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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桥自己不会 ...

  •   我们把阿远——如今该叫他“周老师”了——送到春涵楼时,天刚蒙蒙亮。

      他还有些恍惚,一路上不说话,只是望着江面,像是舍不得那艘已经靠岸的乌篷船。云栖夫人早候在门口,一见他,立刻换上待客的笑脸,“新客人,先登记,房号我给你留了个临江的,看得见夜景。”

      我以为春涵楼这时候该冷清,谁知一进门,大堂里竟站着七八个生面孔,青灰僧袍,手里提着各色器具,正对着账房桌上的一只白瓷碟子低声议论。

      姐姐脚步一顿,“东岳寺的人,怎么到春涵楼来了?”

      为首的年轻僧人回过头,眉眼生得和南舟有几分像,只是更拘谨些,“银霜姑娘。我们是南舟师兄的师弟,奉命查那日忘川河上的烟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兄这些日子,联系不上,寺里便把这案子交给了我们。”

      姐姐眼神暗了一下,没接话。

      云栖夫人凑过去看那只碟子,里头盛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这就是从忘川河底捞上来的?”

      “是。”另一个小和尚答,声音发闷,“我们比对过,浮生市的香灰是暖黄的,阴司常用的引魂纸烧完是青灰,都不是这个成色。这灰烬里带着一点土腥气,我们查了三日,才敢确定——不是这一头烧的,是从黄泉路上,一路烧过来的。”

      我愣住,“黄泉路那么长,谁会平白无故在路上烧东西?”

      没人答我。

      姐姐却盯着那只碟子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凑近鼻端。

      我认得她这个动作。

      上一次,是在裘星野那缕替魂影散开的时候。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云栖夫人却先急了,转头招呼小和尚,“随我来,春涵楼后山有条小径,直通黄泉路口,你们要查,先查这个最方便的。”

      我们一行人绕到后山。夜里山路本该有一盏一盏的引路灯,此刻却齐齐灭着,山风吹过,只有草木摇晃的声音,再没有半点烟花烧过的焦味,也没有一丝碎光残留。

      为首的小和尚蹲下身,仔细看了很久,摇头,“这里干净得很,什么都没有。”

      云栖夫人叉着腰,倒松了一口气,又皱起眉,“我就说,这条路上出不了事,我这春涵楼开了几百年,从没出过岔子。”她顿了顿,“不过阴司通往人间的路,可不止这一条。江下游那几家老字号,各自都留着一条后山小径,各管各的黄泉路口,出了事,谁都脱不了干系。”

      姐姐抬起头,“下游哪几家?”

      “倚翠楼、听雨阁、还有那家常年半开半关的悦来客栈。”云栖夫人数着手指,“都是老同行了,平日抢客人抢得凶,可谁都不至于胆大到在自己门口放这种烟花——除非,是有人故意想让人查到别家头上。”

      姐姐没接话,只是转身望向江面,眼底那点情绪,我认得,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金桥变银桥”这四个字时候的模样。

      小和尚见她不说话,试探着问,“银霜姑娘,可否与我们同去?寺里的意思,若能早日结案,也好还师兄一个交代。”

      姐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忍不住低声问,“你方才闻出什么了?”

      姐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渐渐远去的春涵楼灯火,声音很轻,“还是那个味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告诉那些东岳寺的小师弟。

      我心里一沉——原来这一路查下去,姐姐早就知道答案会指向谁,她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把这张底牌,交到别人手里。

      倚翠楼那位老板娘,一见东岳寺的僧袍,脸都白了,翻箱倒柜找出近百年的进出账,主动招供了七八桩克扣香火的旧账,唯独查不出半点烟花的痕迹。

      听雨阁更干脆,后山小径早年就塌了一角,常年封着,连黄泉路的入口都快认不出来,别说烟花,连只野猫都懒得从那儿过。

      悦来客栈倒是新奇,半开半关的门里,竟只住着一位守夜的老掌柜,见人来查,先递了一壶茶,慢悠悠道,“查吧,我这儿是穷庙,穷得连闹鬼的本钱都没有。”

      三家查完,天都快亮了。众人在江边一处茶棚歇脚,个个面色不太好看。

      “路上没有,路上没有,路上还是没有。”云栖夫人揉着眉心,忽然停住,“不对。”

      为首的僧人叫了尘,正低头翻着这几日记下的案卷,闻言抬起头,“云栖夫人想到什么?”

      云栖夫人却先问他,“那晚桥上传得最凶的流言,你们东岳寺查清楚没有——到底哪几个亡魂,桥牌被换了?”

      了尘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查到了四个。三个本该走银桥的,那晚忽然记成了金桥;还有一个,本是言贺,判的是木桥,功过复核,也在那晚,改成了金桥。”

      “四个人,都是从银桥、木桥,换到了金桥。”云栖夫人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了尘小师父,你们东岳寺这些年办案,是不是都只往一个方向想?”

      了尘一愣,“夫人的意思是?”

      “金桥的名额,是有数的。”云栖夫人竖起一根手指,“不是谁功德够了,谁就能走。是命簿殿每年核一次数,够走金桥的名额,就那么多。你平白给这四个人记上金桥,别处就得平白少四个——总得有人,从金桥,被换成了银桥、木桥,账才平得下去。”

      姐姐猛地抬头,“你是说,还有四个人,被人悄没声地从金桥,换到了下头去。”

      “正是。”云栖夫人点头,“这四个人,才是真正的苦主。他们许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换过,只当自己命该如此。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贿赂——谁肯出这个价钱,把自己银桥的命,换成金桥?必是知道内情的人。反过来问,谁又能把好端端一个金桥名额,神不知鬼不觉地划到别人账上?”

      我插了一句,“那得问桥吗?”

      “不必问桥。”云栖夫人摇头,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桥自己不会撒谎,也不会作假,桥牌是死的,人心才是活的。真正能动这手脚的,从来不在桥上——是在评桥的人手里。”

      了尘的脸色也变了,“夫人是说,定籍堂?”

      云栖夫人这才转向我们,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还没解释,“定籍堂,是命簿殿底下最要紧的一处,专管三桥定籍——亡魂功过一年一核,够不够走金桥,走银桥还是木桥,全由这处定夺。三名评判官,各评一份,若三人意见不合,还有一名主评,一票定音;判完了,再交两名复核官过一遍,防的就是评判官徇私。三加一,再加二,六个人,凑一凑,就能替一整座浮生市的亡魂,画出下辈子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阴司上下,谁都想巴结定籍堂的人。人间求官求财,好歹还讲个明码实价;到了这儿,全凭这六个人一支笔,判你走哪座桥,来生投个什么胎。这样要紧的地方,若真被人买通了一个,别说四个名额,便是四十个,也未必查得出来。”

      姐姐盯着江面,半晌没说话,忽然问,“这六个人,是谁定的?”

      了尘答,“三年一任,由东岳寺、命簿殿、天地银行各荐一人为评判官,主评由判官殿指派,复核官由东岳寺自选。”

      我听得心里一沉,“天地银行也能荐人?”

      没人回答我,可茶棚里静了一瞬,谁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姐姐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查了三家酒店,一无所获,原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地方。”她望向了尘,“走吧,这一趟,该去定籍堂看看,那三位评判官,这几年,都评了些什么人。”

      定籍堂比我想的要小得多,一座青灰色的四合小院,门口连块牌匾都没有,只在门柱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两个字,“内审”。

      接待我们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文书,姓贺,翻着手里的登记簿,头也不抬,“查案卷?先填申请表,东岳寺的公函呢?”

      了尘递上度牒与公文,贺文书对着光看了半晌,又翻出一本薄册子核对印信,慢条斯理道,“公函倒是齐全,可惜您这案子立的是‘踩踏事故’,不是‘桥籍舞弊’,两个案由,调阅权限不一样。”

      我忍不住问,“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贺文书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行,“‘踩踏事故’,我们只能给您看现场记录;‘桥籍舞弊’,才能调评判官的判词底稿。您要看底稿,得东岳寺重新立案,判官殿批准,再来敝堂备案,三道手续,走完少说也要半个月。”

      云栖夫人在旁边听得直笑,“半个月,够金桥那几个换过命的亡魂投三回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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