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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地银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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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皱着眉想了想。
忽然,她抬头,“鬼门关。”
“鬼门关?”
“进关的时候有一段黑屋子。”姐姐说,“检查亡魂有没有夹带人间物件、活人执念、私香、假桥牌。只有那一小段,他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我立刻问,“那会不会是鬼门关的人盯上了他?”
姐姐摇头,“鬼门关没这个胆子。录命官最怕麻烦,他们贪也贪得有章法,绝不会在刚盖完印的亡魂身上做手脚。”
“那是谁?”
姐姐冷笑一声,“天地银行。”
我愣住,“天地银行为什么要裘星野?”
“香火。”姐姐说,“他年轻,帅气,有名气,刚死时论坛上还有人哭天抢地给他点蜡烛。英年早逝的灵魂最是遗憾,这样的亡魂,香火旺,拿去做抵押、挂牌、转租、留职,全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我听得目瞪口呆,“亡魂还能抵押?”
姐姐看我一眼,“你以为天地银行是做慈善的?”
她把那个替魂影往旁边一推。替魂影晃了晃,差点散掉。
我急道,“那怎么办?他名字要是滚到过桥屏上,他人却不在,会怎样?”
姐姐眉头一皱,“轻则错过桥时,滞留秋碧楼;重则被记为拒渡,来生档案转复核。要是再让天地银行补一份什么鬼债契,他就得在阴司打工还债。”
“打多久?”
姐姐说,“看谢无算心情。”
她话音刚落,过桥屏忽然一闪。
黑底金字缓缓滚过,裘星野,银桥,申时三刻,候渡。
我心口一紧,“出现了!”
姐姐立刻拽住我,“走!”
“去哪儿?”
“天地银行!”
卖梦灯的、修桥牌的、写托梦信的、算来生签的,全挤在忘川河边。可姐姐走得极快,黑衣带起一阵冷风,吓得几个摊主纷纷把香灰钱袋往怀里揣。
有野魂嘀咕,“银霜姑娘又要去哪里砸场子了!”
“快收摊,快收摊!”
“不知道谁又招惹了这个杜十娘!”
天地银行是一座通体漆黑的楼,门头镶着金字,亮得刺眼。门口两尊貔貅石像蹲着,嘴里叼着冥钞,眼睛半睁不睁,像两位生前就很会算账的亲戚。
楼里排了很长的队。
亡魂们捧着香灰、纸钱、纸扎房契、子孙烧来的大额冥钞,等着兑换阴钱。柜台后坐着一排面无表情的账吏,手指拨算盘拨得飞快。
有人哭诉,“我儿子明明给我烧了一栋别墅!”
账吏冷冷道,“纸质劣等,施工粗糙,产权不明,折现后只能换半个月大通铺。”
另一个亡魂急了,“我女儿烧了一辆豪车!”
账吏说,“阴司禁行燃油车。”
“那电车呢?”
“没有充电桩,你的车也不过是台木头桩子。”
那亡魂当场崩溃。
姐姐一脚踏进去,柜台后的账吏们齐刷刷抬头。
有人小声道,“银霜来了!”
有人立刻把账本压住。
还有人想往后躲。
姐姐站到正中柜台前,手掌往柜面上一拍,“谢无算呢?”
柜台后一个年轻账吏推了推眼镜,“行长今日不见客。”
姐姐笑了,“我顶多算贼,哪里是客!”
账吏面不改色,“银霜姑娘若有业务,请先取号。”
姐姐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取号牌。
当前号码:一百七十六。
她抽了一张。
上头写:九百八十一。
姐姐问,“这是什么意思?”
账吏说,“前面还有八百零五位。”
姐姐慢慢拔下了发间的牵魂梳,“这么为难我?”
整个天地银行安静了一瞬。
账吏立刻改口,“我这就去请行长。”
不多时,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我本以为谢无算是个算盘成精似的奶奶,没想到出来的是个精明漂亮的女人。她穿一身墨绿色长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耳边坠着两枚小小金算盘。
她一出来,便笑了。
“银霜姑娘,好久不见。”
姐姐冷冷道,“少废话。把裘星野交出来。”
谢无算轻轻挑眉,“裘星野?听着耳熟。”
姐姐把渡魂单拍在柜台上。
“刚过鬼门关,人就被掉包。除了你,谁还这么下作?”
谢无算笑意不变,“银霜姑娘说话还是这样不讲证据。天地银行是阴司正经机构,受东岳寺监管,账目清楚,手续齐全。你丢了魂,反而赖到我头上,这是什么道理?”
姐姐说,“你少拿东岳寺压我。”
谢无算叹气,“你若再在我柜台前撒野,我也只能去东岳寺告状。说你无凭无据,扰乱金融秩序,威胁工作人员,还试图插队。”
姐姐冷笑,“金融秩序?你们把亡魂估价抵押的时候,怎么不说秩序?”
谢无算看了我一眼,忽然温柔地笑了笑,“这位小朋友是新来的吧?银霜姑娘有没有告诉你,阴司里最危险的不是鬼,也不是桥,而是不懂规矩还自以为有情义的人。”
我被她看得后背发凉。
姐姐一步挡在我面前,“少跟她说话。她坏。”
谢无算笑道,“坏也要有凭据。”
姐姐的手指扣紧牵魂梳。
我真怕她下一刻把天地银行柜台给梳秃了。
可过桥屏上的时间一分一分逼近,她不能在这里耗。
谢无算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慢条斯理地说,“银霜姑娘若真丢了魂,不如去浮生市找找。那里摊贩杂,来往魂多,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去。你总盯着我,倒显得心虚。”
姐姐盯着她看了片刻。
忽然,她笑了,“谢无算,你最好别让我抓到。”
谢无算微微欠身,“我做账,从不留错。”
姐姐拉着我转身就走。
出了天地银行,我忍不住问,“真不是她?”
姐姐说,“就是她。”
“可她不承认。”
“做坏事的人若都承认,木桥上就没魂了,东岳寺的和尚也没什么功德好积攒了。”
“那我们怎么办?”
姐姐抬头看向奈何桥前的过桥屏。
远远地,那行金字又滚了出来,“裘星野,银桥,申时三刻,催促登桥。”
“来不及了。”我急道。
姐姐也看见了。
她站在浮生市灯火里,脸色阴沉。忽然,她像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动。
“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找味道。”
我没听懂。
姐姐已经转身朝秋碧楼跑去。
“你在贾爷爷摊前等我!”
我追不上她,只能跑到馄饨摊前。
贾爷爷正坐在炉火边打盹。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银杏树下灯笼微微晃着,照得摊前一片暖黄。浮生市那么吵,只有贾爷爷这里像人间深夜一处还没打烊的小巷。
没多久,姐姐回来了。
她跑得很快,风尘仆仆,黑衣被风吹开,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她停在馄饨摊前,把那东西递给贾爷爷。
我只看见一点淡淡的光,像一缕被雨水打湿的炊烟。
贾爷爷接过去,神色终于认真了些。
“这味道从哪来的?”
姐姐说,“我从亡魂的头七归家的面碗里带回来一点。”
“谁的?”
“他父亲下的面。”
贾爷爷点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只转身揭开锅盖。
平日他只卖馄饨,可这一次,他先下了一把细面。面条入锅,汤水一滚,白气立刻升起来。随后他又往里丢了几颗馄饨,切了青菜,最后将姐姐递来的那缕光轻轻搅进汤里。
香气忽然散开。
不是浮生市常有的香火味,也不是亡魂执念里那种苦涩的旧味。
那是一碗人间家里的面,清汤,青菜,葱花一点点。没有多贵重,也没有多讲究,却热得让人鼻酸。
香气一散,浮生市都安静了一瞬。
香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穿过浮生市,穿过灯火、人群、叫卖声,往远处绕去。
姐姐低声说,“回来。”
我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浮生市尽头忽然有个身影停住。
那人穿着浅色运动外套,头上没有帽子,身形高挑,肩背却微微塌着。他像是迷路很久,忽然闻见了家里的饭,茫然地转过头。
是裘星野。
我差点喊出声,姐姐已经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还知道回来!”
裘星野被她拽得踉跄,满脸茫然。
“姐姐?”
“别姐姐了,你要错过时间了!”
我们拉着他往奈何桥前跑。
浮生市的灯在身边飞快倒退。托梦信局的纸灯、无悔当铺的黑匾、天地银行金光闪闪的门头,全在视线里拉成一片模糊。
远处过桥屏上的字已经跳到了最后一行:
裘星野,银桥,申时三刻,催促登桥。
姐姐跑得飞快。
裘星野的魂线被她拽在手里,像一根即将断掉的风筝线。
可等我们赶到奈何桥口时,那行名字已经暗了下去。
新的名字滚上来。
桥守抬手拦住姐姐,“时辰已过,不能过桥。”
姐姐喘着气,“补登。”
桥守面无表情,“银桥不补登。”
姐姐说,“他刚才被掉包了。”
“可有文书?”
姐姐咬牙,“你看我像有时间办文书吗?”
桥守道,“无文书,不予补登。”
我小声说,“能不能通融一下?”
桥守看我,“奈何桥不是机场,错过不改签。”
姐姐说,“你们过桥屏上不是写着改签吗?”
桥守沉默片刻,“那是给金桥客人的。”
姐姐气笑了。
裘星野站在桥口,看着那块过桥屏。
他的名字不见了。
他低声问,“我是不是过不了了?”
姐姐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桥口的风很冷,裘星野只是站在那里,眼神空空的,像一场比赛终场哨响,比分已经写在屏上,再怎么奔跑都来不及了。
姐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先回秋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