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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追捕变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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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霁华终于使出了最狠的一招,她让人伪造了一封信。信是从村里来的,纸张粗糙,字迹慌乱,上面说阿算病情骤重,已经没了。老人悲痛过度,也无力操办,只求他节哀,不必再急着赶回。
男人看完信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站在客栈廊下,手里捏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霁华走到他身旁,轻声说,“节哀。”
男人没有说话。
她又说,“你已经尽力了。”
男人慢慢抬头,看她,“我要回去。”
霁华脸色一白,“她已经死了。”
“死了也要回去,她一个人怕冷。”
我忽然明白,霁华无论给他多少繁华、山川、前程、诗书,都敌不过阿算一句怕冷。
因为真正的夫妻,不一定日日说爱。有时只是知道那个人夜里怕冷,知道灶台边哪只碗是她常用的,知道她生病时不肯喝苦药,却愿意喝半碗甜粥。
霁华大概也明白了,终于流下泪来,“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你回去也只是看一座坟。”
男人攥紧那封信,转身就往楼下走。
这时,四周的画面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客栈、楼梯、北方的风、男人手中的信,全都像被水冲散。
可就在我想追过去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抓住我,将我猛地往后一拉。
眼前白光碎裂,江景灯站在我身后,手里提着灯笼,脸色比方才冷了许多。
我急道,“他们的结局呢?”
他说,“不必知道了。”
“为什么?”
“那不是你姐姐的清白。那是南舟与谢无算的一世姻缘,你姐姐在那一世里,只是插进去的那个人。”
我猜测,“她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
我说不出话。
江景灯看着我,灯光照在他脸上,像一面镜子,“昭昭,人不会一直为善,也不会一直为恶。一个人坦荡顺遂之时,当然待人宽厚。若她衣食无忧,有人爱,有人护,有路可走,她自然可以善良,可以体面,可以不争不抢。可若她曾经被辜负、被践踏、被困在别人的命里,又看见旁人拥有她求不得的平稳日子,她心里生出狠毒,也并不奇怪。”
我摇头,“可她是姐姐。”
我忽然想起姐姐被挂在铁树地狱里的样子。那时她满身是血,仍旧要我去查清楚。她不怕受刑,只怕自己几百年的一往情深是场辜负。
可如果这段一往情深里,她也曾辜负过别人呢?
她怕被负,可她是否也负过人?
我低声问,“所以谢无算恨她,是有原因的?”
江景灯回答,“恨从来都有原因,只是有原因,不代表都该被原谅。”
我忽然觉得很冷。
我原本以为,姐姐所有的痛,都是别人亏欠她。
可如今我才知道,人的一生里,痛与错常常不是分开放的。
我问江景灯,“姐姐让我找的答案,关于南舟与她的姻缘,到底是怎样的?”
江景灯提着灯笼,站在水中,灯火照着他的脸,他少见地没有笑,过了很久,他才说,“这个问题,你若走到南舟面前,他都回答不了。”
我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段干干净净的姻缘。”
江景灯看向远处那些浮在水上的名字,“我只知道,你姐姐的出生很卑贱。”
我皱眉,“什么意思?”
江景灯冷笑了一声,“你姐姐本就不是人。”
我心口一紧,“她是什么?”
“十八层地狱底下的一朵白槐花。”
黑水忽然轻轻一荡,“白槐花?”
“嗯。”江景灯道,“十八层地狱最底下,常年不见天光,也不见忘川。那里只有刑火、铁链、哭声,还有被打落畜生道前最后一口不甘心的魂气。”
“地狱底下也会开花吗?”
“会。”江景灯说,“越苦的地方,越会长出些不该长的东西。那朵白槐花,本来只是地狱里一缕无根的花影。可有一日,一个不甘堕入畜生道的亡魂,在受刑之前将最后一点怨气寄在了她身上。”
我听得背后发冷,“所以姐姐身上有亡魂?”
“不是身上有亡魂。”江景灯道,“是从那一刻起,她便不只是花了,她有了不甘,有了贪念,有了向上看的心。”
我想起姐姐站在奈何桥边时的样子,江景灯继续说,“她生性高傲,从不认命。地狱底下的花,本该开在地狱底下,见不到桥,见不到光,也见不到人间。可她偏不,东岳寺奉命访查十八层地狱,南舟的师父也在其中。”
“南舟的师父?”
“掌狱司主,玄衡。玄衡司主掌管地狱刑罚,南舟那时跟在他身边,还只是东岳寺里很年轻的弟子。那日他们入地狱底层查一桩畜生道错判案,经过白槐花生长的地方。”
“你姐姐便趁那时,飘进了玄衡司主的袖子里。”
我愣住,“她自己跑出来的?”
“对。”
江景灯道,“她不愿留在地狱底下。她想出去。哪怕只是做一片粘在别人衣袖上的花瓣,也要出去。”
我沉默下来,这倒很像姐姐,哪怕天命不许,她也要自己找条缝钻出去。
“后来呢?”
“出了十八层地狱后,有弟子发现玄衡司主袖中藏着一朵白槐花,按东岳寺规矩,地狱之物不可入忘川,不可近奈何桥,所以他们要将她挫骨扬灰。南舟见她可怜,他求了玄衡司主,将那朵花留下来。”
“他为什么要求?”
“昭昭,不是什么事都有一个情深义重的理由。也许只是他那日心软。也许是他觉得地狱里长出一朵花,很稀奇。也许是他想试试,地狱戾气能不能被忘川水洗净。”
我低声说,“姐姐以为那就是姻缘。”
“也许后来是。”江景灯说,“可一开始未必是。”
他继续道,“南舟将那朵白槐花种在忘川河边。”
我看向远处,忘川河边的白槐树仿佛又在眼前浮现,花落如雪,水声寂寂。
江景灯说,“他意图让她守着人间生死无常。看亡魂来,看亡魂去,看人一世富贵贫贱、情爱怨憎,最后不过一碗汤,一座桥,一个名字扔进井里。他想让她在这种地方慢慢淬炼,洗掉地狱里带出来的恶意。”
我问,“那如愿了吗?”
江景灯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很清楚,若如愿了,姐姐也不会成了无常,还总像一把不肯入鞘的刀。
江景灯低声道,“亡魂和人一样,站着一山,总望着另一山高。地狱里的花到了忘川河边,本该知足。可她看见奈何桥,便觉得自己不该只守在桥边。她觉得,那桥上的亡魂能过桥,能忘记,能投胎,能去人间。凭什么她不能?”
我心里一阵发闷,“所以她投身到了过桥女子的魂魄身上?”
江景灯点头。
一个本该去投胎的人,被一朵来自地狱的白槐花附身,命数自然不可能不乱。
江景灯道,“东岳寺知道后大怒,地狱之物擅自附魂过桥,这是重罪,玄衡司主震怒,命南舟去人间追查,将那朵花带回。”
我问,“所以南舟与老师去人间,不是为了姻缘。”
“不是。”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我忽然替姐姐难过起来,她等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将南舟视作命里的旧人。可最初,南舟追去人间,只是奉命抓她回来。
“那后来为什么会变成姻缘?”
江景灯沉默了一下,“因为事情坏在这里。”
他提着灯笼,灯火晃得水面上那些名字一阵模糊,“南舟去人间之前,被人动了手脚。”
“谁?”
“多半是东岳寺的人。”江景灯说,“南舟那时在东岳寺很受玄衡器重。他天资好,心性稳,又能忍。许多师兄弟都嫉妒他,他们知道他奉命去人间,便有人在送行酒里混了一口孟婆汤。”
我浑身一冷,“一口?”
“一口就够了,不是要他彻底忘记自己是谁,而是让他忘记此行目的。他还记得东岳寺,还记得自己叫南舟,也记得自己该去人间,但他忘了,自己是去捉那朵白槐花回来的。”
我怔怔站着,“那他到了人间以后呢?”
“他遇见了她,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何而来。追捕变成了相逢,查案变成了怜惜,而怜惜,又很容易被人误认为姻缘。”
我心里像被什么压住,“那姐姐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南舟原本是来抓她的。”
江景灯摇头,“也许不知道。”
“那南舟呢?后来想起来了吗?”
“也许想起过一点。”江景灯道,“所以你姐姐记忆里,总有南舟忽近忽远、欲言又止。他或许也曾觉得哪里不对,可孟婆汤改过的记忆,再加上人间情感,很难理清,更何况又有人动了姻缘。”
我心口一紧,“谁?”
“谁都有可能。有人为了报复南舟,有人为了试探那朵白槐花,有人为了给谢无算改命,也有人只是觉得这一锅乱粥越搅越有意思。”
“谢无算?”
“是。”
江景灯道,“谢无算的某一世,原本也与南舟有一段缘。或许不深,或许不长,可那段缘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