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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你要想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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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姐姐站在阳台外,阴魂站在窗檐,不会留下脚印,隔着玻璃,看见那位周老师跪在满地狼藉里。
书架倒了半边,厚厚的教育学、心理学、文学书,全散在地上,一本《活着》摔开了,书页卷着角。电脑还亮着,屏幕里,是学校论坛。
一条条帖子滚过去,《哈哈哈哈,他真不敢跳。》,《演得跟真的一样。》,《建议下次直播。》,《就是想博同情吧。》。下面还有人发了楼下拍的视频。
镜头一直晃,有人喊,“老师!跳啊!”
另一边有人笑,“哈哈,他腿软了。”
还有人故意配了欢快的音乐,点赞已经上万,评论还在不断刷新。
周老师抱着头,一遍又一遍看着那些视频,像是在惩罚自己,他忽然猛地把电脑合上。
“砰——”
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下一刻。周老师像疯了一样,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砸到地上,《教育心理学》,《教师伦理》,《鲁迅全集》,《普通高中课程标准》。一本一本飞出去,纸页漫天。他终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不是号啕大哭,而是胸腔里压抑到极点,只剩一口气一口气抽着。
姐姐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人,救不了。”
我转头,“为什么?”
姐姐望着屋里,“他不是想死,他是活不了了。脸面、名声、信念,都碎了。这种疼,比断手断脚还难治。”
就在这时。楼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柳枝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葡萄,她看见我们,扬了扬眉,“谢无算让我带句话。”
姐姐问,“什么话?”
柳枝学着谢无算那副冷冰冰的语气,“不要让他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愣了一下,“这么严重?”
姐姐却冷笑了一声,“他死不死,与我无关。”
她看着屋里的周老师,“可他现在这样,根本救不了。”
柳枝点点头,“谢无算也知道,所以她才让我来。她说,她不是让你们救他。是别让他今晚死。”
我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今晚?”
柳枝耸耸肩,“没说,她只说一句——今晚要是死了,一个都跑不了。”
柳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还说,若周老师今晚能撑过去,她便告诉你南舟到底在哪具身体里,沈继白的原魂又锁在哪只葫芦。她说这是她能给的最后一次交底。”
我心里一震,"这么大的消息,她怎么肯白给?"
姐姐没有立刻回答,望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声音很轻,"因为今晚要是他死了,命薄上那道裂纹就会自己长好,她做过的手脚,也就再没有人能查出来了。她要的不是周老师的命,是我们查不下去。"
我忽然明白,今晚这场生死,从来不只是周老师一个人的事——是银霜找了几百年的答案,第一次被摆到了明面上,条件只是,先救活一个不想活的人。
姐姐微微皱眉,她认识谢无算,那人虽然嘴毒,可从不说废话。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忽然又亮了,论坛自动刷新,又多了几十条评论。
有人把周老师站在天台边的照片做成了表情包。
还有学生在下面留言,“老师,连死都不敢,教什么学生。”
周老师只是看了一眼,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我心里忽然一沉,真正危险的人,往往是不哭的时候。
我下意识往楼下望去,夜色里,一个男人站在路灯下面,正是谢继白。
他没有急着上楼,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迈步走进单元门,我碰了碰姐姐,“他果然不放心。”
姐姐也望了过去,“嗯,他知道,真正想死的人,从来不会站在人多的时候跳。”
几秒钟后,楼道里响起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门外,“笃。”
谢继白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周老师站在原地,手停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姐姐忽然转头,“快,找找!”
我一愣,“找什么?”
“他舍不得的东西。”
我立刻在屋里翻找起来。书桌抽屉里全是教案、学生作文,还有几张泛黄的电影票。
就在书架角落,我看见一个小小的相框。照片里的女孩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字,“等高考结束,我们一起去看海。——2009年夏。”
我举起照片,“姐姐!这一定是他初恋。”
姐姐接过照片,点头说,“应该是了。”
走到窗边,月光从玻璃洒下来,在她掌心落成一汪银白。
她把照片放在月光里,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一捻,月光像丝线一样,被她缓缓抽了出来。又细细缠绕,慢慢地,一个人的影子,从光里生长出来。
先是裙摆,再是长发,最后,是一双会笑的眼睛。
不过片刻,站在窗边的,已经不是姐姐,而是照片里的那个女孩。穿着旧校服,额前碎发被夜风轻轻吹动,像刚从十几年前走来。
我看得呆住了。
姐姐回头,轻声道,“七天之内借影。够用了。”
随后,她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周老师听见脚步,下意识回头。
整个人忽然僵住,女孩站在那里,轻轻叫了一声,“阿远。”
这一声,像穿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周老师嘴唇颤了一下。
眼眶瞬间红了,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姐姐。
像抱住了这些年唯一不敢碰的梦,他哭得浑身发抖,“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我愣了一下。
姐姐也微不可察地怔住,原来不是恋人,是姐姐。
周老师埋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你怎么才来,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说话断断续续,“后来,后来发洪水了,他们都说你没了,家里连尸体都没找到。只能把你的衣服放进棺材,给你立了碑,可我一直觉得你没死……”
姐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周老师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他说这些年的不如意,说工作,说学生,说网络上的谩骂,说父母相继离世,说自己越来越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他的眼泪一直没有停,姐姐始终轻轻摸着他的头,就像很多年前,她真的这样安慰过弟弟。
等他说累了,姐姐才轻声说道,“阿远,我带你走。”
周老师抬起头,姐姐牵起他的手,推开了阳台的门,夜风吹了进来,城市的灯火在脚下流淌,眼前是一条安静的月光流动的江,江水缓缓流动,一艘乌篷小船,无声地停靠在窗边。
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船身随着月光的波澜轻轻起伏,那是春涵楼门前江上的渡船,迎来亡魂,也送别亡魂。
姐姐先踏上船,回过头,向他伸出手,“跟我走。”
“去哪里?”
“离开这个世界。”
周老师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姐姐却告诫他,“可你要想清楚,一旦上了这条船,就再也回不了人间了。”
他望着那艘船,脸上却慢慢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像少年时候那样,干净,温柔,他轻轻点头,“好。”
随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你答应过我的。”
姐姐望着他,“什么?”
“你说,高考结束以后要带我去看海,后来你失约了。这次,你不能再骗我。”
姐姐轻轻笑了,“好,姐姐带你去。”
周老师握住了她的手,一步踏上了船,小船缓缓离岸。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船尾。
夜色越来越深,船却越驶越高。整座城市,像一张缓缓展开的画卷,高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巨大的摩天轮转得很慢,像一轮发光的月亮,立交桥纵横交错,车流汇成金色的河流,远处一栋栋高楼,把窗灯点成满天繁星。更远的地方,群山静静伏卧在夜色里。月光照着山脊,一条条肉眼难辨的小路,自山间蜿蜒而上,只有我们才能看见。
那些沉默的亡魂,提着风灯,背着一生的遗憾,沿着山路慢慢前行,没有哭喊,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们的远方。
而我们的船,顺着城市上空缓缓漂流。
周老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指着远处,“姐姐,那边是不是有人放孔明灯?”
我顺着望去,夜空里,几十盏暖黄色的光,慢悠悠飘起来。
姐姐却摇了摇头,“那不是灯,是愿。有人替亡人烧了一封信。有人终于原谅了自己。有人放下了一段感情。这些愿望,都能飘得很高。”
周老师望着那些光点,“原来愿望真的能看见。”
姐姐嗯了一声,“只是活人看不见。”
船继续向前,路过那座巨大的摩天轮。
摩天轮缓缓旋转,而另一侧,却有无数透明的人影,也随着它缓缓升起,又慢慢落下。
周老师瞪大了眼睛,“他们为什么一直坐在那里?”
姐姐忍不住笑,“那不是游客,有些人第一次约会就在摩天轮,后来其中一个走了,另一个每年都会来,时间久了,走的人也会来陪他坐一圈。”
周老师鼻子一酸,“原来死了以后还能赴约。”
姐姐轻轻点头,“偶尔可以,规矩没你们想得那么死。”
船驶过一片居民楼,有不少白色的小东西,正从窗台上跳来跳去,“姐姐,那是什么?”
姐姐看了一眼,“猫,准确地说,是已经走了的猫,它们每天晚上都要回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周老师扑哧笑了,“那狗呢?”
姐姐回答,“狗比较麻烦,它们认主人,所以每天晚上都要去门口看看,有的等几年,有的等十几年,等到主人来了,它们就摇着尾巴,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