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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爱情这东西 ...

  •   裘星野愣住,“就因为这个?”

      姐姐说,“当然不全是。第一,你年轻。第二,你长得还行。”

      裘星野皱眉,“什么叫还行?”

      姐姐没理他,“第三,你有名气。死讯一传出去,哭你的人不会少,学校同学、球队、球迷、姑娘,真心假意先不论,短时间里香火一定旺。”

      我问,“香火旺有什么好处?”

      旁边白无常立刻接话,“无常借魂也有考绩,在天地银行抽成,在浮生市也有面子。”

      黑无常也凑过来,“还有一层。”

      裘星野看她,“什么?”

      她笑眯眯道,“你这种英年早逝的最好。”

      裘星野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哪里好?”

      “遗憾多,人间的人越觉得可惜,香火越旺,二十二岁,职业球员,样貌不错,又死得新颖别致,你这桩死法往东岳寺的奇案簿上一放,都能让值夜的无常多聊半个月。话题就是流量,流量就是香火,人间的道理在阴司也是一样。”

      裘星野难以置信,“你们还聊这个?”

      姐姐说,“无常天天面对死人,不聊死法,难道聊基金?”

      黑无常说,“基金也聊,我在人间留下的那几只股票,这几年跌得,像坟堆里发酵的鬼火,绿得我发慌。”

      白无常揶揄她,“你还慌?你怎么死的忘了?你老公给你养了二十年的三个孩子,结果都是别人的。”

      姐姐瞥她,“那你死得挺值。”

      我没忍住笑了,裘星野有些恼,“那你们这么多人,到底谁带我走?”

      姐姐晃了晃手里的渡魂单,“谁拿单子,谁负责。”

      晚礼服女无常显然还不甘心,“银霜,你把这张渡魂单让给我,我欠你个人情。”

      “不要。”

      “下一次轮到好看的魂,我让你。”

      姐姐看了她一眼,“我接魂又不是相亲。”

      晚礼服女无常冷笑,“你装什么清高?无常过不了桥,天天来往人间,哪个没动过一点凡心?你要没有私心,会一直做无常?”

      姐姐说,“动凡心和见个男人就想替人安排三生三世,是两回事。”

      黑无常在旁边说,“她上次就这么干过。”

      晚礼服女无常立刻瞪她,“闭嘴。”

      黑无常偏不,“她前年接了个电视剧男演员,一路从医院送到春涵楼,本来当晚该走黄泉路,她贪恋俊朗的好姿色,赖在秋碧楼住了三日,想劝他留下做一对鬼鸳鸯。错过了过桥时辰,连孟婆汤都凉了。收了她三年功德,才让孟婆热了汤。”

      晚礼服女无常气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舍不得似的回头看裘星野一眼。

      姐姐冲她挥挥手,“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机场广播恰好再次响起,“前往哈尔滨的裘星野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请立刻前往二十三号登机口……”

      声音温柔而机械,裘星野下意识抬头,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姐姐也看了一眼机场大屏,她抬起牵魂梳,梳齿轻轻拨了一下,裘星野手腕处浮起一道很细的魂线。

      那线起初几乎透明,慢慢才亮起来,像夜里球场边被灯照见的一丝风。

      裘星野低头,“这是什么?”

      “你的枷锁,省得你走丢。”

      “我又不是狗。”

      姐姐说,“刚死的亡魂,比狗难带。”

      我们从机场离开以后,去了江边,这里有人间看不见的渡口。雾很重,江面上停着一条没有灯的船。隔着很远,还能看见飞机从夜色里升起。一盏红灯,和一盏白灯,慢慢爬上天空。

      他忽然问,“我现在去哪?”

      姐姐说,“春涵楼。”

      春涵楼藏在江雾深处,船靠岸的时候,只有檐下几盏暖黄的灯亮着,这里和阴司的秋碧楼很像,却又更像人间真正的酒店。

      接引员温引看见我们进门,立刻走过来,“新客?”

      姐姐把渡魂单递给她,“头七暂住。”

      温引扫了一眼,“裘星野。”

      她明显愣了一下,又说,“比照片好看。”

      姐姐立即道,“你们今天是不是都没见过男人?”

      温引认真想了想,“上午来了个八十七岁的。”

      前台经理冷签已经在系统里录入信息,姓名,死亡日期,暂住七日,头七期满后进入黄泉路。

      云栖夫人竟然也在,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这就是今天机场那个?”

      姐姐立即看她,“消息传得这么快?”

      “浮生市已经有人讨论了。”

      裘星野脸色一变,“讨论什么?”

      云栖夫人看他一眼,“讨论青年足球事业。”

      裘星野半信半疑。

      姐姐问她,“你特意从秋碧楼过来?”

      云栖夫人淡淡道,“秋日将尽,人间江景不错,我过来住两天,看看风,喝喝茶。”

      裘星野经过她面前,云栖夫人忽然被茶呛了一下。

      姐姐站在旁边,似笑非笑,“这会儿不嫌弃人间潮湿,像盖着水被子?被雾盖着的江景好看吗?”

      云栖夫人面不改色,“还行。”

      姐姐说,“那你盯着客人看什么?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云栖夫人嘀咕,“我还缺个秘书。”

      姐姐说,“你什么时候要秘书了?”

      云栖夫人越看越满意,“我觉得他就不错。”

      姐姐拿牵魂梳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下,“收一收,这是待渡亡魂,过了奈何桥就再也见不着了。”

      云栖夫人瞪她,“所以更要珍惜。”

      裘星野的房间安排在二楼,房牌亮起来,“第一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为什么第一日?”

      姐姐说,“你在人间还有七日。”

      裘星野问,“然后呢?”

      “从后山走黄泉路。”

      “黄泉路以后?”

      “鬼门关,浮生市,奈何桥。”

      裘星野住下的第一件事,是要求看两个女朋友,“我想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

      云栖夫人绕着裘星野来回打量,“男人死后最爱问女人怎么样。仿佛人家活着的任务,就是替他怎么样。”

      裘星野低下头。于是我们先去了第一个女孩家。

      女孩长得很漂亮,是大学艺术团的团长。她听见噩耗的时候,几乎哭得昏天黑地,把两人的照片摆了一地,从去年冬天滑雪的,到今年夏天在海边拍的,还有一张裘星野光着膀子站在镜子前自拍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这张为什么要洗出来?”

      裘星野说,“身材好。”

      姐姐说,“死人也自恋。”

      女孩怀里死死抱着他的球衣,“星野……裘星野。你怎么能丢下我……”

      裘星野听见这句话,眼圈一下红了。

      他蹲下来,“梅梅。”

      女孩当然听不见,“别哭。”

      他伸手替她擦眼泪,手指从她脸上穿过去,一次,又一次。

      “梅梅。”

      “我在这里。”

      “你看看我。”

      梅梅哭得更厉害,“我真的好想你……”

      裘星野也哭了,“我也想你。”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让我觉得,前面机场里那个因为死法不够体面而气急败坏的人,忽然不见了。

      那一夜,裘星野一直守在她身边,梅梅哭累了,抱着球衣睡在沙发上,他便蹲在沙发旁边看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快到十一点,姐姐终于不耐烦了,“足球小将,咱们要走了。”

      “我再陪她一会儿。”

      “这不是你能久待的地方,跟我回春涵楼。”

      “为什么?”

      “你刚死,魂气还散着。夜里在人间晃久了,容易被孤魂野鬼盯上。”

      这句话很有效,裘星野立刻站了起来。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梅梅家,门一开,屋里却多了一个男生。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话,裘星野原本还感伤遗憾,一看见那人,神情立刻不对了。

      裘星野嘀咕,“他怎么来了?”

      我问,“谁?”

      “我足球队的队友。”他说完,又冷笑一声,“替补,技术一般。主要是一直被我压一头。”

      我看了看那位“技术一般”的队友,人高,肩宽,头发清爽,正十分体贴地把一盒纸巾推到女孩面前。

      梅梅的眼睛依旧有些红,却明显比昨天平静多了。

      队友轻声问她,“昨晚睡了吗?”

      “睡了一点。”

      “吃东西了吗?”

      “没什么胃口。”

      梅梅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其实裘星野也不是没有缺点。”

      裘星野脸上的悲伤稍稍停了一下,像播放磁带突然卡住,队友点点头,“嗯。”

      梅梅开始掰手指,“睡觉磨牙,打游戏水平也差,输了还骂人。”

      裘星野在旁边反驳,“谁打游戏谁不骂人!”

      “袜子特别臭。”

      裘星野终于急了,“我的袜子才不臭!”

      可惜梅梅听不见,“而且袜子还到处乱扔。沙发下面一只,床底下一只,洗衣机旁边一只。有一次我在冰箱后面还发现了一只。”

      我终于忍不住,“为什么冰箱后面会有?”

      裘星野沉默,“那是事故。”

      姐姐说,“你死法也是事故。”

      裘星野瞪她,“能不能别提洗脸池?”

      梅梅继续抱怨,“还特别臭美,每次出门照镜子至少半个小时,拍照也麻烦。每次拍完都让我给他修图,肩要修宽,腰要修窄,腿要拉长,下巴还要收一点。”

      队友说,“怪不得我总觉得他朋友圈里比本人高。”

      姐姐终于看了裘星野一眼,“原来人死了以后,腿会变短。”

      “那是拍照角度!”

      梅梅说到这里,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唉。”

      我们都看着她,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球衣,“他走了我倒是清净了。”

      这时,队友温柔地扶住女孩的肩,“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们不合适。”

      女孩抬起头看他,四目相对。那一刻,连我都觉得屋里的气氛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裘星野也感觉到了,“你把手拿开!”

      队友自然听不见,还替女孩擦了擦眼角。

      裘星野冲了过去,“我让你把手拿开!”

      他一拳挥过去,整条胳膊从队友胸口穿了过去,队友忽然打了个寒战,“怎么突然这么冷?”

      女孩往他身边靠了靠,裘星野站在两人中间,彻底傻了。

      女孩轻声道,“其实我现在想想,裘星野确实太霸道了。以前他在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他的。现在他不在了,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一点。”

      裘星野踉跄着退了两步,姐姐要拉着他离开,“爱情这东西,保质期有时候比酸奶还短。酸奶开封以后还能放两三天,你这个……”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隔夜就坏了。”

      裘星野被姐姐和我拉着离开。裘星野不甘心,“去看第二个,第二个不一样。她学法律的,特别理智,绝不是这种心思飘荡、见异思迁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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