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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赶不上的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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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姐姐话中意思,她并不愿解释,只管出门,一个人躺在忘川河边的白槐树上。
我刚到阴司的那段日子,大多跟在姐姐身边。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又无处可去,不如先给她做个徒弟。她去鬼门关领渡魂单,我便替她提灯;她去浮生市找人,我就跟在后面。偶尔遇上不肯过桥的亡魂,她在前面劝,我在旁边看。
姐姐总是格外照顾我,有亡魂见我是个来历不明、连渡魂单都没有的孤魂,便故意欺负我。有一次浮生市里几个野鬼抢我走夜路的灯笼,还笑我是不敢过桥的胆小鬼。姐姐正好回来,什么都没问,牵魂梳一抬,几根看不见的线便缠住他们的脚,拖到忘川边上,一个个按进水里。
我在旁边看得心惊,“不会死吧?”
姐姐头也不回,“都死了,还能怎么死?”
直到几个亡魂被忘川水呛得哭爹喊娘,她才把人捞上来,警告他们以后见我绕着走。
所以我一直觉得,姐姐应当知道我的来历。
可偏偏这件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着姐姐出的第一个差事,是去机场接一个溺亡的足球小将。姐姐手里的渡魂单上写着:裘星野,二十二岁,青年足球队前锋。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渡魂单,名字像个会在球场灯光下奔跑的人。
我说,“听起来很帅。”
姐姐瞥我,“帅最是一文不值。”
再往后看,“死因:溺亡。”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姐姐,奇怪。”
“嗯?”
“机场哪里的水,足够淹死一个人?”
姐姐也低头看了一眼渡魂单,眉头一皱,“是奇怪。竟然死在卫生间。”
我觉得荒诞,“卫生间能淹死人?难道楼上的卫生间塌了,把他给淹了?”
姐姐不接话,她大概也觉得这个死法有些不像话,又把渡魂单翻过来看了一遍。
我凑过去,“会不会写错了?”
姐姐皱眉,“东岳寺的渡魂单不会写错。”
“那就是他掉马桶里了?”我嘀咕,“人肯定蠢,云栖夫人说过,男人的帅和智慧,只能沾一样。”
姐姐猛地看我,“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机场很大。
机场夜里亮得不像夜,穹顶高高悬着,玻璃幕墙外是黑沉沉的跑道,飞机的灯远远闪着,像一只只伏在夜色里的铁鸟。大厅里人来人往,推行李的、赶航班的、打电话的、抱小孩的,还有靠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人。
人声、广播声、行李轮子的咕噜声混在一起。
“请乘坐飞往哈尔滨的旅客,前往二十三号登机口……”
广播女声很温柔,好像世上所有的离别都不过是换个登机口。
我们赶到渡魂单上的地址,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哭,有人打电话,有人举着手机,还有几个人穿着机场工作人员的制服,神色慌乱地进进出出。
警戒线拉开,几个工作人员小声通话。有旅客伸长脖子看,也有人急着赶飞机,只匆匆望一眼,便拖着箱子继续走。
人间的死亡正是这样,天大的事,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场耽误登机的小事故。
裘星野刚刚死去,躺在还未送上救护车的担架上。他穿着一件浅色运动外套,个子高,头发有些乱,像个仙侠古偶剧男主角,却更锋利、有汗味、有草地气息的好看。哪怕刚死,眼睛里仍像有球场灯光,还有无法遮掩的锐气。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姐姐说,“收一收,怎么就花痴了。”
我立刻站直。可我不是唯一多看的人,急救室旁边,已经站了四五个女无常,有黑衣的,有白衣的,还有一个穿着夜空礼服的女无常,胸口挂着一只金色的龙虾,雍容华贵地像一位当红女明星,不像是来渡魂,而是来走电影首映的红地毯。她们围着裘星野,个个眼神发亮,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白无常轻轻叹气,“这孩子真好看,要是能留在我身边,我多死几遍都行!”
黑无常勾着头发,温柔妩媚,“做鬼也风流,今儿我倒是明白这两字从何而来,有了他,就算东岳寺给我位高权重的官衔,我也看不上!不如黄粱一梦,与这足球小将同销万古愁。”
礼服女无常立刻接话,“风流也要有人引。这样的魂,给你牵,浪费。”
黑无常冷笑,“难道给你牵就不浪费?你上次带那个电影演员,一见如故你侬我侬,躲在个小旅馆花前月下,耽误了过桥的时辰,苦苦央求着孟婆将凉了的汤重熬一遍。东岳寺的通报贴了三日,你也吃瘪了吧?”
姐姐听到这里,嗤了一声。
我小声问,“无常也会花痴?”
姐姐说,“无常过不了桥,不代表眼瞎。”
她们见姐姐来了,纷纷笑道,“银霜姑娘也来了?”
姐姐从袖中取出渡魂单,唯一她是有正经名分,“奉单接魂。”
黑无常皱眉,“单子怎么在你手里?”
姐姐故意呛她们,“因为我长得好看有气质,东岳寺照顾我。”
我差点笑出声。
晚礼服女无常冷笑,“少来。裘星野死在机场,机场归轮值司管,按规矩该由当值无常接引,也就是我。”
姐姐点头,“那渡魂单在哪里呢?”
姐姐扫了一圈,笑眯眯道,“没有单子,只有眼睛。几位是来接魂,还是来参加王婆说媒?”
裘星野的魂魄尚未离开身体,像是一把赌局,等着庄家揭盅。
白无常疑惑问道,“银霜姐姐,他真是淹死的吗?”
姐姐点头,“确实是。”
白无常再问,“在哪里?”
黑无常回答,“机场卫生间的洗脸池。”
我上前比划了一下,“脸盆那么大?”
黑衣无常点头,“嗯。”
我沉默了,姐姐也沉默了。
急救室里,医生正在和机场的人说话,“没有明显外伤。初步判断就是溺水窒息。”
工作人员显然也不敢相信,“可这是洗手池,那怎么可能?”
医生沉默了一下,“从医学上说,很少见,但确实符合溺亡表现。”
我抬头看姐姐,她也听见了,把渡魂单合起来,“没写错。”
白无常说,“我做无常这么多年,见过掉井里的,掉河里的,掉鱼塘里的。机场洗脸池还是第一次。”
黑无常说,“这算什么,我以前接过一个,吃汤圆噎死的。”
白无常也回忆起来,“我也见过离谱的,一个人在家里换灯泡,从凳子上摔下来没死。爬起来的时候踩到自己刚才掉下来的螺丝,又滑了一跤。”
“死了?”
“还没。”
“那怎么死的?”
“第二次摔的时候脑袋撞在那个凳子角上。”
众无常沉默了一下,姐姐感叹,“这命数也不知是东岳寺哪位使者打瞌睡写来的。”
我差点笑出来。
姐姐瞪了我一眼。
晚礼服女无常也来了兴致,“我接过一个男人,半夜偷偷给情人送花。爬阳台的时候,结果情人丈夫回来了,吓得往回爬,结果踩断晾衣架,摔下去了。”
我问,“几楼?送个花居然也要爬阳台?”
“二楼。”
“二楼也能摔死?”
晚礼服女无常回答,“一楼的住户在院子里放了个景观石。”
大家一起“哦”了一声,终于觉得这个死法逻辑完整。
就在这时,裘星野躺着的身体慢慢坐起了一道黑影,像画面叠影,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灵魂站起来,转头看向我们,“你们是谁?”
几个无常几乎同时往前一步,“我是——”
姐姐抬手,牵魂梳在发间冷冷一亮,这把梳子是她的得意宝贝,最易用在教训不听话的亡魂,只要姐姐拿起梳子,就算是千斤重的叛逆,也跪地求饶,成了顺风的风筝。
姐姐径直走到裘星野面前,语气平静,“我是无常,接你走黄泉路的银霜。”
裘星野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身体,“我死了?”
姐姐说,“嗯。”
裘星野皱眉,“我航班还没登。”
姐姐不废话,“登不了了。”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大屏。航班信息屏上,一行行航班滚动着。延误,登机,催促登机,到达,取消。
一切都有去处,只有他没有。
那些字亮得冰冷,好像世上的离开都能被安排成一张表,只要时间到了,门口开了,人就该走。裘星野问,“我能不能先给人打个电话?”
姐姐说,“你已经打不了。”
裘星野再问,“那我的女朋友们怎么办?”
八卦的无常们同时竖起了耳朵。
姐姐把渡魂单收起来,“你在阳间还有七日,够你了却这些心愿。”
裘星野突然想到什么,“我记得今天要去哈尔滨打比赛,这会儿犯困,去洗了把脸,怎么就死了?”
姐姐回答,“溺亡。”
我在旁边补充道,“死在洗脸池。”
裘星野也不相信,“我一个踢职业足球的,肺活量这么好,淹死在洗脸池?”
姐姐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裘星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比死亡更难接受的神情,“这要传出去——”
我问,“你都死了,还在乎这个?”
他猛地看向我,“当然在乎!着新闻怎么写?青年球员英年早逝我可以接受,突发意外也可以,哪怕写猝死都行,淹死在机场洗脸池算什么?”
旁边几个无常终于没忍住,全笑了。
姐姐说,“先走吧,死了就要去报道。”
晚礼服女无常不肯罢休,拦在前面,“银霜,我喜欢这个足球运动员,又年轻,不用等退役老得腿都直不了再尽相思。你能不能将渡魂单让给我?”
姐姐挑眉,“你盯着他?”
晚礼服女无常回答,“他阳气重,又有名气。若由我接回去,桥务司那边也能记一笔漂亮的账,不如你把渡魂单给我,我日后还你这份情。”
姐姐笑了,“说白了,就是贪图他的帅。你这个人,眼里尽是随意安放的痴心。”
黑无常补充说,“帅也是功德的一种。又蠢又帅的男人,更是功德无量。”
姐姐不卖面子,“那你们的功德不够,抢不到这缘分。”
我没忍住笑了。
裘星野站在旁边,看着几个无常为他争来争去,神情越来越复杂,“你们是在抢我?”
姐姐说,“差不多。”
“为什么?”
姐姐想了想,“你长得还行,关键还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