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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人间大多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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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抱怨说,“你怎么跟他妈一样。”
女生叹了口气,“哭过一阵,现在反而轻松了。”
几个女生同时点头,“确实。”
裘星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我就值一句轻松了?”
他回头看向我们,“走吧。”
失落回到酒店,裘星野闭门在客房睡了一夜。
人都爱幻想自己死后,会有人山崩地裂地爱他、恨他、记得他。可人间大多数悲伤,都是有时限的。第一日痛不欲生,第二日哭到麻木,第三日开始想吃饭,第四日觉得天气不错。这不是薄情,是活人还要活着。
可见裘星野还年轻。
年轻的人最难接受自己并非谁的一生。不过,真正让他心灰意冷的,不是两个女朋友,而是互联网。
第一天,学校论坛首页全是黑白蜡烛,“太可惜了,愿天堂也有足球。”
“学长安息。”
点赞成千上万。
到了第三天,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发帖,“其实他大二抢过队友首发,还顶替了省队的名额。”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真的假的?”
“我室友就是他们队的,说是真的。”
又有人说。“他不是同时谈两个女朋友吗?除了我们学校的芭蕾公主,还有隔壁财经大学的律政女王。”
立刻有人贴出两张不同时间的合照。
评论区瞬间炸锅,“真是不要脸!这种足球生仗着自己长得还行,没有一点脑子,每天训练后只管往床上爬!满街招摇!”
“根本就是不尊重女性!”
第四天,新的帖子又出来了,“听说他根本没死。他爸不是最近摊上官司吗?是不是故意假死跑路了?”
下面几百条回复,“有可能。全是套路!怪不得一直没见遗体。”
“现在什么新闻都能造假!还欺骗我们的同情心!”
还有人一本正经分析。“心梗估计只是烟雾弹,找医院办的假证明。”
姐姐坐在酒廊的电脑前,一边看论坛,一边笑得直不起腰,“你看看,前两天他们还哭着给你点蜡烛。今天已经给你编成潜逃剧本了。”
裘星野站在屏幕前,嘴巴张了半天,“我……我真死了啊。”
可惜,没有一个人听得见。
第七日,是他头七归家的日子,姐姐带他回家。
裘星野的家不大,却很干净。客厅里还挂着他少年时踢球的照片:十三岁,十五岁,十八岁,第一次入选青年队,第一次代表俱乐部上场,第一次进球后扑向观众席,青春洋溢,风光无限。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亮,像整个人都在往前跑。
家中只有他的父母。
母亲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的球衣。父亲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开了又小下去,小下去又开,他却忘了放面。
电视开着,体育频道正在播他的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克制而遗憾,说青年球员裘星野因突发心梗不幸离世,曾被视为未来之星。
未来之星。
裘星野站在客厅里,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抽笑了一声,“未来?”
他母亲像听见了什么,猛地抬头。
“星野?你回来了?”
裘星野僵住。
她当然看不见他,母亲这种人,有时比无常还通灵。孩子站在身边,她也许真的能听见一点风。
父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怎么了?”
母亲摇摇头,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我刚才好像听见他了,我好像感觉他就在身边,还没走。”
父亲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你又胡思乱想了,你该好好睡一觉,眼窝都凹进去了。”
他的眼圈很红,却一直没有哭。他把筷子放下,走到墙边那排照片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
照片上,十四岁的裘星野抱着球,嘴角咧得很大,门牙还没长齐。
父亲说,“小时候第一次去外地比赛,他哭了一路,说想回家。”
母亲说,“后来就不哭了。”
父亲一丝苦笑,“后来我还总嫌他不回家。”
母亲似乎被回忆逗乐了,嘴角微微一勾,“我也嫌。”
屋里安静下来。
裘星野站在他们中间,脸上的那点少年气终于一点点碎了。
他喊,“妈。”
没人回答。
他又喊,“爸。”
父亲忽然转过头,像被风吹了一下。
姐姐站在门口,没有催。
我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裘星野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伸手想碰她的手。可他的手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温热的水。
他终于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拉着姐姐的手,“我以为我舍不得的是女友们,是球场,是明晃晃的未来。”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照片,“原来我最舍不得回家。”
姐姐低声说,“知道就好。”
父亲把那锅面煮了。面很简单,清汤,青菜,一个荷包蛋。
他端到桌上,放了三副碗筷。
母亲哭着说,“他又吃不到。”
父亲坐下,过了好久,才说,“摆着吧。”
裘星野站在桌边,看着那碗面,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去,却没有声音。
姐姐说,“走了。”
裘星野没有动。
姐姐难得拔下头顶那把牵魂的梳子。她只是催促,“再不走,天亮了。”
裘星野抬头问,“我还能再看他们吗?”
姐姐说,“看不了多久。”
“下辈子呢?”
“下辈子的事,阴司不提前剧透,我也不会知道。”
“我会记得他们吗?”
姐姐沉默了一下,“过桥以后,大概不会。”
裘星野低头笑了一下,“那他们呢?”
“他们会记得你。”
“记我多久?”
姐姐说,“很久,直到他们走过奈何桥。”
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们带他离开家,回到春涵楼后山,山洞里有一条小径。
黄泉路的灯一盏一盏往前亮。裘星野走在中间,他安静了很多,像终于知道这趟没有返程票。
走到半路,他问姐姐,“黄泉路上能跑吗?”
姐姐说,“你想干什么?”
“我以前一紧张就跑。”
姐姐想了想,“黄泉路只有往前的路,你别跑太快,记得在鬼门关等我们。”
裘星野笑了,他慢慢跑了几步,只是轻轻往前跑了几步。黄泉路的灯跟着他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曾经球场边的灯光,只不过这一次,没有观众,没有欢呼,没有比分。
只有我们跟在后面。
他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等我们,“我以前总以为,前面还有很多比赛。”
鬼门关像是出境的海关,录命官核名,盖章,收牌,“裘星野,心梗,阳间事务已办,头七期满,准入境。”
红印落下,裘星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谢谢。”
姐姐说,“继续走吧。”
他问,“里面是什么?”
“浮生市,秋碧楼,奈何桥。”
进了鬼门关,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浮生市在远处亮着灯。
一盏一盏,沿着忘川河排开,像人间机场夜里的跑道灯。亡魂们来来往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讨价还价,有人捧着香火去天地银行兑换,有人排在托梦信局门口写最后一句话。
再远处,是奈何桥,桥前有一面巨大的过桥屏,亡魂们仰着头,像活人在机场等一班不可退票的航班。
裘星野也仰头看着那块过桥屏。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滚过去,冷淡得很:
“银桥,李文鑫,申时三刻,准备登桥。
木桥,言贺,酉时初刻,功过复核。
金桥,今日暂无新增。”
裘星野看了半晌,问姐姐,“我什么时候?”
姐姐抱着手,懒洋洋地说,“按理就是今日。”
“按理?”
“阴司里的按理,大约等于人间机场的准点。”姐姐说,“看着是保证,其实全凭运气。”
这会儿站在奈何桥前,啰嗦的足球小将竟然安静下来,果然在生死之前,都会变得郑重。
我忍不住笑道,“你这会儿倒是静下来了。还没喝孟婆汤,倒像是换了个人。”
姐姐忽然一顿。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裘星野。他头顶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先前我只当他是伤心过度,不愿抬头,这会儿被姐姐盯着,才发现他站得太静了。
静得像一张影子贴在地上。
姐姐伸手,一把摘掉他的帽子。
裘星野没有躲。
姐姐对着他的脸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凉,像忘川河上吹来的雾。奇妙的是,裘星野的五官竟在那口气里渐渐散开,眉眼、鼻梁、嘴唇,全像被水浸湿的画,慢慢糊成一片。
到最后,他整张脸都没了,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形。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怎么了?”
姐姐脸色变了。
她原本的笑意一点都没有了。她伸手拽住那黑影的衣领,用牵魂梳一勾,黑影便像一张空皮囊似的轻轻晃了晃,发出纸片摩擦般的声音。
姐姐咬牙道,“完了。”
我说,“什么完了?”
“被人掉包了。”
我一时没听懂,“谁被掉包了?”
姐姐看着我,“惦记他的其他无常,这么多年了,一个个还是这么花痴。”
我看看那个黑影,又看看奈何桥,又看看滚动的过桥屏,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他不是一路跟我们过来的吗?”
“假的。”姐姐说,“这是替魂影,外面套着他的魂息,走远了看不出,靠近桥前才露馅。”
我不解,“什么时候被调包的?黄泉路上他一直在我们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