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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雷声不是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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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春涵楼门口便来了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拄着一根竹杖,步履蹒跚,背上背着个旧布包,活像个云游四方的算命先生。
十三娘说,“你来了?”
云栖夫人抬头看了一眼,老人苍老的面皮像一张纸似的滑落下来,露出一张二十来岁的年轻脸庞。光头锃亮,耳垂极大。
正是地藏院的小和尚,他双手合十,压低声音,“十三娘,师兄让我送来的。”
他从布包里,小心翼翼捧出一本巴掌大小的青册。封面没有字,却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
姐姐接过,朝四周看了一眼,“这里不方便。”
云栖夫人笑了笑,“去后院,SPA汤池今天歇业。”
秋碧楼后院的汤泉雾气氤氲,几人围坐在木桌旁。云栖夫人把门一关,柳十三娘迫不及待翻开那本命薄。第一页,便写着谢无算这一世投生之人的姓名,往后翻,家世,父母,兄妹,姻缘,一应俱全。
柳十三娘忽然停住,“咦?她在人间,还有个哥哥。”
我和姐姐一起凑过去,命薄上写着:幼时聪慧,善察商机,青年创业,中年大成。
柳十三娘眼睛顿时亮了,“这可有意思。”
她敲了敲那几行字,“聪明。能成事。也最容易误入歧途。”
姐姐瞥了她一眼,“又开始出馊主意了?”
柳十三娘偷笑,“我哪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觉得若他事事不成呢?一次创业失败,两次投资被骗,三次合伙散伙。不仅把自己赔进去,还要父母卖房替他还债。偏偏这时候,母亲又病了。家里没钱治。谢无算这一世,又是个出了名的孝顺种子。你们说,她还能安心在人间与谢继白花好月圆吗?”
姐姐没说话。云栖夫人却伸手,把命薄往后翻了几页。她看了半晌,“那这辈子欠下的债。怎么算?”
柳十三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一世吃苦,下一世补回来便是。”
她指着命薄最后几页。“来世添一句,家境宽裕,父母和顺,兄妹同心。若多吃点委屈,再添一句,少年得志,晚年安稳。不就平了?”
小和尚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握着笔,却迟迟没敢落下。
姐姐沉吟了一会儿,“可这里有个问题。她哥哥如今在人间,已经是一家独角兽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命数都走到这里了,怎么改?”
柳十三娘笑了,“往前改。”
我一脸茫然。“往前?可那些事,不都已经发生了吗?”
柳十三娘抬头望着我,笑得意味深长,“妹妹。你觉得什么是真实?”
我愣住。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所谓真实,不过是人的记忆。若一个人昨日还锦衣玉食,今日却一贫如洗,也未必突兀。只需告诉他——昨日种种,不过黄粱一梦。梦醒了,自然什么都没了。再替他补上一段新的记忆——你一直如此。只是偶尔梦见自己富贵过,劝他接受。人,总会相信自己记得最深的那段日子。”
我听得背后一阵发凉。
忍不住望向姐姐,姐姐一直没有说话。那年轻和尚握着毛笔,手心已经出了汗。他看看柳十三娘,又看看姐姐,“银……银霜姑娘,真要这么改?”
姐姐没有回答。
柳十三娘却已经兴致勃勃地俯下身,一条一条指着命薄,“这里,少年创业受挫。改,误信故友,连累家资。再改,父母卖宅相济。还有这里,一念之差,错失贵人。这一笔最好,又可怜,又有趣。”
年轻和尚拿着笔,迟迟不敢落下。
柳十三娘“啧”了一声,“瞧把你吓的,我就是替谢无算想了几个’如果’。又不是今天就把她哥写破产。”
姐姐这才轻轻笑了笑,“这还差不多。”
她拍了拍命薄,低声道,“命可以议。人心,却不能拿来取乐。”
话虽如此,几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落在那本静静躺在桌上的命薄上。
柳十三娘笑眯眯地望着年轻和尚,“不敢?”
“贫僧是真不敢……”
和尚话还没说完,柳十三娘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借你的手。”
“贫僧!”
“施主!”
和尚吓得脸都白了。
可柳十三娘力气竟大得惊人,一只手按住命薄,一只手握着和尚执笔的右手,“放心。若真出了事,也是我出的主意。不算你。”
姐姐也愣了一下,“十三娘,你别胡来。”
柳十三娘却已经握着和尚的手,在命薄第一页轻轻点了一笔,仅仅是一点,整本命薄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
桌上的茶盏同时一跳,那支狼毫笔像是被什么力量拽住一般,笔锋根本落不到纸上,反而猛地往下一沉。嗤——桌面竟被生生刻出一道墨痕。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直接刻进了千年阴木之中。
和尚吓得立刻松手。命薄却自己翻动起来。一页。两页。三页……纸张哗啦啦翻飞,屋里的温泉雾气被狂风卷得四散。
下一瞬,整个浮生市忽然暗了下来。
轰——
第一道雷,自阴司天穹炸开。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声不是落在人间。而是在阴司层层滚动,震得整条黄泉路都在微微发颤。
门外无数亡魂同时抬起头。“打雷了?阴司怎么会打雷?出什么事了?”
秋碧楼屋檐上的铜铃疯狂摇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命薄终于安静下来,第一页上,竟没有添一个字。只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金色裂纹,自纸页中央缓缓蔓延。
年轻和尚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嘴里不停念着,“完了,完了,愿力司一定知道了……”
云栖夫人猛地站起身,她没有去看命薄,而是望向窗外越来越浓的阴云,脸色变得严肃,“别愣着,赶紧去人间。”
姐姐一怔,“现在?”
云栖夫人点头,“命薄动了。因果一定开始重算,到底改没改成,去人间一看便知。”
不过片刻,我们已经到了人间。正值傍晚,校园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谢继白所在的大学,教学楼前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
我们刚走近行政楼,便听见前面传来争执声,谢无算站在台阶下,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谢继白站在她面前,神情却异常坚定,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厚厚的英文材料,那是海外合作项目的申请书。
谢继白低声说道,“学校已经基本同意了。只差最后签字。只要合作落地,我们实验室就能和国外联合培养。”
谢无算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谢继白愣住,“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家里的事,你已经知道了。银行催债,工程停摆。我哥哥那边……”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你不该再跟我绑在一起。”
谢继白皱着眉,“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谢无算望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疲惫,“有,如果合作出去,背景调查一定会做。他们会知道我家的事。会知道我哥哥,也会知道那些债务,我不能拖累你。”
风吹过校园,银杏叶缓缓落下,谢继白却一步也没有退,他只是把那份申请材料轻轻放回怀里,然后认真看着谢无算,“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我,家里出事的是我,你会走吗?”
谢无算没有回答,谢继白却已经笑了笑,“你不会。所以我也不会。”
远处,姐姐静静望着这一幕,她的目光慢慢落到谢无算身上,又落到谢继白身上。
半晌,她轻轻皱起眉,“不对。”
我转头看她,“什么不对?”
姐姐望着两人,“命……没有改,或者说,有人把改动……”
“挡住了。”
她的话音刚落。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快点快点!就在前面!”
我回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竟是之前见过的那两个姑娘,桑萝和柳枝,两人一人提着一杯奶茶,一人抱着一摞资料,鬼鬼祟祟躲在花坛后头,只露出四只眼睛。
桑萝小声问,“还没分完?”
柳枝探着脑袋,“应该快了。”
桑萝握了握拳,“好只要他们今天一分,我今晚就请他吃饭。”
柳枝一听,立刻急了,“凭什么你请?我先喜欢他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我忍不住捂住额头,姐姐也侧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分明是在憋笑。
桑萝忽然一本正经地掏出一个小本子,“我都计划好了。”
柳枝愣了愣,“什么计划?”
桑萝翻开笔记本,第一页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谢教授恢复单身后行动方案》。
我差点没站稳,柳枝一把抢过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第一天,假装偶遇。第二天,约吃食堂。第三天,请教论文。第四天,送他一本书……”
柳枝气得直跺脚,“你什么时候写的!”
桑萝得意扬扬,“昨天。”
柳枝哼了一声,“幼稚。”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啪地放在腿上。