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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赶不上的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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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广播声、行李轮子的咕噜声混在一起。
“请乘坐飞往哈尔滨的旅客,前往二十三号登机口……”
广播女声很温柔,好像世上所有离别都不过是换个登机口。
裘星野的身体倒在贵宾候机区旁边。
周围围了一圈人。机场医护人员已经做完急救,担架推在一旁,警戒线拉开,几个工作人员小声通话。有旅客伸长脖子看,也有人急着赶飞机,只匆匆望一眼,便拖着箱子继续走。
人间的死亡正是这样,天大的事,落在旁人眼里,也就是一场耽误登机的小事故。
裘星野的魂站在自己身体旁边。
他穿着一件浅色运动外套,个子高,头发有些乱,像个仙侠古偶剧男主角,却更锋利、有汗味、有草地气息的好看。哪怕刚死,眼睛里仍像有球场灯光,还有无法遮掩的锐气。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姐姐说,“收一收,怎么就花痴了。”
我立刻站直。可我不是唯一多看的人,贵宾候机区旁边,已经站了四五个女无常,有黑衣的,有白衣的,还有一个穿着星光晚礼服的女无常,胸口一只金色的龙虾,雍容华贵地像一位当红女明星。她们围着裘星野,个个眼神发亮,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像是来接亡魂,而是来参加球迷见面会。
一个白无常轻轻叹气,“这孩子真好看,要是留在我身边,我必定要多份在阴司中的争取和仕途之心!”
另一个黑无常温柔妩媚,“做鬼也风流,今儿我倒是明白这两字从何而来。”
晚礼服女无常立刻接话,“风流也要有人引。这样的魂,给你牵,浪费。”
黑无常冷笑,“难道给你牵就不浪费?你上次带那个电影演员,走到黄泉路口还让人家给你一起合照,闪光灯吓坏了其他无常不说,还耽误了过桥的时辰,苦苦央求着孟婆将凉了的汤重熬一遍。东岳寺的通报贴了三日,你也吃瘪了吧?”
姐姐听到这里,嗤了一声。
我小声问,“无常也会追星?”
姐姐说,“无常过不了桥,不代表眼瞎。”
她们见姐姐来了,神色都有些变化,那位白无常笑道,“银霜姑娘也来了?”
姐姐从袖中取出渡魂单,唯一她是有正经名分,“奉单接魂。”
黑无常皱眉,“单子怎么在你手里?”
姐姐故意呛她们,“因为我长得好看,阴司照顾我。”
我差点笑出声。
晚礼服女无常冷笑,“少来。裘星野死在机场,机场归轮值司管,按规矩该由当值无常接引,也就是我。”
姐姐点头,“那渡魂单在哪里呢?”
灰袍女无常顿了顿。
姐姐扫了一圈,笑眯眯道,“没有单子,只有眼睛。几位是来接魂,还是来参加《非诚勿扰》?”
裘星野本来还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听见这句,终于抬头看向我们,“你们是谁?”
几个无常几乎同时往前一步。
“我是——”
姐姐抬手,牵魂梳在发间冷冷一亮,这把梳子是她的得意宝贝,最易用在教训不听话的亡魂,只要姐姐拿起梳子,就算是千斤重的叛逆,也跪地求饶,成了顺风的风筝。
姐姐径直走到裘星野面前,语气平静,“我是无常,接你走黄泉路的银霜。”
裘星野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身体,“我死了?”
姐姐说,“嗯。心梗。渡魂单上这么写。”
裘星野皱眉,“我航班还没登。”
姐姐不废话,“登不了了。”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大屏。航班信息屏上,一行行航班滚动着。延误,登机,催促登机,到达,取消。
一切都有去处,只有他没有。
那些字亮得冰冷,好像世上的离开都能被安排成一张表,只要时间到了,门口开了,人就该走。
裘星野问,“我能不能先给人打个电话?”
姐姐说,“你已经打不了。”
“手机呢?”
“在你身体口袋里。”
“那我的女朋友们怎么办?”
八卦的无常们同时竖起了耳朵。
姐姐把渡魂单收起来,“走吧,我们先去春涵楼报到,你在阳间还有七日,够你了却这些心愿。”
其他无常不肯,晚礼服女无常拦在前面,“银霜,这人我们也盯了很久,你能不能将渡魂单让给我?”
姐姐挑眉,“你盯着他?”
晚礼服女无常回答,“他阳气重,魂形稳,又有名气。若由我接回去,桥务司那边也能记一笔漂亮的账,不如你把渡魂单给我,我日后还你这份情。”
姐姐笑了,“说白了,就是贪图他的帅。你这个人,眼里尽是随意安放的痴心。”
黑无常补充说,“帅也是功德的一种。”
姐姐不卖面子,“那你们的功德不够,抢不到这缘分。”
我没忍住笑了。
黑无常脸色一黑。
裘星野站在旁边,看着几个无常为他争来争去,神情越来越复杂,“你们是在抢我?”
姐姐说,“差不多。”
“为什么?”
姐姐想了想,“你长得还行。”
他愣住,“就因为这个?”
姐姐说,“也不全是。你年轻,魂轻,名气有一点,哭你的人也会多,香火短期内估计不错。接你这种魂,考绩上好看。还有一层,闲得打牙的女无常们都以为自己是聂小倩,见到好看的男人,巴不得立刻托付终身,把子孙万代都畅想出来了。再有痴情的,用多年辛苦的功德贿赂奈何桥头桥尾的官差,图一段投身两小无猜的来生。”
机场广播又响起来,“前往哈尔滨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开始登机……”
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温柔又机械。
姐姐不再同那几个无常废话,抬起手,牵魂梳轻轻一拨。
裘星野手腕上浮出一缕淡淡的魂线,被梳齿勾住。那线很亮,像草地上奔跑过的风。
其他无常脸色一变。
灰袍女无常道,“银霜,你别太霸道。”
姐姐说,“我拿单子,你们怎么抢人,即便此刻他跟了你们,也走不过鬼门关。”
晚礼服女无常小声道,“迟早有一天要被你气死。”
姐姐看她,“你已经死了,想被鞭尸的话我可以替你找个门路,不收钱!”
她牵着裘星野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那块航班屏。裘星野的航班已经开始催促登机,名字不会出现在屏幕上,座位会空着,行李也许会被卸下,队友会接到电话,新闻会慢慢传开。
一个人的死亡,在机场里像一班取消的航班。有人惋惜。有人改签。有人继续出发。
我们带裘星野来到渡口,乘船来了春涵楼。
前台接引员温引给他倒水,登记签房员冷签登录系统,老板云栖夫人坐在柜台后看了他一眼。
“挺俊。”
姐姐说,“您也这么肤浅?难道也听到消息,特地从秋碧楼赶过来,守株待兔。”
云栖夫人淡淡道,“什么好看的男子我没见过,只是春日将尽,人间不多的好风景,我来念几首诗打发时间。”
这会儿裘星野跟着温引走到云栖夫人面前,她咯噔一下,嘴里含着的茶呛了喉咙,手中的茶碗一抖,“我这里还缺一个大堂经理,我看他正合适。”
说完双眼痴痴地黏在裘星野身上。姐姐拿梳子在她头上一敲,“你要是想收留他,先得收买我,不然在鬼门关不挂号,不登录在册,人间的孤魂,都是要消散的。”
云栖夫人说,“是,是。”
我难得见她失态。
裘星野显然还没接受自己入住死后酒店这件事。他站在前厅里,看着房牌上“第一日”三个字。
“我只住七日?”
姐姐说,“嗯。”
裘星野问,“七日后呢?”
“走黄泉路。”
“再后呢?”
“鬼门关,浮生市,最后带你过奈何桥。”
裘星野在春涵楼的第一件事,是要求看两个女朋友,“我想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
云栖夫人在前台翻账,头也不抬,“男人死后最爱问女人怎么样。仿佛人家活着的任务,就是替他怎么样。”
裘星野低下头。于是我们先去了第一个女孩家。
漂亮的女孩听见噩耗时哭得昏天黑地,把两人的照片摆了一地,抱着他的球衣,一遍遍喊他的名字。裘星野站在旁边,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可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脸。他急得直掉眼泪,不停对她说,“别哭,我在这里。”
裘星野急得团团转,“她真的很爱我。”
姐姐没说话。
待到夜里,裘星野一直靠着这位女孩。姐姐催促,“晚上我们要回春涵楼,不然你被孤魂野鬼盯上,可就麻烦了。”
“什么麻烦?”
“我不愿招惹的麻烦。”
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屋里多了一个男生。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裘星野此刻换了不安的神情,“这是我的队友,技不如人,总是被我压一头。”
女孩明显冷静了许多,红着眼眶说,“其实他也不是没有缺点。”
旁边的队友点点头。
女孩越说越顺,“睡觉磨牙,打游戏水平差,还爱骂人。袜子臭又乱扔。”
裘星野反驳,“我的袜子才不臭!”
可惜女孩听不见。
女孩继续说,“还特别臭美,镜子照半小时。每次拍照都要我给他修图。”
男生继续点头。裘星野在我身边,脚底像踩在热锅上。
女孩忽然长舒一口气,“唉,死了倒干净。”
裘星野脸上的笑僵住了。
姐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裘星野嘴角抽了抽,“她以前都说我可爱的,说会爱我一辈子。”
女孩身边的队友温柔地扶起她,“我之前就说,你们不合适。”
女孩一眼万年看着他,“裘星野太霸道了,若不是他离开,我也不会清醒,其实跟他不合适。”
姐姐拍拍裘星野的肩,“爱情这东西,保质期比酸奶还短。”
裘星野摇头说,“去看看第二个女友吧,她学法律的,总会理智些,不像这一位,心思飘荡不坚定。”
第二个女孩倒没那么伤心。去的时候,她已经和几个姐妹坐在大学门口的咖啡店聊天。
看各人的神情,我和姐姐根本分辨不出谁是他的女朋友。裘星野指了指,是中间一个穿着A字裙的女生。
旁边的女生问她,“还难过吗?”
她喝了一口咖啡,认真想了想,摇头说,“其实谈恋爱太耗费心血了。每天要回消息。要记纪念日。比赛输了要哄,比赛赢了也要哄。每次来找我,总是要躺在我腿上睡午觉,压得我脚都麻了。”
裘星野气得头发都炸起来,“她还跟我说喜欢我躺她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