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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香火本钱, ...

  •   贺文书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夫人说笑了,规矩是死的,我一个文书,可改不了。”

      姐姐往前一步,把渡魂单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我不是来查案的,我是来核对一个人的桥籍。三年前经我手渡的一个亡魂,言贺,木桥,功过复核。我只想知道,他后来走的,到底是不是木桥。”

      贺文书愣了一下,“这……这倒是普通的桥籍核对,不必立案,我查查。”

      他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了好一阵,出来时脸色却有点古怪,“奇怪,言贺这一卷,档案是有的,可判词那一页,编号对不上,像是被人抽走,重新补了一页进去。”

      姐姐眼神一凛,“补页上,是谁的印?”

      贺文书指着那方朱红小印,“主评的印。可主评一年到头也就在争执不下时才落笔,一个木桥判金桥,用不着劳动主评。”

      云栖夫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这方印,缺了一角。”

      贺文书解释,“主评的印,去年冬天磕过一次,缺角是补刻的,堂里都知道。”

      “那便是了。”云栖夫人转向我们,“补刻的印,补进去的页,凑在一起,未免太巧。”

      了尘沉声问,“现在的主评,是哪位?”

      贺文书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主评谢公,半年前已经告病假,说是常年批案,魂力耗损,回乡静养去了。这半年的案子,都是副主评代批的。”

      姐姐猛地看向云栖夫人,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谢公?”

      贺文书点头,“单名一个‘算’字。”

      茶棚外的风忽然停了一瞬,我看见姐姐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

      原来这盘棋,早不是谢无算一个人在人间借身借影地查探,她竟连定籍堂主评的位置,都坐了这么多年。

      我脱口而出,“那她告病假去了哪儿?”

      没人能答我。

      贺文书讪讪补了一句,“告假的人,行踪不必备案……不过夫人若是急寻,倒可以去问副主评,这半年的判词,都经她的手。”

      姐姐盯着那方缺了角的印,忽然笑了,笑意却一点也不轻松,“查了半天,原来我们一直在她的地盘里打转。”

      她抬手将渡魂单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吧,去见见这位副主评。”

      副主评的公房在定籍堂后进,一间僻静的偏殿,门口只挂了个牌子,写着“惠氏”。

      我们到时,殿门虚掩着,里头却没有一点声响。了尘上前叩门,唤了两声“惠副主评”,无人应答。

      姐姐皱眉,一把推开门。

      殿内空荡荡的,案上摊着几卷判词,笔搁在墨池旁,墨迹未干,像是被人写到一半,猛地起身走了。云栖夫人俯身看了看那未写完的字,脸色一沉,“这是在写自陈书。”

      “自陈书?”我不解。

      “认罪的稿子。”云栖夫人指着纸上几行字,“她大约是想主动交代这半年代批的案子,写到一半,人却不见了。”

      了尘刚要开口,殿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找得倒快。”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身月白长裙,鬓边一支素银簪,正是那位在人间扮作女医生、又在东岳寺档案里露过面的谢无算——只是这一次,她卸了人间的装扮,眉眼间少了几分讨好世故,多了几分让人心里发寒的从容。

      姐姐脸色骤变,一步挡在我和了尘身前,“惠副主评呢?”

      “她怕了,我让人先送她去歇着了,没伤她性命,你放心。”谢无算慢条斯理地走到案前,拿起那卷未写完的自陈书,随手一撕,“这种东西,留着也是给人添麻烦。”

      “你竟敢毁证。”了尘怒道,抬手就要上前。

      谢无算却看也不看他,只望着姐姐,唇角微扬,“了尘小师父,你这位师姐若想拿我,此刻早出手了,用不着你冲在前头。”

      姐姐咬牙,“定籍堂主评的位置,你坐了多少年?金桥银桥,你换了多少条命?”

      “换了多少条,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谢无算竟坦然认下,语气里没有半分心虚,“银霜,你查了这么多年,如今站到我面前,倒好像忘了该先问什么。”

      “我该问什么?”

      “你该问,”谢无算往前一步,声音陡然低沉,“我图什么。一个坐了半辈子主评的人,缺的不是香火,不是功德,我图的,从来不是这些。”

      姐姐一怔。

      “你以为我在做买卖。”谢无算冷笑一声,“可这世上,有人愿意拿命去换的,从来不是桥。”她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姐姐脸上,一字一句,“南舟在哪儿,我比你清楚。你要的答案,我这些日子一直没给你,不是舍不得,是时候未到——你如今这么大张旗鼓地查到定籍堂,惊动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

      云栖夫人厉声道,“你是在威胁我们,别查下去?”

      “我是在提醒。”谢无算转向她,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云栖,你我打了这些年交道,该知道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这堂里六个人的位置,不是我一个人能坐稳的——你们今日闯进来,明日消息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头一个遭殃的,就是还压在南舟身上的那条命。”

      姐姐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逼到她面前,“你敢动他,我拼了这副魂魄,也要把你钉在忘川河底。”

      谢无算却不躲不闪,任她逼近,眼底那点从容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藏着的、几乎称得上疲惫的神色,“我几时说过要动他。”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叹息,“我做这一切,若真有一天让你知道缘故,你未必舍得杀我。”

      两人对峙着,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半晌,谢无算先退开一步,重新拾起那副淡漠模样,“周老师那件事,我记着,欠你的,我会还。可今天这一步,你们走得太急了。”她拂袖转身,往殿后走去,走到屏风边,又停住,“银霜,你欠我一件事没还,怎么这么快,就想翻脸问我要账?”

      话音落下,殿内烛火骤然一暗,等我们再看清时,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那半张被撕碎的自陈书,散在案前,像一场没写完的招供。

      我怔怔地看着姐姐,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云栖夫人叹了口气,弯腰去捡那些碎纸片,“看来,我们这一趟,把不该惊动的人,都惊动了。”

      回春涵楼的路上,姐姐一句话也没说。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看不出方才在定籍堂里受了多大的震动,只有我跟在她身后,才看见她袖中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云栖夫人没有多问,只是绕到她另一侧,陪她走,像是怕她一个人想得太多,又不好直接开口。

      到了春涵楼,周老师正坐在临江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见我们进来,忙站起身,“你们回来了。”他顿了顿,看出气氛不对,也不多问,只把桌上温着的一壶茶推过来,“刚沏的,喝一口。”

      姐姐在他对面坐下,捧着茶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里晃动的水光出神。

      “姐姐。”我小声唤她。

      她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没想到,这些年查来查去,最后站到我面前的,是她。”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活着的时候,带过一个学生,家里出了事,他跟我说,最难受的不是坏人伤害了他,是那个伤害他的人,曾经对他很好过。”他说得很轻,“姐姐,你是不是也这样?”

      姐姐怔住,半晌没说话。

      云栖夫人在一旁叹气,替她续了杯茶,“查案这种事,最怕查到最后,发现对方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是个有苦衷、你还说不出恨得彻底的人。可惜银霜,这世上的苦衷,从来不能当作不追究的理由。”

      姐姐低声道,“我知道。”

      这一顿茶喝得沉默,直到了尘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带着风,手里攥着一卷旧档,脸色发白。

      “银霜姑娘,云栖夫人,”他喘了口气,“我方才回寺里报信,路过祖师堂,翻到一份三十年前的旧档——就是当年,撕碎那位将军魂魄的那道法旨,落款用印的,不是判官殿,是我们东岳寺自己的渡厄长老。”

      姐姐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了尘将旧档摊在桌上,手都在抖,“渡厄长老如今仍在寺里,德高望重,谁也不敢惊动。可这份法旨的批注上,还留着一行小字——‘香火本钱,交谢氏代管’。”

      满室俱静。

      云栖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发冷,“也就是说,当年撕碎那位将军的,是东岳寺;分了那笔本钱、开出天地银行的,是谢家;这两家,勾结了三十年,甚至更久。”

      我脑子里一片嗡鸣,“那谢无算说的‘该传的人’……”

      “不是别人。”了尘声音发颤,“是我自己的师门。”

      姐姐盯着那行小字,久久没有说话,忽然抬手,将茶杯重重放下。

      “难怪。”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狠劲,“难怪这些年,我每次查到东岳寺,线索都断在半路。原来不是我运气不好,是从一开始,替我将军收尸的人,就和抢走他的人,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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