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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在这一世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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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地往前跑,“嫁给我,我一定治好你的眼睛。”
那声音太温柔,也太可怕。温柔得像人间春水,可我却觉得自己刚从一张蛛网里挣脱出来,若再慢一步,便会被那个名字缠住,成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我不敢回头。
我想,我只是误闯了别人的名字。误闯了别人的悔恨,别人的亏欠,别人的旧日情深。可越这样想,我越不安。名字井里,哪里有真正的“别人”?
前面一团漆黑。我跌跌撞撞往前走,脚下忽然一凉,像踩在了水上。起初那水很浅,只没过鞋底,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镜子。
我以为只要快些走过去就好,可我越走,水越深,先是没过脚踝,然后没过小腿,再后来,已经到了膝盖。
我终于停住,回头时,身后也是水,没有泠绾的名字,没有青砚的声音,也没有我来时那条路。
四周全是黑水。我想往回走,可每走一步,水就更高一点。很快,它漫过我的膝盖,缠住我的腿,像许多冰冷的手从水下伸出来。
正当我张皇失措之时,远处忽然亮起了一盏灯。很小的一点,像雾里有人点了一粒豆大的火。
我立刻朝那边看去,灯光渐渐近了,一个人提着灯笼,从黑水深处走来。他衣摆湿了一截,却走得很稳,像早知道我会掉到这里。
我看清他的脸,“江景灯!”
他举起灯笼,照了照我这副狼狈样,“我来救你了。”
我顾不上问他怎么会来,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刚才看见青砚了。”
江景灯的神色微微一变,“看见谁?”
“青砚。他站在一个名字里,叫我泠绾,让我进去。”
江景灯不说话了,我盯着他,“泠绾是谁的名字?”
灯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才低声道,“这件事,你不可以告诉别人。”
我心里一沉,“所以你知道她是谁?”
江景灯握着灯笼的手紧了紧,“青砚在人间有过多次姻缘。”
我怔住,“多次?”
“嗯,只不过每一次,都以辜负收场。”
我忽然想起地藏院里那个清冷的青砚。想起他站在莲池边,说话总是留一半,眼神总像隔着很远的东西,原来那很远的东西里,藏着许多人。
我问,“这就是他留在地藏院的原因?”
江景灯点头,“地藏院收执念,也收忏悔。青砚留下来,大半是因为忏悔。”
“那泠绾呢?”
江景灯的灯光微微暗了一下,“泠绾是其中一位。”
我说,“他告诉我,他一定治好她的眼睛。”
江景灯轻声道,“因为她的眼睛,是因他而瞎的。”
“为什么?”
江景灯叹了口气,“边走边说。”
他提着灯笼往前走,灯光照在水上,黑水便向两侧退开一点,露出一条只够两人并肩的窄路。
我跟在他身后,“那一世,泠绾和青砚是远方亲眷。青砚出身很好,又才华横溢,十六七岁时,文章已经传到京中。许多人都说,他若入仕,必定前途无量,所以适龄女子纷纷来相看。”
我问,“他喜欢泠绾?”
江景灯说,“他那时喜欢的人很多。青砚聪明,也知道自己聪明。那种年纪的聪明人,最容易以为天下的事都可以算,他中意过两三位女子。”
“两三位?”
“嗯。”江景灯道,“有才名的,温婉的,善解人意的,他都觉得好。可真要娶,他又觉得时候未到。”
“为什么?”
“他想先有官职。”
我冷笑了一声,“所以是想等自己更贵重些,再挑更好的?”
江景灯看我一眼,“你这话若让青砚听见,他大概会念一晚上的经。”
“我又没说错。”
江景灯竟然没有反驳,“后来,朝中有人看中了泠绾,泠绾生得美丽,又出自清贵之家。那人派人来说亲,还暗中许诺青砚,若能促成此事,日后必定举荐他,让他平步青云。”
我皱眉,“拿泠绾换官?”
“差不多。”
“那青砚答应了?”
江景灯摇头,“他讨厌那个人。觉得那人贪鄙,配不上泠绾,也配不上与他议亲。但他更讨厌被人拿前程诱惑。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用偷梁换柱之计,将其中一位仰慕他的女子,先认作府中义女。”
“那女子也是名门之后?”
“是。”
“她知道吗?”
“她以为青砚要娶她。”
我停下脚,江景灯的灯光照在水面上,我看见一座热闹的府邸,红灯高挂,廊下有人忙着布置喜事。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镜前,脸上带着羞怯的笑,手里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
她以为自己要嫁给喜欢的人。
我问,“后来呢?”
“某一日夜里,青砚将她送上了花轿,嫁去了别家。”
我胸口堵住,“她以为自己嫁给青砚?”
“起初是这样。”
“到了地方才知道不是?”
“嗯。”
我觉得一阵恶寒,“这算什么?”
江景灯没有替他辩解,“算计。那一夜之后,青砚得罪了两户人家。一户是被他揭发的那位权贵。另一户,是那位被替嫁女子的本家。他本就讨厌他们,于是借此揭发了那位权贵贪墨军饷、私吞赈银之事。”
我怔住,“他赢了?”
“赢了。”
江景灯道,“那案子闹得很大。朝中震怒,权贵倒台,青砚因此得了赏识,谋了高位。”
“那泠绾呢?”
“也被他保住了。”
水面上又浮出一个影子,泠绾站在梅树下,披着浅色斗篷,侧脸美得像雪里一点微光。年轻的青砚站在她身旁,眉眼意气风发,像刚刚从一场棋局里大获全胜。
我看着那画面,心里却发冷,“所以他得了官位,也留下了泠绾,那时的他大概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两全其美的事。”
“那两户人家呢?”
江景灯说,“他们当然怀恨在心,一直都处心积虑想要报复。青砚升官后不久,府中为他父亲办寿宴。那一夜,本是大喜,府中亲眷、府中仆役、旧友,还有许多来贺的人,都在。可是酒里被下了毒,有人打翻了酒盏,有人捂住喉咙倒下,有人在廊下爬行,手指抓过石阶,留下长长的血痕。一夜之间,府中死了大半。”
“青砚呢?”
“他活着。”
“他不喝酒。”
“泠绾呢?”
“伤了眼睛。”
水面上,泠绾倒在一片狼藉中,她抬手,摸到青砚的脸。
她问,“灯怎么灭了?”
水面上的影子被灯笼一晃,散了。
江景灯低声道,“从那以后,泠绾失明,青砚活了下来。”
江景灯带着我离开了泠绾那个名字。
我回头的时候,只看见那两个字重新沉入黑水里。那个“绾”字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人把一盏旧灯吹灭。
我站在水里,胸口仍旧发闷。
江景灯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走吧。”
“去哪?”
“找继白的名字。”
黑水在灯光前退开。名字井越往里,越像一座沉在地下的星空。无数名字悬在半空,有的亮如灯火,有的暗如死灰,有的才一靠近,便会传出哭声、笑声、咒骂声。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来,“到了。”
我睁开眼。
前方悬着一个名字,唐继白。
那三个字不像银霜的名字那样冷,也不像泠绾的名字那样幽。它们很静,静得像一张铺开的白纸,又像雪落在无人走过的院子里。
可在“白”字的一撇里,隐隐透出一点光。
江景灯低声说,“进去吧。”
我看着他,“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
我望着那个“白”字,忽然有些害怕,那个“白”字里的门渐渐打开。
我跌进那道白光里,一阵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再睁开眼时,脚下已经不是名字井的黑水,而是一片湿润的田埂。
天色将晚,远处青山低伏,近处稻田连成一片。田里有两个人正弯腰插秧,裤脚卷到膝上,手上沾满泥水。
我怔住,那不是我想象中的继白。这里只有田,只有水,只有两个辛苦劳作的人。
其中一个男人抬起头,擦了擦额上的汗。虽然脸被日头晒得黝黑,衣裳也粗旧,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继白。
或者说,那一世的他不叫南舟,只是一个普通农人。
而他身边那个女人,也弯腰从田里直起身来。她拿手背擦汗,回头看男人一眼,忍不住笑骂,“你再偷懒,今日天黑都插不完。”
那张脸让我浑身一僵,是谢无算。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没有阴司里的精明算计,也没有桥雾里的冷笑。她只是一个农妇,袖口沾着泥,额头有汗,笑起来时眼角有两道细细的纹。
我几乎不敢相信,“他们……”
我喃喃道。
这时,江景灯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像隔着很远的水,“这是旧事,看着就好。”
我站在田埂上,他们看不见我。
男人笑着说,“我哪里偷懒?我是在看你。”
谢无算瞪他,“看我做什么?”
男人说,“看我娘子比稻子好看。”
谢无算骂了一句“不正经”,却低头笑了。
那笑是真心的,我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原以为,她与继白、南舟之间,只有算计、怨恨和攀附。可在这一世里,她竟和他一起站在泥水里,过着最寻常不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