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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世界上有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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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的第七日,姐姐醒得很早。
早得不像她,窗外天才蒙蒙亮,她已经坐在镜子前梳头。我趴在床上看了她半天,问,“姐姐,你今日怎么这么爱漂亮?”
她从镜子里看我,“我平日不漂亮?”
我翻了个身,“漂亮,既婉约又妖娆,既古典又现代,要再多几年,你就是活色生香的女明星。”
姐姐不接我的奉承,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今天是不是最后一日?”
姐姐梳头的手停了一下,“嗯。”
我有些害怕,感觉还没好好借这影子潇洒过,“这影子会自己溜走?”
“嗯。”
我问,“那会疼吗?”
“不疼。”
我摸了摸我纤长的腿,“会不会走着走着,腿先没了?”
姐姐回头瞪我,“昭昭,最后一天,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想了想,“那祝姐姐今日四肢健全。”
她拿梳子砸我,我躲开了,姐姐自己却笑起来。她换了一条很简单的白裙子。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色,忽然说,“今日什么都不做。”
我问,“不替他改命了?”
“不改。我想他的劫总算是过了,我也放心了。只剩一日,我要做有意义的事。”
我问,“什么事?”
姐姐想了想,“过一天,好好爱他。”
后来我才明白,前六日,她一直想替继白做些什么。替他躲劫,替他改变命数,到了最后一日,她终于不想管他的以后了,她只想和他一起,过完今日。
姐姐拉着继白去坐火车,没有目的,只是坐一趟很慢的城际列车。
继白问姐姐,“你要去哪?”
姐姐说,“随便什么地方。”
火车穿过城市,慢慢往郊外走,姐姐坐在窗边,稻田,房子,河流,电线杆,一排排往后退,她看得比什么都认真。
继白问,“你怎么在发呆,你在想什么?”
姐姐想了想,回答说,“以前坐火车,总想着到哪里。今天却不用。”
继白看她,“为什么?”
姐姐笑了一下,“因为今天终点不重要。”
我坐在他们后面,忽然有些忧伤,只有姐姐知道,她真正的终点不是这趟火车的终点。是今晚。
火车上,继白提出玩一个游戏。
一个人念一句小说的名字,另一个人猜书名。
第一回,继白想了一会儿,念了一句,“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素朴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
姐姐想了想,“《边城》。”
继白脸色变了,“你看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沈从文。”
“所以?”
姐姐说,“所以你一定会选。”
继白沉默,姐姐冲我眨眼,“一比零。”
第二回,继白学聪明了,念了一句,“爱情不是理智所能解释的,它是一种支配人的力量。”
姐姐立即回答,“《安娜·卡列尼娜》。”
继白说,“你怎么又知道?”
姐姐说,“因为这本书里的人都很爱坐火车。”
继白撇嘴,“二比零。”
第三回,继白等了很久,甚至站起来,在车厢里来回踱步,回来以后,他念,“所有不幸之中,最悲哀的不是衰老、容貌凋零,也不是贫穷,而是世上再也没有人羡慕你。”
姐姐回答,“《我的名字叫红》。”
继白立刻认输,“三比零。”
我插嘴说,“继白,能否去买杯柠檬茶,我和姐姐都口渴了。”
我趁继白离席,立刻训斥她,“姐姐,你不能一直赢。”
姐姐莫名其妙,“为什么?”
“男女之间要讲究平衡,不能什么都压人家一头。”
姐姐皱眉,“猜书名也要让?”
“当然。”
我压低声音,“你想想,他是大学老师,还是教古代文学的。你一个旅行博主,坐火车猜书名三比零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你让他怎么想?”
姐姐想了想,“觉得我博学?聪明?”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认真道,“觉得你是他同事,还是那种会抢职称、抢学术会议名额的那种。”
姐姐一下安静了,“有道理。”
我趁热打铁,“而且恋爱不能一直赢。”
“为什么?”
“男人要有参与感。比如他出一道题,你猜不出来,他告诉你答案,你恍然大悟,再夸一句,原来是这本书,你好厉害。”
姐姐皱眉,“这不是装傻吗?”
“这叫欢趣。装傻是为了骗钱,欢趣是为了谈恋爱。”
姐姐似懂非懂地点头,“今日你怎么成了老师?”
我拍了拍她,“孺子可教。”
继白端着两杯柠檬茶回来,姐姐坐得端端正正,像刚开学的小学生。
姐姐说,“继续吧。”
继白警惕地看她,“你还要玩?”
“最后一局。”
“你刚才不是三比零?”
姐姐十分大方,“这一局算三分。”
继白看着她,“你连规则都开始帮我改了?”
姐姐自鸣得意,“我就是这么霸道。”
继白念道,“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
姐姐的嘴已经张开了,我伸手重重地掐她腰间的肉。
平日姐姐一定对我拳打脚踢,可现在她忍住,还硬生生把答案咽回去。
她开始表演。先皱眉,不对,然后眼睛往上看,看了足足十秒。
继白等着,“还没想出来?”
姐姐说,“快了。”
又过了十秒。
姐姐终于迟疑地问,“是不是……”
我在后面满意地点头,“《乱世佳人》?”
我眼前一黑。
继白愣了两秒,“不是。”
姐姐立即露出一种极其浮夸的惊讶。
“啊?”
继白说,“《卡萨布兰卡》。”
姐姐拍了一下桌子,“原来如此!”
又按照我教的,补上一句,“你好厉害。”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局堪称完美。
列车到站,黄昏夕下,人间时光匆匆。姐姐邀请继白去喝酒,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在河边一家很小的店里。
姐姐其实一直在拖时间,一杯酒喝半个小时,一盘菜吃到凉。
继白想要回去,她说再坐一会儿。
我越来越明白她在干什么,她不愿意回去,因为回去以后,今日就结束了。
继白终于停下手中的酒杯,“沈银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拖?”
姐姐笑,“舍不得你。”
她本来是玩笑,继白却没有笑,“那就嫁给我。”
姐姐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继白说,“我舅舅都认定你了。我也认定了。你说认识太短,我等。可就像电影中的场景,等多久算长呢?等到生离死别再暮然回首吗?”
姐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突然问,“若我忽然不见了呢?”
“你要去哪?”
“很远的地方。”
“那我就去找你。”
姐姐问,“找不到呢?”
“继续找,等最终重逢的那一日。”
姐姐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姐姐低头看着杯里的酒,她忽然把自己的酒递给他,“喝一口。”
继白接过去,“干什么?”
姐姐笑着说,“娶我啊,你喝了这杯,我就今晚嫁给你。”
继白真的喝了,我站在旁边。
看着姐姐,她看着渐渐醉下的继白,没过多久,继白趴在桌上睡着了。
姐姐正在看他,我问,“他怎么了?”
姐姐说,“睡着了。”
“他真是不堪酒力,一杯就醉了,看来以后你们大婚之事,还得偷偷帮他把白酒换成雪碧。”
姐姐却说,“这不是他的酒力,只是我想他醉倒。”
我吓坏了,“姐姐!你不会要杀了他吧?”
姐姐猛地抬头,“什么?”
“你舍不得他在人间,所以干脆把他杀了。”
姐姐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后呢?”
我猜测,“跟你一起回阴司。这样你们就不用分开了。”
姐姐被我逗笑了,悲伤一下散去,抬手在我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你跟我都这么久了,脑子里就学会这些?”
“那他为什么睡了?”
姐姐看向继白,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这酒叫忘夕。”
“忘什么?”
“忘掉这七日。”
我愣住。
姐姐淡淡地说,“明日醒来,他不会记得我。”
我半天没有说话,姐姐却在自言自语,“人间每天都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事。照片会留下,聊天记录会留下,别人或许会告诉他,曾经有一个女人突然出现,他可能觉得自己生过病,可能觉得记忆出了问题,可至少不会等我。”
我问,“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忘?”
姐姐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因为我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离开酒馆,河边停了一艘船,云栖夫人扶着桨,“走吧,总要离开的。”
我们将继白沿着河送回了学校。
离开继白,甚至没有告别,姐姐和我沿着江,来到春涵楼。
夜越来越深,姐姐的手开始变透明,先是指尖,我看见以后,心一下慌了。
“姐姐。”
她低头,“嗯。”
她的影子正在离开她,月光下,脚边那道人形越来越淡,像一幅画被水一点一点洗掉。
姐姐忽然说,“昭昭,其实我今天一直在想。”
“什么?”
“要不就不回去了。东岳寺找不到我的地方,总还是有的。躲躲藏藏的日子我并不害怕,可是我陪他一年,两年,等他老了,我还是这个样子,他一定会觉得奇怪。”
她自己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掉下来,“其实七日也挺好的。”
“哪里好?”
“不会吵架,不会彼此厌烦,不会看见他变老,也不会有一天发现——原来他没那么喜欢我。”
我说,“他很喜欢你。”
姐姐点头,“所以更不好。”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我这辈子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结果只借来了七天,怎么这么小气。”
我第一次看姐姐哭得那么厉害,不是偷偷掉眼泪,也不是红着眼睛嘴硬,是伏在桌上,哭得肩膀都在抖,“我还以为找到他以后,就好了,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找到就好了,找到他,把恩报了,我就可以过桥,可为什么找到以后——反而更舍不得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日月光银亮,我想到那句暗号,床前银月光,疑是地上霜。
不是李白写的,而是姐姐留给人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