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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是明月光 ...

  •   裘星野跟着我们走回浮生市。

      姐姐神情很冷,她难得将差事办砸,质问他,“说吧,怎么回事?”

      “我看见我的女朋友。”

      我冷笑说,“哪个?”

      裘星野回答,“第一个。”

      我愣住,“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活着吗?”

      裘星野摇头,“我不知道。我本来在鬼门关的黑屋子里,听见有人叫我。出来以后,她就在前面站着,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条裙子。她哭着说,她后悔了,说自己没有真的忘了我,说让我跟她走。”

      姐姐的脸色越来越沉,“然后你就跟她走了?”

      裘星野低下头,“我知道不该。可她一直哭。”

      姐姐大骂,“糊涂!那不是她,是谢无算的诡计。她从你的执念里捏了个影子,专挑你最虚荣、最不甘、最想证明有人舍不得你的地方下手。你头七都走完了,怎么还栽在女朋友身上?”

      裘星野跟在我们身后,被骂得抬不起头。

      我小声说,“他也不是故意的。”

      姐姐转头看我。“你还替他求情,怎么也见他好看,想他留在阴司,做一对鬼鸳鸯吗?”

      害我连累被训。

      她又看向裘星野,“这下好了。桥时错过,名单作废,谢无算如果补上一份滞留债契,就能说你拒渡,是自愿留在阴司。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裘星野脸色变了,“她为什么要这样?”

      姐姐说,“因为你有好面孔,有无常给她贿赂,为自己谋个姻缘。而且她恨我,我要是办砸了事,还让她去东岳寺告我的状!”

      我们回到了秋碧楼。

      云栖夫人正站在前台后算账。她看见姐姐脸色,便知道出事了,“魂没过桥?时辰过了?”

      裘星野站在旁边,像做错事的孩子,“过了。”

      云栖夫人看了看他,又看姐姐,“是谢无算?”

      姐姐说,“除了她还有谁?”

      云栖夫人笑了一声,“你每次斗不过她,都说除了她还有谁。她管着阴司的钱两,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都能牵制各方。”

      姐姐不说话。云栖夫人走出柜台,绕着裘星野看了一圈。

      裘星野终于开口,“我还能过桥吗?”

      云栖夫人看着他,“能是能,只是麻烦。”

      “多麻烦?”

      云栖夫人想了想,“像人间退改签,已经过了起飞时间,行李还被人拿错,身份证也被扣,客服说帮你登记,实际上转了八个部门,你等了一天一宿,也没个结果。”

      姐姐坐在大堂椅子上,捏着眉心,“失误了。”

      云栖夫人看她这副样子,反倒笑了,“怕什么?先在我这谋个差事。”

      裘星野愣住,“什么差事?”

      云栖夫人看着他那张脸,眼神亮了一下,却很快收住,显得自己十分正经,“秋碧楼缺个大堂经理。”

      姐姐立刻说,“不行。”

      云栖夫人问,“为什么不行?”

      姐姐回答,“他蠢。”

      裘星野抬头,“我不蠢。”

      姐姐看他,“你被女朋友的假象叫走,错过奈何桥,你还不蠢?”

      裘星野闭嘴。

      云栖夫人却不以为然,“蠢有蠢的好处。大堂经理不需要太聪明,长得好,站得直,会说欢迎光临,就够了。再说,亡魂刚来秋碧楼,看到他这张脸,投诉至少少一半。”

      姐姐冷笑,“你这是开酒店,还是开青楼?”

      云栖夫人淡淡道,“你少污蔑我。我是掌握事物的客观规律,得心应手。”

      我看向裘星野。

      他还在发愣,“我能留下?”

      云栖夫人说,“当然,你这么个好苗子,我若是不留,其他人不得抢破了头?先挂秋碧楼临时差役名下,避开天地银行的债契。等银霜把你的事查清楚,再补桥时。”

      裘星野低声问,“那我每天做什么?”

      云栖夫人想了想,“站在大堂。”

      “就站着?”

      “有客人来,就笑。”

      “怎么笑?”

      云栖夫人示范了一下。

      那笑风情万种,像春风吹过账本,每一页都写着加钱。

      裘星野学了一下。

      云栖夫人像得了宝贝,“就这一笑,我这客房得加三成的价格!”

      裘星野问,“我就在这上班了?”

      云栖夫人介绍规矩,“秋碧楼包住,不包过桥;包饭,不包好吃;工钱先抵房费;若被客人调戏,自己解决;若调戏客人,扣香火。”

      为免被谢无算盯上,裘星野立刻上岗,被温引带着学习如何给新魂递茶,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几个刚入住的女亡魂坐在旁边,原本哭得抽抽噎噎,看见他递茶,竟都慢慢止住了哭声。

      云栖夫人站在柜台后,显然对这位新大堂经理的前景很满意。

      姐姐却没有笑。

      我问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姐姐看向浮生市尽头。

      那里天地银行金光闪闪,门口两尊貔貅蹲得稳稳当当,像什么都没发生。

      姐姐轻声说,“不能查,这无头公案,我只能吞下这哑巴亏,不然裘星野要被送去地藏院。”

      云栖夫人抬眼说,“我看你也舍不得他那副好面孔!”

      此时暂且搁置。春日风光好,人间花开得热闹,姐姐拿到的渡魂单也少,鬼门关的取号灯半日才跳一次,奈何桥上的风吹得很松,连忘川河都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

      但我们喜欢跟着云栖夫人待在人间的春涵楼,连裘星野也跟着我们。

      栖云夫人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早冷了,她也不喝。电视里正在放《梅花三弄》,画面旧得发黄,男女主人公在里面哭得很认真。

      姐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翘着腿剥橘子。

      电视里的女子含着泪嘶吼,“你我这一份心,这一片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鬼神万物都是我们的证人!”

      姐姐听到这里,手一顿,嗤了一声,“啧,女人活成这样,和男人身上的一个挂件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话时,很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仿佛电视里的女人不是在求情,而是在替天下女子丢脸。

      栖云夫人眼皮也没抬,“怎么,难不成你要做顶天立地的女人?”

      姐姐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顶天立地不好吗?”

      栖云夫人笑了一下,声音有一种久在世情里打过滚的慵懒。

      “好啊。顶天立地当然好!但多是痴人说梦,连女娲都周全不了的差事,你这把瘦肩膀,能担住什么?”

      姐姐不服,“那也不能把自己活成一条求收留的狗。”

      栖云夫人这才转头看她,“你这样说,就刻薄了。”

      姐姐挑眉,“我刻薄又不是第一天。”

      栖云夫人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大概是嫌茶凉了。可她懒得换,只把杯子搁回去,然后念叨,“每个女人都有各自的过法。有人把信仰供成一尊佛,有人把信仰铸成一座金山,有人把信仰养在自己心里,日日照镜子拜自己。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有人的信仰是个男人?”

      姐姐笑得更大声,“男人?男人也配做信仰?”

      栖云夫人说,“佛和金山倒是配了?佛是泥塑木雕,金山是死物。你跪佛,佛不会替你披衣;你抱金山,金山不会在你夜里冷的时候回身抱你。”

      姐姐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皮断了。

      栖云夫人看着电视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吟霜,语气仍旧慢慢的,“你若有顶天立地的本事,自然好。一个女人撑得住漫漫一生,也撑得住世道,谁也不靠,谁也不求,当然值得敬佩。可若她累了呢?”

      前厅外的风吹进来,帘子轻轻动了动。

      姐姐转过头,凝神等她的话。

      栖云夫人说,“若她真的累了,想歇一歇,想有个体贴入怀的男人让她靠一靠,想听几句温柔话,哪怕那些话日后未必算数,可当下确实能抚平她身上的坎坷,又有什么不好?”

      姐姐不说话了。她脸上还有一点笑,但那笑像挂在墙上的灯笼,里面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个壳子。

      栖云夫人像没看见,“年轻时都爱说不要依靠,依靠就是丢人。可人这一生,谁又没靠过什么?靠钱,靠权,靠父母,靠孩子,靠一口气,靠一场梦。靠男人有什么特别下贱的?”

      姐姐冷冷道,“靠男人最容易塌。”

      栖云夫人点头,“是。可是靠佛也会塌,靠金山也会塌,靠自己也会塌。”

      她把遥控器拿在手里,随手把声音调小了一点,“区别只在于,塌的时候,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初是真的信过。”

      姐姐把橘子放在桌上,“可那个吟霜,只求别赶她走。她不是信,她是把自己赔进去。”

      栖云夫人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茶杯盖碰了一下杯沿。

      姐姐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转过脸去,看电视。

      屏幕里的女子仍在哭,男人仍在犹豫,风雪、梅花、旧宅、眼泪,都在那小小的方框里反复纠缠。那种情节俗得很,可俗物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总能在某个不上台面的角落里,扎中人心。

      我想起姐姐先前介绍自己时,总爱说,“我叫银霜,是明月光照成的地上霜,不是琼瑶小说里那个故作白月光却矫情的野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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