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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若不是打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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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白笑问,“你会唱?”
姐姐看他一眼,“你听着。”
她真的唱了一段,“怕一句珍重太轻薄,怕一声等你误华年。若他年,春草生边墙。有人问我,何处是归乡?我便指那烽烟尽头,郎去的地方,便是妾的故乡。若有来世桥头见,莫问前尘第几场。只认我鬓边银霜色,还唱今夜这一腔。”
声音从旷野里荡开,带着一点久远的苍凉。像篝火,像霜雪,也像很多年前军营里那些年轻士兵拍着酒坛跟着她起哄。
继白原本只是笑着听,后来却慢慢安静下来。
等姐姐唱完,他看着她,“你唱得很好。”
姐姐笑着问,“若不是打仗呢?”
继白顺着她的话说,“若不是打仗,你该在最大的戏楼唱一辈子。”
姐姐怔住,她低声道,“那你便一直打胜仗,我便一直唱。”
雇来的群演扮敌国使者,披了件黑斗篷,站在城墙下大喊,“听闻将军营中有一女子,唱戏能令千军振奋。我国君上愿以十城相换!”
我在旁边小声建议,“十城是不是少了?”
群演立刻改口,“二十城!”
十三娘笑道,“太夸张了吧?”
云栖夫人反驳,“爱情故事要大气。”
继白站在城墙上,低头看了一眼姐姐,姐姐问,“你换吗?”
继白十分配合,“不换。”
群演专业,“若不换,便开战!”
继白拔剑,“那就战。”
姐姐在他身后笑得明亮。
十三娘悄悄在半空点了几盏阴司灯笼。那些灯笼活人看不见,却能让镜头里多出一层暖红的光。云栖夫人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忘川河边的冷雾,一红一白缠在一起,把这一段拍得像戏台,又像梦。
我小声说,“这已经不像vlog了。”
云栖夫人说,“像电影。”
最后一段,是京城帝王也听闻姐姐美貌,要将她召入宫中。
这个帝王本来没人演,一时找不到客串的群演,姐姐给我披上龙袍。龙袍太大,我一走路就踩裙摆。
继白忍不住笑。
我硬着头皮坐在龙椅上,压低声音,“听闻军中有佳人,色艺双绝。朕欲召入宫中。”
继白站在殿下,一本正经,“不许。”
我问,“你敢抗旨?”
继白看向姐姐,“若陛下非要夺她,那臣只好反了。”
姐姐立刻在旁边鼓,“好!”
继白联络诸侯,举兵反叛。
我们用灯笼当兵符,用白槐花当战报,用阴司冷雾装作烽烟。
最后输了,结尾是两个人退到一处偏远山谷,没有朝堂,没有皇帝,没有敌国,也没有将军府。只有一座小院,一棵树,一方戏台,姐姐坐在台上唱戏,继白坐在台下听。
十三娘放出漫天萤火似的魂灯。云栖夫人点燃从秋碧楼带来的一盏旧灯笼。那灯笼里有淡淡的桂花气味,又像远处炉火里熬着一碗热汤。风从影视城的假山假水之间吹过。这些不属于人间的烟雾、灯笼、光亮和气味,竟把一个粗糙的景区角落,织成了一场盛大的旧梦。
继白坐在台下,姐姐唱完最后一句。
继白轻声问:“这段戏叫什么?”
姐姐看着他,“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继白笑了,“是不是有点俗?”
姐姐说,“俗一点,才像好结局。”
这一天的vlog拍到黄昏才结束。我看着姐姐和继白站在夕阳里,她借来的影子已经更淡了,可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她终于在这场荒唐又浪漫的影视城大梦里,把自己曾经错过的一生,偷偷补了一遍。
继白却忽然问姐姐,“是不是还少了个结尾?”
姐姐一愣,“刚才不是结尾?”
继白摇头,“太圆满了,不像故事。”
姐姐立刻不高兴,“圆满怎么就不像故事?”
继白笑,“因为前面打了那么多仗,抗了旨,造了反,最后两个人躲进山里种菜唱戏,皇帝忽然就不追了,敌国也不打了,朝廷也不管了。”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姐姐却说,“观众爱看。”
继白说,“观众爱看,不代表你能这么糊弄。”
姐姐抱着手臂,“那唐老师有什么高见?”
继白朝影视城另一头指了指,“我刚才看见那边有个景。”
我们跟着他过去,绕过两条街,又穿过一片假山,眼前竟出现了一条河。
当然是假河,水不深,下面铺着黑色石头,岸边种着几棵歪歪斜斜的枯树。河上架着一座木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奈何。
我脚步一下停住。姐姐站在原地,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她看过真正的奈何桥。
我也看过。真正的奈何桥下,是忘川。桥前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等了几十年仍不肯走。桥上的人不知道来世是谁,桥下的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可偏偏人间的人,最喜欢把它修得精致而漂亮。
继白从旁边道具架里翻出两件衣裳,又找来一本不知道哪个剧组遗留下来的旧剧本。
“就拍这个。”
姐姐问,“讲什么?”
继白翻了两页,“一个男人在奈何桥边等一个女人。”
姐姐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等到了吗?”
“等到了。”
“那不挺好吗?”
继白抬起眼,“可她不记得他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继白继续翻剧本,“男人在人间做错过很多事。他一直以为以后还有机会,想着等仗打完,等官做完,等家人安顿好,等该还的恩还完,再去找她。后来终于什么都做完了,才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姐姐站在桥边,一动不动,继白低头看着纸上的台词,“他死后到了这里,一直等她。”
姐姐轻声问,“等了多久?”
继白笑了笑,“剧本没写。”
“那你觉得呢?”
继白想了一会儿,“很多年吧,但是有一个问题,他等太久了,错过了自己的过桥时辰。”
姐姐终于抬头看他。
继白却还在研究剧本,“所以最后,她来了,他却走不了了。”
最后一幕开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影视城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十三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层很薄的雾,让它沿着水面缓缓浮起来。
我问,“会不会太像真的了?”
云栖夫人看了我一眼,“闭嘴。”
姐姐站在桥的一头,继白站在桥的另一头。
我举起手机,“开始。”
姐姐缓缓走来。
她换了一件素白衣裳,头发没有簪,只松松挽着。按照剧本,她是刚刚死去的亡魂,什么都忘了,只知道有人告诉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桥头,喝一碗汤,便能重新投胎。
继白坐在桥边,他已经在那里等了很多年。
两个人擦肩而过,继白忽然叫住她,“姑娘。”
姐姐回头,“你叫我?”
继白站起来,“你不记得我了?”
姐姐摇头,“我们见过吗?”
继白笑了一下,“在人间的时候,我错过了你,而娶了别人。”
姐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为什么?”
继白沉默片刻,“因为那时候,我总以为人生很长。我总觉得今日不能做的事,明日可以做。明日不能做,还有明年。父母要报答,君王要效忠,妻儿要安顿,天下人怎么看我,我也要顾。我总想着,再等等。我这一生,尽忠过,尽孝过,尽义过。人人都说我是个好儿子,好臣子,好丈夫,好将军。可唯独没有好好爱过你。”
姐姐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继白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以为她入戏太深。
他却没有停,“后来我辞了官,我以为终于来得及了。可还是晚了。”
姐姐问,“为什么?”
继白看着她,“因为你已经不肯要我了。”
姐姐低下头,“那一定是你活该。”
继白笑了,“是。所以我后来一直想,若还有一次机会,我什么都不要了。官不要,名不要。别人怎么看我,也不要。我只要早一点找到你。”
姐姐抬头,“然后呢?”
继白只是看着她,“没有然后了。”
姐姐一怔。继白抬手,指向她身后的桥,“你该过桥了。”
姐姐回头。
雾气沿着木桥缓缓流动。
桥的另一端,十三娘挂了一盏很小的灯。姐姐问,“你呢?”
“我不过。”
“为什么?”
“我的时辰已经过了。”
姐姐转过头,“你等我等过了?”
继白点头,“嗯。”
姐姐忽然有些生气,“你怎么这么蠢?”
继白笑起来,“是挺蠢的。我已经耽误过你一辈子。不能再耽误你下一辈子。”
姐姐站在桥前,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继白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去吧。”
姐姐摇头,“我不去。”
继白笑,“桥那边会很好。”
“你又没去过,你怎么知道?”
继白被她问住,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就当我骗你一次。”
姐姐看着他,“你以前是不是也总骗我?”
继白摇头,“以前不敢,怕你当真,现在怕你不当真。”
姐姐一下哭得更厉害。
继白大概彻底不知道怎么办了,伸手替她擦眼泪,“怎么真哭了?”
姐姐抓住他的手,“唐继白。”
“嗯?”
“若她不想过桥呢?”
继白想了想,“那男人大概会很高兴。”
“可是剧本里,他为什么还要送她走?”
继白看着她,“因为喜欢一个人,和想把她留下,是两回事。”
姐姐没有说话。
我和十三娘、云栖夫人愣在桥下,不知哪一句是剧本台词,哪一句是倾诉衷肠。
后来回去的路上,继白还在抱怨这个剧本写得不好,“结尾太伤感。”
姐姐坐在他旁边,望着车窗外,“我觉得很好。”
继白笑,“你刚才不是还说是破故事?”
姐姐没有回答,她悄悄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越来越淡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说,“因为最后一句好。”
继白没有听清,“什么?”
姐姐摇头,“没什么。”
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人间灯火,我却听见了,她说的是,“别再等到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