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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牵魂梳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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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躲在梧桐树下,看着谢继白和谢无算渐渐走远。桑萝和柳枝还在后头吵吵闹闹,一个说谢教授刚才对自己笑,一个说那笑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我正看得乐,姐姐却忽然收起了笑意,她望着谢无算的背影,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不对。”
我愣了愣,“什么不对?”
姐姐低声说道,“南舟。如果他来人间,是为了查奈何桥烟花。总不能真就借了个凡人的身子,天天谈情说爱吧?”
她越说,眉头皱得越深,“查案要见的人,查的地方,查的卷宗,他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是啊,一个普通大学教授,如何调查阴司的案子?
姐姐忽然拉住我的手,“走,回春涵楼。”
……
春涵楼还是热热闹闹,一进门,就听见大厅里笑成一片,裘星野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崭新的长衫,正靠在柜台边,替几个新来的亡魂安排房间。
“姑娘住二楼,推窗能看江。”
“这位大哥喜欢清静?”
“后院还有竹林小院。”
他说话本就好听,笑起来更是一副风流模样,几个年轻亡魂围着他,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姑娘羞红着脸,“裘经理,你生前是不是谈过很多恋爱?”
裘星野一本正经摇头,“没有,我都是别人主动喜欢我的。”
满堂哄笑,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人,倒是越来越适应这份差事了。”
姐姐却没工夫理他,她径直去了后院。
云栖夫人正坐在廊下,一边修剪花枝,一边晒太阳。
姐姐开门见山,“云栖夫人,前几日打麻将的时候,我留意到你最后那一笑,到底什么意思?”
云栖夫人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忽然”噗嗤”笑了,“银霜,你是真笨。”
姐姐一怔,“什么意思?”
云栖夫人把剪刀放下,慢悠悠说道,“我这么点坏心思,你到现在都没瞧出来?”
姐姐越发疑惑,云栖夫人笑眯眯地说道,“谢无算在人间找的那个南舟,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一下愣住了,“什么?”
云栖夫人眨眨眼,“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她一直觉得,南舟就在她身边。这样她就舍不得回来,日日在人间寻,月月在人间等。猴子捞月,空欢喜一场。”
姐姐怔怔望着她,“你……”
云栖夫人摊开双手,“她谢无算,不是最喜欢算计别人吗?那我偶尔算计她一次。不过分吧?”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有一点,倒让我有些意外。”
姐姐轻声问,“什么?”
云栖夫人望向远处,“她对南舟,倒是真心的,一点假的都没有。”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我忍不住问,“那……真正的南舟呢?”
云栖夫人笑着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也许就在谢无算没注意的地方。”
她又望向姐姐,“也在你没注意的地方。”
傍晚,我们再次回到学校,校园里却乱成了一团,行政楼下围满了老师和学生。
有人哭,有人报警,还有人拿着扩音器不停劝说。楼顶边缘,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教师,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神情恍惚,嘴里不停重复着,“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论文不过,职称评不上,学生觉得我没本事,喜欢的人也走了。我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可是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梦想就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苹果,我怎么跳,怎么跳,都够不到。”
谢继白正站在楼下,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周老师,你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谢无算站在他身旁,仰着头,声音很轻,“你看看下面,还有这么多人,他们都在等你。”
楼上的男人却只是惨然一笑,“等我?他们等的是一个有用的人,不是我。”
我正看得揪心,姐姐忽然望向另一侧,脸色微微一变。
教学楼后的阴影里。站着四个人,柳枝,桑萝,还有另外两位身穿西装的男无常。四人都静静望着楼顶,谁也没有说话。
姐姐快步走过去,“你们也来了?”
柳枝点点头。姐姐皱眉,“渡魂单拿到了?”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竟齐齐摇头,“没有。”
姐姐神情一沉,“没有渡魂单,你们来做什么?”
其中一位年轻男无常苦笑了一下,“碰碰运气。”
姐姐眉头皱得更紧,柳枝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因抑郁自尽的人,大多生前心善。不争,不抢,凡事先苦自己。这种魂,香火往往都旺。”
另一位男无常接过话,“送好了,阴德也厚,所以……”
他望了一眼另外几人,“大家都来了,万一东岳寺临时发下渡魂单,这门差事,谁都想接。”
姐姐望着他们,又望向楼顶那个摇摇欲坠的年轻老师。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在阴司,连一张渡魂单,也会有人提前等候。
楼顶的风越来越大,年轻老师半只脚已经悬在楼沿之外。
下面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姐姐!我要去救他!”
我刚迈出一步,姐姐却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望着楼顶,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看见一道极淡的银白色月光,自谢无算袖中缓缓流出,那月光细若蛛丝,却一缕接着一缕,在夜空中悄无声息交织起来。
不过眨眼工夫,竟在那青年教师身后,织成了一张柔软的光网。
那网极薄,凡人根本看不见,可一旦他坠下,便会被稳稳托住。
我吃了一惊,“她……”
姐姐轻轻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发善心了。”
我望着那张越来越大的月网,“这是什么?”
姐姐轻声说道,“功德。拿自己修来的功德,去替别人挡一场死劫。这种事,她平日最舍不得干。”
我愣了愣,“那不是很好吗?”
姐姐却缓缓摇头,“不好。”
我诧异地看着她。姐姐望着楼顶那个眼神空洞的青年教师,声音很轻,“救下来。他还是会活,可他活着,仍旧在痛苦里。”
她沉默片刻,“抑郁症,不像刀伤,不像风寒。它更像一片沼泽,你越挣扎,陷得越深。也像一张蜘蛛网,把人一层层裹住,裹到最后,连想活的念头,都看不见了。”
我鼻子一酸,“可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姐姐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推他,也不会救他。命数该由他自己选。”
她说完,慢慢从袖中抽出了那把牵魂梳,乌黑的梳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姐姐轻轻一挥,一道乌光掠过长空,竟朝着谢无算织成的月网划去。
嗤——第一根月丝,应声而断。楼下谢无算猛地抬起头,她终于发现了姐姐。四目相对。
谢无算眼里先是惊讶,随即化作怒意,“银霜!”
她抬手一引,更多月光自天际倾泻而下,断开的光网瞬间重新连接。姐姐神色平静,牵魂梳再次横扫,梳齿所过之处,一道道月丝纷纷崩裂。
谢无算怒喝。“你疯了!你知道他会死!”
姐姐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可我更知道,你不能替他活。”
谢无算一步踏上围栏,脚下月光化作一道长桥,她竟踩着月光,一步一步走向半空。
姐姐也凌空而起,黑色长发随风飞扬,牵魂梳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幽黑光影。
一黑一白。两股力量在青年教师头顶不断碰撞,月丝刚织好,便被梳齿拆开。梳齿刚落下,又有新的银线重新缝补。两人谁也不肯退让。
楼下的人群浑然不觉,在他们眼里,楼顶依旧只有那位摇摇欲坠的青年教师。
没有人知道,他的头顶,早已有两位来自阴司的无常,打得天昏地暗。
柳枝看得直皱眉,“疯了。”
桑萝也叹了口气,“一个要救。一个不肯让她替人背因果。”
另一位男无常苦笑道,“一个嫌命太轻,一个嫌功德太重。”
我站在楼下,看着姐姐与谢无算在半空中一次次交锋。忽然觉得她们争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一个人有没有资格,替另一个人决定,究竟该活下去,还是该结束这一生。
楼顶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周老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谢继白绕到了天台,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那青年教师三四步远的地方。
青年教师苦笑,“你怎么也来了?”
谢继白轻声说道,“我来陪陪你。”
青年教师摇了摇头,“别过来,我不想连累别人。”
谢继白说,“周老师,你还记得三年前吗?那时候,我第一次写基金申请。你帮我改了整整七遍。最后还是没中。”
青年教师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记得,你那份东西写得像天书。”
谢继白也笑了,“后来第二年,又没中。第三年,还是没中。我跟你说,我可能不适合做科研。”
风轻轻吹过。青年教师低着头。
谢继白继续说道,“那天,你陪我喝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