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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那怨不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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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她与继白、南舟之间,只有算计、怨恨和攀附。可在这一世里,她竟和他一起站在泥水里,过着最寻常不过的日子。
天黑以后,雨就下起来了。
乡下的雨来得急,先是远处山脚一声闷雷,紧接着风从稻田那头压过来,稻叶翻起一层青黑的浪。男人刚把柴搬进屋,雨点便劈里啪啦砸在茅檐上。
谢无算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晚饭。
男人唤她“阿算”。这名字朴素,像一枚放在灶台边的铜钱,被烟火气熏得发暗,却也温热。
她一边搅锅,一边骂男人,“叫你早些修屋顶,你不听。你看,东边又漏了。”
男人搬了木盆去接水,笑着说,“明日就修。”
“你明日还要去田里。”
“后日修。”
“后日还要去看你娘。”
“那大后日。”
阿算白他一眼,“你这张嘴,倒是比屋顶补得快。”
男人又笑。
雨越下越大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一下,两下。
阿算抬起头,“这种天,还有谁赶路?”
男人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阵冷雨灌进来。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身上披着湿透的斗篷,头发贴在脸侧,脸色苍白,却仍旧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我站在灶房边,浑身一僵。
她长着姐姐的脸。
那一世的她不叫银霜,她自称姓柳,名叫霁华。
“霁雨初晴的霁,繁华的华。”她笑起来时,眉眼间有一点病弱的倦意,“路过此处,遇上大雨,想借宿一夜。不知可否方便?”
阿算立刻看向男人,男人也有些迟疑。
乡下人家,夜里收留陌生女子,总归不便。可外头雨太大,雷声又急,那女子站在檐下,衣摆滴水,像随时会倒下。
阿算叹了口气,“进来吧。”
霁华道了谢,进屋后便坐在灶边烤火。
阿算替她倒了热水,又找出一件旧衣让她换。霁华接过去,轻声说,“多谢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很软。
阿算脸上有些不自在,“乡下地方简陋,你别嫌弃。”
霁华摇头,“怎么会?我自北方来,走过许多地方,反倒觉得这里安静。”
男人正在补门闩,听见“北方”二字,随口问,“北方很远吧?”
霁华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很轻,“远,可也好看。”
那一夜,她坐在灶火边,慢慢说起北方。
说北方的大城有多繁华,街道宽阔,楼阁高耸,马车从清晨到深夜不断;说那里的酒楼一入夜便点满灯,远远望去像天上的星都落到了人间;说北方的山川不似江南柔软,而是大开大合,峰峦如刀,河流如带,冬日落雪时,天地浩茫,连人的胸怀都会跟着开阔起来。
男人听得入神,阿算却只是笑,“我们种田的人,听这些做什么?城里再繁华,也不能替我家插秧。”
男人回过神来,“是这个理。”
那时候,他并未心动,他只是一个农人。
田在这里,妻子在这里,父母也在这里。他的一生看起来早已像田垄一样,被一行一行划好。
霁华也不急。
第二日雨还未停,她便又住了一日。
到了第三日,她的病竟重了些,咳得厉害。阿算心软,见她孤身一人,便留她多住几日。男人去镇上替她抓药,回来时衣裳湿透,霁华坐在窗边,低声念了一句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男人脚步一顿,霁华像才发现他回来,笑了笑,“我幼时读书,最喜欢这一句。总觉得天地这么大,人总不该一生困在一方田亩里。”
阿算正在择菜,抬头道,“不困在田里,那饭从哪里来?”
柳霁华没有反驳,“饭自然要吃,可人也总该看看远处。”
她后来又说起书中写的北方,说《山海图志》里如何记载大河奔涌,如何记载塞外落日;说古人登高望远,皆有壮怀;说读书人也好,耕田人也罢,胸中若有天地,便不该只低头看脚下的泥。
男人笑着说,“我不识几个字,听不懂这些。”
霁华看着他,“不识字,也未必没有志气。”
阿算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有什么志气?能让爹娘吃饱,让阿算少辛苦些,就算好了。”
柳霁华轻声道,“这也是志气。只是你本可以有更大的。”
这句话落下时,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一旁,心里忽然发冷,我见过太多蛊惑人的话,不是一上来便让人背叛,而是先替人说出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你本可以更好,你本不该如此,这样的念头一旦种下,便会发芽。
霁华走之前,给男人留下一袋种子,那袋子很小,布面绣着细细的花纹,一看便不是乡下东西。
阿算问,“这是什么?”
柳霁华回答,“蔷薇种子。”
阿算皱眉,“我们这里种粮食,不种花。”
霁华笑了笑,“正因人人都种粮食,粮食才卖不上价。可蔷薇不同。北方城中贵人喜欢花,尤其喜少见的花。若能种满一片蔷薇,比几亩稻谷更能赚钱。”
男人接过种子,捏在手里看,“不如试一小块田?”
阿算看着他,“哪来的闲田?”
男人说,“东头那块今年本也贫。”
“再贫也能种豆子。”
男人笑了笑,“试一年。若不成,明年还种豆子。”
阿算沉默了很久,依然迁就他,“随你。”
我看得心口发紧,霁华走后,男人果然把东头那块田翻了出来,种下蔷薇。
起初只是小小一片,后来他日日去看。种子破土时,他高兴得像孩子。阿算嘴上说他瞎折腾,可还是替他浇水、除草。她甚至偷偷问邻村养花的人,要了些肥法。
到了花期,那片蔷薇开了,可开出的花不是红的,也不是粉的,是蓝色。
蓝得妖异,像雨后的深潭,又像夜里冷下来的火。
村里人都来看,有人说吉利,说从未见过这样的花;也有人说不祥,说花开得太怪,像招魂。
男人起初欢喜极了,“你看,果真是少见的花。”
阿算却站在田边,眉头紧皱,“这花奇怪,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招妖。”
蓝色蔷薇有一种很淡的甜腥气,像蜜,又像腐烂的果子。
不久之后,蝗虫来了,那一季,铺天盖地的蝗虫从远处飞来,落在田里,像一片会动的黑云。它们先扑向那片蓝色蔷薇,又从花田散开,啃稻叶,啃豆苗,啃菜地。
整个村子都遭了灾,收成没了。
阿算站在田边,看着被啃得只剩秃杆的稻田,半天没有说话。
男人也像被抽走了魂,村里人开始骂他,说他鬼迷心窍,听一个路过女人的话,种什么妖花,招来蝗灾,害了全村,阿算挡在他前头,替他挨了许多骂。
夜里,男人坐在灶前,一句话也不说。
阿算煮了一锅薄粥,放到他面前,“吃点。”
男人低声说,“是我害了你。”
阿算道,“知道了,明年就好好种粮。”
男人眼眶红了。
我本以为这一关或许就这样过去了。
可不久之后,霁华又来了,她来的时候,穿着北方样式的衣裳,整个人比从前看起来更明亮,也更遥远。她站在被蝗虫啃秃的田边,轻轻叹了一声。
“可惜了。”
阿算冷冷道,“你还敢来?”
霁华看着她,眼中竟有歉意,“我也没想到这花会引来蝗虫。”
阿算冷笑,“没想到?你一句没想到,我们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男人低声道,“阿算。”
阿算转头看他,“你替她说话?”
男人不说话了。
霁华没有争辩,她只是看着男人,说,“你留在这里,只会被人骂一辈子。”
男人皱眉。
她又说,“去北方吧,你能吃苦,又肯学,不该困死在这片田里。那里有商队,有城池,有官府,也有许多可以谋生的路。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去。”
阿算冷声道,“我们的爹娘都在这里。”
男人也说,“我不能走。”
柳霁华看着他,“为什么?”
“我爹腿脚不好,我娘常年病着。阿算也在这里。我不能丢下他们。”
“若你总被这些困住,便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那一年冬天,阿算病倒了。她原本就因为操劳过度,身子亏得厉害。蝗灾之后,家里粮食不够,她总把稠的让给公婆和男人,自己喝稀的。白日里又要下地,又要照顾老人,到了冬天,终于一病不起。
男人急得四处找大夫,村里大夫说是劳损加寒症,要好好养,要用好药。
霁华就在这时说:“我认识京城的名医。”
男人像抓住救命稻草,“真的?”
霁华说,“只要把她送去京城,或是请那位大夫来,也许还有救。”
阿算病得迷迷糊糊,“别去。”
男人红着眼道,“我去请大夫,很快回来。”
霁华站在旁边,温柔地说,“姐姐放心,我会陪他去。等请到大夫,就立刻回来。”
阿算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惧,可她病得太重,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
男人终究跟霁华北上了。这一路,他们走过山道、渡口、驿站。她带他登过高楼,楼下万家灯火,城中车马如流。
她站在风里问他,“你看,这样的地方,难道不比那几亩田更值得一生?”
男人看了很久,“好看。”
她又带他看北方的山,山势雄阔,云海翻涌。她说,“你若留下,我可以替你谋一份差事。你不必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必听村人骂你招来蝗灾。”
男人说,“我要回去。”
柳霁华问,“回去做什么?回去守着一间漏雨的屋子,一个病得快死的女人,两个拖累你的老人?”
男人脸色变了,“她是我妻子。”
霁华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我站在一旁,看见她眼中的温柔一点点变成了怨,那怨不是一夜生出来的,它像一条埋在心底的根,早在她第一次坐在灶火边,说起北方时,便已经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