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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被这把锁 ...

  •   第二个女孩果然理智,却理智得令人心寒。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和几个姐妹坐在大学门口的咖啡店里聊天。桌上四杯咖啡,一块提拉米苏,气氛不像吊唁,像实习结束后的总结。我和姐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裘星野的女朋友。

      裘星野指了指中间那个穿A字裙的女生,“是她。”

      旁边的女孩问她,“露露,还难过吗?”

      她喝了一口咖啡,“还好。昨天确实挺难过的,但今天想明白了。其实谈恋爱真的特别耗费心血。”

      旁边几个女生纷纷点头,露露继续说,“他像个婴儿一样,每天要回消息。早上要说早安,晚上要说晚安。他比赛输了,我要哄。比赛赢了也要哄。”

      有人不解,“赢了为什么也要哄?”

      露露平静道,“因为赢了以后太兴奋,半夜两点给我发四十七条语音,逐帧复盘比赛。”

      裘星野看向我喝姐姐解释,“那场真的很精彩,连转播的主持人都认真分析我的球技和临场发挥。”

      露露说,“最长一条五十九秒。”

      有人提示,“微信最多就五十九秒。”

      “我知道。”露露说,“所以他发了四十七条。”

      桌边几个女生同时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裘星野急了,“她以前每条都回我的!”

      露露继续说,“我眼皮都睁不开了,语音都不用点开,直接回‘宝宝好棒’。”

      姐姐转过头看他,裘星野脸色惨白,“可她发的每一句后面都有爱心。”

      露露像是知道他在旁边,故意补了一句,“爱心也是输入法自动带的。”

      裘星野往后退了一步,我觉得他死的时候,脸色可能都没有现在难看。

      露露的姐妹问,“还有呢?”

      露露想了想,“他每次来找我,都要躺我腿上睡午觉。”

      “这不是挺甜蜜的吗?”

      “一个一米八几练体育的男人,七八十公斤,脑袋枕在我腿上一个小时,我右腿静脉都快不通了。”

      裘星野气得头发都快炸起来,“她明明说喜欢我躺她腿上!”

      姐姐道,“她是学法律的,所以理智。”

      裘星野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旁边一个女生忽然问,“那他之前送你的东西怎么办?”

      裘星野精神一振。

      女孩也想起来了,“对,鞋,包,项链,还有他送我的游戏机……”

      裘星野感动道,“她还是舍不得。”

      女孩低头算了一会儿,“二手应该还能卖不少钱,就算是我跟他恋爱的精神损失费。”

      我看着裘星野,他站在咖啡店正中央,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悲痛,经历震惊、愤怒、委屈,最后抵达了一种大彻大悟般的空白。

      半晌,我问他,“还要去第三个吗?”

      裘星野苦笑着摇头,“没有,就算有,也不去了。”

      失落回到春涵楼,裘星野闭门在客房睡了一夜。

      人都爱幻想自己死后,会有人山崩地裂地爱他、恨他、记得他。可人间大多数悲伤,都是有时限的。第一日痛不欲生,第二日哭到麻木,第三日开始想吃饭,第四日觉得天气不错。这不是薄情,是活人还要活着。

      可见裘星野还年轻。

      年轻的人最难接受自己并非谁的一生。不过,真正让他心灰意冷的,不是两个女朋友,而是互联网。

      第一天,学校论坛首页全是黑白蜡烛,“太可惜了,愿天堂也有足球。”

      “学长安息。”

      点赞成千上万。

      到了第三天,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发帖,“其实他大二抢过队友首发,还顶替了省队的名额。”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真的假的?”

      “我室友就是他们队的,说是真的。”

      又有人说。“有人知道他同时谈两个女朋友的事吗?除了我们学校的芭蕾公主,还有隔壁财经大学的律政女王。”

      立刻有人化身侦探,贴出两张不同时间的合照,还有时间脉络的整理,比论文还考究。

      评论区瞬间炸锅,“真是不要脸!这种足球生仗着自己长得还行,没有一点脑子,每天训练后只管往床上爬!满街招摇!”

      “根本就是不尊重女性!”

      第四天,新的帖子又出来了,“听说他根本没死。他爸不是最近摊上官司吗?是不是故意假死跑路了?”

      下面几百条回复,“有可能。全是套路!谁听说过在机场洗手间能淹死的?扯谎也不认真点!”

      还有人一本正经分析。“肯定找医院办的假证明!”

      姐姐坐在酒廊的电脑前,一边看论坛,一边笑得直不起腰,“你看看,前两天他们还哭着给你点蜡烛。今天已经给你编成潜逃剧本了。”

      裘星野站在屏幕前,嘴巴张了半天,“我……我真死了啊。”

      可惜,没有一个人听得见。

      第七日,是裘星野的头七。

      姐姐带他回家,叛逆期最不愿见到的双亲。家门没有锁严,屋里亮着灯。裘星野站在门外,很久都没动,像是这一道门比黄泉路还难走。最后,他还是穿门而入。

      他家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一整面墙都是他的照片。

      十三岁第一次参加市里的比赛,球衣大了一号,袖子垂到手肘;十五岁进青年梯队,站在队伍最边上;十八岁第一次代表俱乐部上场;再后来,第一次进球,他张开双臂扑向观众席,身后的队友追着他跑。

      每一张都在笑,像这个人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往前跑。

      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电视开着,体育频道正在播他的新闻。

      主持人的声音很轻,也很克制,“青年球员裘星野意外离世,年仅二十二岁,曾被视为极具潜力的未来之星……”

      裘星野盯着电视,忽然抽笑了一声,“未来?”

      当然没人回答。

      厨房里的水却正好沸起来,咕噜咕噜。

      他父亲站在锅前,手里捏着一把面。水滚起来,又小下去,又滚起来,那把面始终没放进去。

      母亲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的球衣,她一只手摸着球衣上的号码,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我起初没看清,裘星野却忽然停住了,“那是什么?”

      姐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母亲掌心露出一点银光,是一把长命锁,银面已经磨得发白,锁角甚至有些钝了。一条断开的红绳缠在母亲手指间,她攥得太紧,指节都泛着青白。

      母亲却忽然低下头,把那把长命锁贴在脸上,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早知道就不让你摘,我那天就不该答应你,你从出生戴到二十二岁,怎么偏偏那一天非要摘。”

      姐姐原本还只是随意看着,听见这句话,神情忽然变了。

      她转头看裘星野,“你出发去机场之前摘的?”

      裘星野点头,“嗯。”

      “为什么?”

      “觉得土,我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脖子上天天挂着一把银锁,洗澡戴着,睡觉戴着,比赛前也戴着,队友总笑我。”

      我问,“你以前怎么不摘?”

      “我爸妈不让。”

      “为什么?”

      裘星野看向母亲手里的锁,“他们老来得子,有我的时候,年纪都挺大了,我小时候身体又不好,四处求医拜佛,得来了这把锁,说能保命。我妈小时候天天跟我说,锁不能摘,摘了命就跑了。”

      我本来想笑,姐姐却没笑,“那你为什么偏偏那天摘?”

      裘星野张了张嘴,“我说了,觉得土。”

      姐姐怀疑地盯着他,“只是因为土?摘锁以前,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找过我?”

      姐姐提醒他,“比如做梦?”

      他思索片刻,脸上的神情顿时停住,“我好像梦见过一个人,他看不清脸,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后面好像有一扇很大的门,还有一棵很高的树,树上挂着一片片金色的叶子。”

      我问,“他是谁?”

      裘星野回忆说,“他说我们前世是知音,高山流水那种,还说我们以前一起从军,走南闯北,吃过一锅饭,睡过一块草席,后来死的时候约好,要一起过桥。”

      姐姐的脸色越来越沉,“什么桥?是奈何桥?”

      “不知道。”

      “只说,我一直没去,他说他等了我很久,一等就是二十二年。我问为什么,他说……”

      姐姐问,“说什么?”

      他慢慢抬头,“他说我被困在人间了,他在梦里跟我说,那把锁并非是保命,是锁命,有人把我绑在人间,所以我想走,也走不了。”

      姐姐问,“他还说什么?”

      裘星野想了一会儿,忽然模仿起梦中那人的语气,声音又低又慢,“你被这把锁困住,是替别人偿债,本来那债不该你还,可你阴差阳错投了这一胎,这二十多年,不过是在替旁人受着。”

      他笑了一下,“他还说,只要摘了这把锁,我就自由了。”

      话音落下。母亲忽然猛地抬起头,“星野?你来了?”

      我们三个人同时愣住,裘星野也僵住。

      母亲站起来,脸色一下白了,父亲从厨房快步出来,“怎么了?”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长命锁,“我听见星野的声音了了。”

      父亲皱眉,“你又——”

      母亲猛地打断,“不!这一次我真的听见了,他说是这个锁困住了他。”

      裘星野脸色变了,“妈,不是。”

      可母亲听不见,她低头看着那把长命锁,“他说替别人还债,他说不该投到这里。”

      父亲站在那里,脸色也一点点变了。

      母亲忽然哭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失去儿子的哭,而是一种被什么话刺穿以后,连悲伤都变了形的哭,“是不是我们做错了?”

      父亲皱眉,“你胡说什么?当初我们四十多岁都没有孩子。求了那么多年,到处拜,到处问。好不容易才有他。一直视若珍宝,从未有过亏待。”

      母亲越说越难过,“是不是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是不是我们非要把他求过来?所以他这一辈子才过得不好?”

      裘星野一下慌了,“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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