他的长命锁,不是谁强行栓在他身上的债。
天色渐渐泛白,姐姐说,“裘星野,该走了。”
“不走,我要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他们能听见我的解释。”
姐姐说,“你已经死了,我不会留你在人间!”
裘星野冲姐姐发火,“可我妈现在以为,我活了二十二年都不想做她儿子。你让我怎么走?”
姐姐没有说话。
他又转身去看母亲,“我不走,我真的不走。你绑也绑不走我。”
姐姐看了他很久, “是吗?”
裘星野坚定地点头,“嗯。”
姐姐叹了口气,然后拔下牵魂梳,轻轻拨动梳齿,一根银线从裘星野后颈浮起来。
裘星野脸色一变,“银霜!”
银线骤然绷紧,他整个人被往后拖了一步。
“你放开我!”
姐姐又拨了一下,裘星野拼命抓桌子,手却穿了过去,他去抓沙发,抓门,抓母亲的衣角。
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妈!”
母亲忽然抬头,像又听见什么。
裘星野哭着喊,“妈!我没有后悔!我就是你儿子!下辈子如果还能选,我还回来!”
母亲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又落下来,她轻声问,“星野?”
裘星野被姐姐一点一点拖向门外,“妈!你别信刚才那些话!爸!还有那个锁——”
裘星野已经被拖到门边,最后一道晨光落进屋里。
姐姐猛地收梳,裘星野被拉出了门,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裘星野像一只风筝,在喧嚣的骂声中被姐姐牵着,飘在孤冷的夜空,渐渐放弃牵挂和念想。人间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从远处开过去,车灯划过湿漉漉的地面。早点铺已经有人开始揉面,蒸笼里冒出白气,环卫工拖着扫帚慢慢走过长街。
裘星野被拽到了江边,轻轻落下,他终于认命,低头不语。
雾已经起来,连脚下的水都只剩下一片灰白,江岸边停着一条小船,没有灯,没有篷。船头挂着一只已经褪色的红灯笼,里面却没有火。
我们上船,船身微微一沉,裘星野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城市,轻声开口问,“就这么走了?”
姐姐说,“回不去了。”
船缓缓离岸,没有人划桨。水从船舷两侧划过去,发出很轻的声音。哗,哗,雾越来越浓。
很快,人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在这时,船尾忽然有人唱歌。声音很苍老,又像很年轻:
江水长,江水宽,
送君一程莫回看。
岸上灯,水中月,
走过今夜各一天。
来时有人唤你名,
去时莫问哪家门。
若有旧人还惦念,
春风替你到家门。
唱得不好,甚至有些跑调。
裘星野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船夫为什么唱歌?”
船夫沉默了一会儿,“路远,怕你们无聊。”
裘星野问,“为什么前几日我们没坐这条船?”
“因为人是随着一条江送来人间,走的时候就要走另一条江。”
船继续往前,雾把四周包得严严实实,只剩船头那盏没有火的灯笼,在灰白里轻轻晃。
裘星野说,“好大的雾,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埋在雾中。”
姐姐回忆道,“有一年,我接一个采茶的老太太,她死在茶山上,我去的时候,满山都是雾,比今日的雾还浓。”
“接老人的魂一定比接我轻松吧。”
姐姐摇头,“我接她的时候,她不肯走,说茶还没炒完。我为了交差,立刻下手帮她炒完。”
“你还会炒茶?”
姐姐沉默了一下,“不会,所以炒糊了。”
我笑起来。
姐姐说,“老太太死都死了,还追着我骂了半座山。”
裘星野也笑,“你不是无常吗?她还敢骂你?”
姐姐说,“无常怎么了?人死的时候胆子最大,活着的时候怕领导,怕丈夫,怕婆婆,怕房贷,死了以后发现他们都管不了自己,嘴一下就硬了。”
就在这时,雾忽然薄了一点,远处出现了一盏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春涵楼从江雾里一点点显出来,像一座原本不存在的楼,被谁从夜色里慢慢画出来。
我们跟着姐姐下船,从一片竹林绕着往后走。
春涵楼后山有一条小径,走到尽头,便没有人间了,第一盏黄泉灯亮起来的时候,裘星野回了一次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第二盏亮起来,人间的声音也没了。
第三盏亮起来,连晨光都消失了。
黄泉路向前延伸,灯一盏一盏,在黑暗里次第点亮。
裘星野忽然问,“黄泉路上能跑吗?”
姐姐说,“你想干什么?”
“我一紧张就想跑。”
“你这是什么毛病?”
裘星野羞脸笑,“教练教的。紧张说明身体有劲,多跑两圈就没劲紧张了。”
姐姐想了想,“有道理。”
“能跑?”
“跑吧。”
她又补一句,“别跑太快。”
“为什么?”
“黄泉路只有往前的路。跑丢了,我懒得找你。”
裘星野笑起来,真的跑了。
起初只是几步,后来越来越快。黄泉路上的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
鬼门关到了,没有青面獠牙,没有油锅铁链,像一座永远不会关门的出入境大厅。黑色长廊,一排排窗口,亡魂排着队,上方的屏幕不断滚动姓名、死因、阳寿、归档地。
轮到裘星野,录命官没有抬头,“姓名。”
“裘星野。”
“死因。”
他顿了一下,“溺亡。”
录命官见过各种世面,并不惊讶,看了一眼卷宗,“阳间事务已结?”
裘星野不肯承认,姐姐立刻补一句,“头七已归。”
录命官看着裘星野,低头在卷宗上划了一笔,啪,红印落下。
裘星野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像飞机起飞以前最后一次看向送行的人。
姐姐说,“走吧。”
鬼门关后有一段验魂廊,亡魂必须独自进去,姐姐不能跟,我也不能。
裘星野进去以前,还回头冲我们摆了摆手。
姐姐嫌弃道,“就几步路,别婆妈。”
门关上,里面一片漆黑。
我问,“里面做什么?”
“查夹带。”
“死人还能夹带东西?”
“多了。”
姐姐数给我听,“人间的戒指、头发、遗书、没烧干净的纸钱、偷藏的执念,还有人把宠物魂塞袖子里。”
我忽然觉得阴司也很像机场,片刻之后,另一头的门开了,裘星野走出来,棒球帽压得很低。
姐姐冲我笑道,“估计是个女安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