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若地狱底下 ...
-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一个小沙弥从黑水尽头跑来,穿着地藏院灰白色的僧衣,到了江景灯身边,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江景灯皱眉,“你怎么来的?”
小沙弥没有回答,只拉住他的袖子,凑到他耳边说了一通话。
我听不清,只看见江景灯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等那小沙弥说完,江景灯抬头看我,“昭昭,南舟被他师父抓起来了。”
我心里一惊,“谁?”
“玄衡司主。”
我立刻想起方才江景灯说过的那个名字,“为什么?”
江景灯冷笑了一声,“还能为什么?人间姻缘的是非。”
“姻缘?”
江景灯看着我,“一句话,一次见面,一次心软,一次失忆,可能就弄乱多少人的命格。”
我忽然想到姐姐,想到谢无算,想到那个被蓝色蔷薇毁掉收成的农家,想到南舟本该去人间追查一朵地狱白槐花,却因一口孟婆汤忘了目的。
原来这些糊涂账,总要有人被推出去受罚,“他现在在哪里?”
江景灯道,“东岳寺后山,照狱崖。”
江景灯没有再多说,提起灯笼便走,我跟在他身后,连姐姐名字里的光都顾不上了。
那小沙弥在前面引路,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亮起青黑色的光。
那不是地藏院的灯,是东岳寺的灯。
江景灯停下脚步,把灯笼往怀里一收,低声道,“别出声。”
我点头。
小沙弥抬手一划,黑水尽头裂开一道缝,风声从缝里灌进来。
很冷,也很高。
我们从那道缝里钻出去,眼前骤然一白,我几乎睁不开眼,等适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高山背阴处。
远处是东岳寺层层殿宇,黑瓦冷墙,青灯如鬼火。山后则是一处极高的悬崖,崖壁陡峭如刀削,半山有一道瀑布从云雾里冲下来,水声震耳欲聋。
悬崖之下,站满了东岳寺的使者。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抬头望着瀑布,低声议论。有人脸上带着惋惜,有人却掩不住幸灾乐祸。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瀑布中央,一块突出的黑色山石上,南舟被锁链吊在那里。他的双臂被铁链分开,锁链一端钉入山石,一端穿过肩骨。瀑布从他头顶倾泻而下,沉重得像一座水做的山。他被压得低着头,浑身衣袍尽湿,脸色苍白得吓人。
水声太大,我听不见他是否在痛呼。
奇怪的是,瀑布里有鱼,它们不像寻常鱼,足有人一样大,身上有赤、金、青、白、黑各色鳞片,在瀑布与深潭之间翻涌,像一群披着华美鳞甲的怪物。
其中一条金色鲤鱼跃出水面,猛地扑向南舟。
我惊得往前一步,“那些鱼要救他吗?它们是不是有灵性?它们要把锁链咬断?”
江景灯摇头,“不。”
那条金色鲤鱼张开口,竟咬在南舟肩侧。
南舟身体猛地一颤,我这才看清,那鱼不是在救他,它在啃,啃的却不是血肉,而是他身上一层淡淡的光,那光像雾一样从南舟身体里被撕下来,落进鱼口中。金色鲤鱼吞下那一点光后,鳞片瞬间亮了一些,身体也仿佛更大了。
我浑身发冷,“那是什么?”
江景灯道,“灵性,这些鲤鱼是东岳寺养在照狱池里的,它们不是善物,它们以啃食魂魄的灵性为食。灵性越纯,越能让它们壮大。”
我看着瀑布中那些美丽得诡异的鲤鱼,它们一条接一条跃起,有的咬住南舟手臂,有的撞向他胸口,有的贴着他的长发游过,像在寻找还能入口的地方。每一次撕咬,南舟身上的光都会暗淡一分。
瀑布下,东岳寺的使者们仍在议论,“南舟师兄也有今日,听说是玄衡司主亲自罚的。”
“早该罚了。他这些年仗着入门早、师父偏爱,谁也不放在眼里。”
“可不是么?平日里看着清高,谁知道人间那点姻缘烂账比谁都多。”
“浪得虚名罢了。若不是早年跟在玄衡司主身边,他凭什么压我们一头?”
“这回若熬不过去,他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你想得倒快。”
“你不想?”
几个人低声笑起来,那笑声夹在瀑布轰鸣里,阴冷得像蛇。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不是来看南舟受罚,他们是来看南舟消失,南舟站得太高,太久,他若被罚下去,哪怕只少一分灵性、少一分威望,他们都能往上爬一步,若他彻底消散,那空出来的位置,便成了许多人眼中一块热肉。
我喃喃道,“他们盼着他死。”
江景灯说,“东岳寺不说死。”
“那说什么?”
“消磨殆尽。”
我抬头看向瀑布,南舟的头发原本是黑的,可此刻,水流从他发间不断冲下,他的鬓边竟慢慢褪出一点白。
像霜从发根生出来。
不多时,那些白色越来越多,顺着湿透的长发蔓延开去。
我惊道,“他怎么了?”
江景灯声音很低,“他的灵性正在被消磨,灵性散了,魂魄便守不住原来的形。”
我看见南舟的头发越来越长。
那些白发被瀑布冲开,顺着山石垂落,一直落到水面。各色鲤鱼从白发间穿梭而过,像在一片水草中游动。
我问,“等到灵性消亡殆尽,会怎样?”
江景灯道,“他会从这里彻底消失。”
“投胎呢?”
“没有投胎,也未必会有名字留下。”
我愣住,“怎么会?”
“因为照狱崖罚的不是命,是存在,他若撑不过去,东岳寺会说,南舟使者因扰乱人间命格、自毁灵性,归于虚无。”
我忽然想到姐姐,若南舟消失,姐姐在铁树地狱里等到的,又是什么?她要我查清楚,是为了知道错里有没有真。可若那个同她纠缠几百年的人,在她等到答案前便被啃得连名字都不剩,那她这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又算什么?
瀑布下的使者还在笑,“你们看,他头发全白了。照这个速度,不出七日,灵性就得被啃干净。”
“七日?我看三日都难。”
“玄衡司主到底还是心狠。亲手养出来的弟子,说罚就罚。”
“这才叫公正。”
“公正?”有人嗤笑,“若真公正,当年那口孟婆汤是谁给他喝的,怎么没人查?”
此话一出,周围忽然静了一瞬,那人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很快闭上嘴。
就在这时,山顶忽然传来一声钟响,所有使者立刻安静下来。
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崖顶,隔着水雾,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袖袍宽大,身形如山岳般压在那里。
江景灯低声道,“这是玄衡司主。”
我屏住呼吸。
崖下所有使者都低下头,只有瀑布上的南舟,仍被锁在山石上,被水冲得无法抬头。
玄衡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不高,却压过了瀑布声,“南舟。”
瀑布里的鱼群骤然散开。
南舟缓缓抬起头。
玄衡问,“你可知罪?”
南舟没有回答。
一条赤色鲤鱼猛地扑上去,咬住他肩头的灵光。南舟身体一颤,却仍旧不说话。
玄衡又问,“可知罪?”
南舟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被水声冲得破碎,却仍能听见,“弟子知罪。”
我心口一紧。
玄衡道,“罪在何处?”
南舟垂着头。
水从他白发上倾泻而下,“罪在动念,罪在不知何为真,仍误人命数。”
崖下那些使者们没有再笑。
南舟抬起头,白发贴着脸,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一些,“可弟子不认一罪。”
玄衡的声音沉了下去,“何罪不认?”
南舟说,“弟子不认此生所有情念,皆为罪。”
山风骤然一冷,连那些鲤鱼都停了一瞬。
南舟看向崖顶,声音被瀑布打碎,“若有人改我记忆,乱我姻缘,借我之手搅动他人命格,是弟子失察,若我因怜生情,因情生执,使无辜者受苦,是弟子之罪,可若那一瞬心软,那一句挽留,那一场相逢,都被一笔写作罪名,弟子不认。”
玄衡冷冷道,“你到如今,还为那朵白槐花辩解?”
南舟没有回答,可他竟然笑了一下,“师父,弟子不是为她辩解,弟子只是想知道,若地狱底下生出一朵花,拼了命也想看看桥上的光,这到底是她的罪,还是地狱的罪?”
我站在暗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忽然想起姐姐在铁树地狱里,看向我的那一眼,她要的答案,也许不是南舟爱不爱她,而是她这样一朵从地狱底下爬出来的花,到底有没有资格被爱,有没有资格越过忘川,越过奈何桥,越过自己的出身,去人间做一场梦。
玄衡没有回答,崖顶风声大作。
下一刻,瀑布里的鲤鱼重新沸腾起来,比方才更凶,它们像得了什么命令,争先恐后扑向南舟。赤、金、青、白、黑,各色鱼影在水幕中翻涌,咬下更多灵光。
南舟闷哼一声,头发白得更快,江景灯猛地拉住我。
“走。”
“可是——”
“走!”
他几乎是第一次这样凶我,“玄衡已经来了,再不走,我们谁都走不了。”
我被他拖着后退,瀑布声越来越远,可南舟那句话却还在我耳边回荡。
若地狱底下生出一朵花,拼了命也想看看桥上的光,这到底是她的罪,还是地狱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